腐草遇萤 第三章霓裳水袖上
作者:gaoyuxuan音姑娘的小说      更新:2018-01-16

    入夜,秦淮江畔歌舞遍彻,渔家的灯火,如豆摇曳。

    秦淮这时节天气有些热,宴席便开在了扶荔殿。

    扶荔殿修建得极早,原本是先朝昭康太后晚年在太平宫颐养的一所小园子,殿宇皆用白螺石甃成,四畔雕镂阑槛,玲珑莹徹。

    因为临湖不远,还能清楚听见丝竹管弦乐声从翻月湖的水阁上传来,声音清亮悠远又少了嘈杂之声。

    正中摆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并肩而坐。

    皇后身着绀色蒂衣、双佩小绶,眉目端然的坐在皇帝身边,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今日,她的微笑莫名地让我觉得时隐时现着一缕浅淡的哀伤。

    入宫十几年来,皇后一直没有得到过皇帝的专宠,自从她在身为贵妃时产下的孩儿夭折之后再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皇后已经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

    皇帝对皇后虽然客气尊重,但终究没有对先皇后那种恩爱之情。太后对皇后也总是淡淡的,许是介意皇后是庶出的缘故。

    我徐徐饮了一口“梨花白”,黯然想道,其实这一对先后执掌凤印、成为天下之母的朱氏姐妹实在很可怜。纯元皇后难产而死,一死连累了当时的位分极高的德妃和贤妃;现下这位皇后也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我摇了摇头,在这个后宫里每个人的风光背后未必没有她不为人知的辛酸。

    这倒罢了,哪个妃子能一辈子专宠?

    更耸人听闻的是,紫禁城里,有关皇后是血族的流言蜚语不少,以讹传讹,便传进了太后跟皇上耳中,皇后因此更不招待见了。

    地平下自北而南,东西相对分别放近支亲贵、命妇和妃嫔的宴桌。宫规严谨,亲贵男子非重大节庆宴会不得与妃嫔见面同聚。今日设的是既家宴,也是相亲大会,自然也就不拘礼了。

    帝后的左手下是亲贵与女眷命妇的座位。一列而下四张紫檀木大桌分别是岐山王玄洵、汝南王玄济、清河王玄清和平阳王玄汾。

    嘴角划出新月般微凉的弧度,为了这一场战事,今日恐怕有一场好戏要看。只是不知道她要怎么演这一出“东山再起”的戏。

    今日的宴席不仅是普通的游行,庆贺温仪帝姬周岁的生辰,也是眉庄有孕的贺席。

    更是本小姐的相亲大会……

    嫡公主穿着绯红绣“杏林春燕”锦衣,杏子黄缕金挑线纱裙,一色的嵌宝金饰,尤其是发髻上的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体纹饰为荷花、双喜字、蝙蝠,簪首上为合和二仙,象征多子多福、如意双全。

    是太后专程遣人送来的,珍珠翠玉,赤金灿烂,更是尊贵无匹。显得她光彩照人、神采飞扬。

    某位婕妤一身洋莲紫的上裳,翠蓝金枝绿叶百花曳地裙,满头珠翠明铛,也是华丽夺目。她们身后簇拥着一大群宫女,为酒爵里不断加满美酒,最受人奉承。

    案上名酒佳肴,鲜蔬野味,微风拂帘,箜篌悠悠,曲声荡荡,令人心旷神怡。

    “梨花白”酒味甘醇清甜,后劲却大。酒过三巡,我脸上热热的烫起来,头也晕晕的,见众人把酒言欢兴致正高,嘱咐了侍女如意几句便悄悄出去换件衣裳醒酒。

    如意早吩咐了几个丫鬟在扶荔殿旁的小阁里备下了替换的衣裳。扶荔殿虽然比别处凉快,可是帝姬的周岁礼是大事,虽不需要按品大妆,可依旧要穿着合乎规制的衣服,加上酒酣耳热,贴身的小衣早被汗水濡得黏糊糊得难受。

    小阁里东西一应俱全,专给侍驾的后妃女眷更衣醒酒所用。如意见我进来,忙迎上前来忙不迭得打扇子递水。我接过打湿了的手绢捂在脸上道:“这天气也奇怪,七间就热成这样。”

    如意陪笑道:“小主要应酬这么些宫妃命妇难怪要热得出了一身的汗。”

    我轻哂道:“哪里要我去应酬?今日是纳夫的好日子,说不定哪天,我就嫁出去了。”

    如意笑道:“怪道小主今日出门并不盛装丽服。”

    我微笑道:“跟我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你倒长进不少了。”

    如意低眉一笑:“多谢小姐夸奖。”

    换过一身水蓝色的宫装,如意道:“小姐可要立即回席?”

    想了想笑道:“你在这里看着。好不容易逃席出来,等下回去少不得又要喝酒,这会子心口又闷闷的,不如去散散心醒醒神罢。”说着扶了如意的手出去。

    外面果然比殿里空气通透些,御苑里又多百年古木藤萝,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浓荫翠华欲滴,比别处多了几分凉爽之意。

    这时节御苑里翠色匝地,花却不多,石榴花还艳,辛夷花却开到极盛,渐渐有颓唐之势,深紫的花芯卷了浓黑的一点,像是一颗灰了的心。

    如意陪着我慢慢看了一回花,又逗了一回鸟,不知不觉走得远了。

    走得微觉腿酸,忽见假山后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如玉如碧,望之生凉。四周也寂静并无人行。一时玩心大盛,随手脱了足上的绣鞋抛给如意,挽起裙角伸了双足在凉郁沁人的泉里戏水。

    泉中几尾红鱼游曳,轻啄小腿,痒痒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如意“嗤”一声笑:“小姐还是老样子,从前在府里的脾气一丁点儿有没改。”

    我踢了一脚水花,微微苦笑:“哪里还是从前的脾气,改了不少了。纵使如今这性子,若是将来某天嫁了出去,明里暗里不知吃了多少亏。”见如意显露赧色,忙笑道:“瞧我喝了几盅酒,和你说着玩的呢。”

    如意道:“奴婢哪里有不明白的。从得宠到如今,小姐何曾有真正松过一口气。”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咱们溜出来已有些时候,也该回去了,被皇上发现,就不好了。”

    回去的时候,正值众人觥筹交错间,并未留意到我们。

    一旁的某位婕妤扯了扯我的袖子道:“陈大小姐,瞧见没有?这几位美人便是名震东华的秦淮八艳,真是十足的美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宫廷正中八位美人忽如间水袖甩将开来,衣袖舞动,似有无数花瓣飘飘荡荡的凌空而下,飘摇曳曳,一瓣瓣,牵着一缕缕的花香。

    见被其余七位美人簇拥的那位美人,粉面上一点朱唇,神色间欲语还羞。娇美处若粉色桃瓣,举止处有幽兰之姿。

    然美则美矣,毫无新意。

    酒劲上来,我的头昏昏沉沉,上眼皮忍不住要和下眼皮亲热一番。

    我正昏昏欲睡间,朦胧见皇后娘娘素手一扬,抽了一枚纸签在手心道:“这云婕妤的。”说着展开纸签一看,自己先笑了:“请音儿姑娘作《霓裳水袖》一曲。”

    转头对皇上笑道:“陈小姐姿貌本是‘翩若游龙,婉若惊鸿’,臣妾又偏偏抽到这一支,可见是合该由妹妹一舞了,妹妹可千万不要推却啊。”

    我一机灵,打了个冷战,顿时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