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手微蜷,《惊鸿舞》本是由东华国杨玉环贵妃所创。
先皇后酷爱音律舞蹈,几经寻求原舞,又苦心孤诣加以修改,一舞动天下,从此无论宫中民间都风靡一时,有井水处便有女子演《霓裳水袖》。
只是这《霓裳水袖》极难学成,对身段体形皆有严格要求,且非有三五年功底不能舞,有七八年功夫才能有所成。
舞得好是惊为天人,舞不好就真成了东施效颦,贻笑大方了。
皇后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脸上早露了几分不屑:“音儿姑娘才多大,怎能作《惊鸿舞》?未免强人所难了。”
云婕妤笑道:“皇后娘娘未免太小觑音儿姑娘了。音儿姑娘素来聪慧,这《霓裳水袖》是女子皆能舞,音儿姑娘怎么会不会呢?再说若舞得不如故皇后也是情理之中,自己随兴即可,不必较真的。”
皇后娘娘本是为我抱不平,反叫云婕妤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赌气扭了脸再不理她。
原本独斟独饮的吏部尚书之女青琅姑娘出声道:“既然不能舞就不要舞了,何必勉强?故皇后曾一舞动天下,想来如今也无人能够媲美一二了。”说罢再不发一言,仰头饮下一杯。
这话明明是激将了。
我心内一阵冷洌,前后已想得通透。若是不舞,难免招人笑话说丞相之女平平无才,浪得虚名,失了体面。
若是舞,舞得不好必然招人耻笑;万一舞得好博得众人激赏,今日倒是大占风光。
万一有一日不顺帝意,怕是就要被别有用心的人说成是对先皇后的不敬。当今皇后是故皇后亲妹,皇上与故皇后少年结缡,恩爱无比,若是被人这样诬蔑,恐怕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皇后听得再三有人提及故皇后,脸上微微变色,只看着玄凌。见皇上若有所思,轻声道:“《霓裳水袖》易学难精,还是不要作了,换个别的什么罢。”
如意皱眉。如意知我从来醉心仙术,并不在歌舞上用心,连连向我使眼色要我向皇帝辞了这一舞。听皇后开口,连忙附和道:“音儿姑娘适才酒醉也不宜舞蹈啊。”
皇上凝视我片刻,缓缓道:“宫中许久不演《霓裳水袖》,朕倒想看一看了。音儿姑娘,你随便一舞即可。”
既是皇帝开口了,再也推辞不得。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人人都准备要看我的笑话了:以诗书口齿得幸于皇帝的音儿姑娘要怎样舞出“婉若惊鸿”的姿态,恐怕是“惊弓之鸟”之姿吧。
青琅忽然起身,对皇帝笑道:“寻常的丝竹管弦之声太过俗气,不如由民女抚琴来为婉仪助兴。”
我知道青琅有心帮我,以琴声、歌声分散众人的注意力。
皇帝点头道:“去取莫太妃的‘长相思’来。”忙有内监奉了当日我在水绿南薰殿所弹的那具琴来。
昔日莫贵妃得幸于先皇,碍于莫贵妃当时的身份,二人苦恋许久才得善果。
莫贵妃进宫当日,皇帝特赐一琴名“长相思”、一笛名“长相守”为定情之物。先皇驾崩之后莫贵妃自请出宫修行,这一琴一笛便留在了宫中。
青琅调了几下音,用力朝我点点头,向帝后行了一礼,垂首坐在眉庄身侧担心地看着我。
乐起,舞起,我也翩然而起。除了眉庄的琴声和乐女的歌声,整个扶荔宫里一片寂静,静得就如同没有一个人在一般。
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头上珠环急促的玲玲摇晃作响,腰肢柔软如柳,渐次仰面反俯下去,庭中盛开的紫萝被舞袖带过,激得如漫天花雨纷飞,像极了那一日被我一脚飞起的漫天杏花。
乐女歌声曼妙,青琅琴音琳琅,我只专心起舞。心里暗想,云婕妤未免太小觑我了。以为我出身诗礼之家,且醉心仙术,便不精于舞蹈。
可是我懂得不需要把所有好的东西一下子展现出来,在无意处有惊喜,才能吸引住你想吸引的人的目光。
我并不担心自己的舞艺,小时候居住江南的姨娘就常教习我舞蹈。七八岁上曾听闻南越贵妃作《霓裳水袖》颠倒众生,观者莫不叹然。小小的心思里并存了一分好胜之心,特意让爹爹请了一位在宫中陪伴过杨贵妃的舞师来传授,又研习了《洛神赋》和与杨贵妃《霓裳水袖》有关的一切史料,十年苦练方有此成就。
只是,让我为难的是,我的《霓裳水袖》源自杨贵妃当日所创,动作体态皆是仿效于她,要怎样才能做到因循中又有自己的风格,才不至于让人捉住对故皇后不敬的痛脚。这片刻之间要舞出新意,倒真是棘手,让人颇费筹谋。
忽听一缕清越的笛声昂扬而起,婉转流亮如碧波荡漾、轻云出岫。一个旋舞已见苏郁青立在庭中,执一玉笛在唇边悠悠然吹奏,漫天紫色细碎萝花之下,雪白衣袂如风轻扬。几个音一转,曲调已脱了寻常《霓裳水袖》的调子,如碧海潮生,落英玉华,直高了两个调子,也更加悠长舒缓。
青琅机警,律调一转已跟上了清河王,陵容也换过了曲子来唱。
心中一松,高兴非常。这苏郁青随意吹奏,倒让我脱离了平日所学舞姿的拘泥,云袖破空一掷,尽兴挥洒自如。紫萝的花瓣纷纷扬扬拂过我的鬓,落上我的袖,又随着奏乐旋律漫成芳香的云海无边。
正跳得欢畅,青琅的琴声渐次低微下去,几个杂音一乱,已是后续无力。我仓促间不及多想,只见苏郁青把紫笛向我一抛,随手扯过了“长相思”席地坐下抚琴。
我一把接过玉笛,心下立刻有了计较。
昔年杨贵妃杨玉环,因精通诗文,通晓音律,更难得擅长歌舞,深得南越皇帝喜爱。
杨贵妃“吹白玉笛,作《霓裳水袖》,一座光辉”,如今我一笛在手,再起舞蹈,自然不会与杨贵妃双手无物的翩然之姿相提并论,也就更谈不上不敬僭越之说了。何况《霓裳水袖》本就源起于杨贵妃,也算不得离题。
想着已经横笛在唇边,双足旋转得更疾,直旋得裙裾如榴花迸放吐灿,环佩飞扬如水,周遭的人都成了团团一圈白影,却是气息不促不乱。一曲悠扬到底。
旋转间听得有箫声追着笛音而上,再是熟悉不过,知道是苏郁青吹奏,心里更是欢喜。一个眼神飞去,见他含情专注相望,神情恰似当日初遇情景。心头一暖,不愿再耿耿于怀水绿南薰殿一事了。
笛箫相和,琴音袅袅,歌喉曼曼,渐渐都低缓了下去,若有似无。身体如柔柳被巨风卷得低迥而下,随着笛子的尾音渐渐旋得定了。
洁白轻盈的柔纱裙幅随着我的低跪袅袅四散而开,铺成了一朵雪白的花,盛放在殷红的茵毯之上。盈盈举眸看着向我走来的苏郁青,他伸手向我扶我在怀中,轻声在耳畔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我低首嫣然含笑:“雕虫小技,博皇上一笑罢了。”
侧身见云婕妤面色微变,瞬间已起身含笑对皇上道:“皇上看臣妾说的如何?音儿姑娘果然聪慧,能作寻常人不能作之舞。不逊于南越杨贵妃呢。”
话音未落,皇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云婕妤道:“云婕妤怎么今日反复提起杨贵妃的《霓裳水袖》呢?本宫记得故皇后作此舞时连华妃都尚未入宫,更别说婕妤你了,婕妤怎知故皇后之舞如何?又怎么拿音儿姑娘之舞与之相较呢?”
云婕妤听皇后口气不善,大异于往日,讪讪笑道:“臣妾冒失。臣妾亦是耳闻,不能得见杨贵妃舞姿是臣妾的遗憾。”
苏郁青微微朝云婕妤蹙了蹙眉,并不答理她,只柔声问我,“跳了那么久累不累?”
我瞪了他一眼,道:“当然不累。”
我转身面向皇上下拜:“民女未曾见杨贵妃作《霓裳水袖》的绝妙风采,实是福薄。臣妾今日所作《霓裳水袖》乃是拟杨贵妃之态的旧曲,萤烛之辉怎能与明月之光相较呢?”
皇上朗声一笑,向苏郁青道:“苏郁青你来迟了,可要罚酒三杯!”
苏郁青举杯亦笑:“在下已吹曲一首为音儿姑娘歌舞助兴,皇上怎的也要看音儿姑娘的面不追究才是。”说着一饮而尽。
我转身盈盈浅笑,将玉笛还给苏郁青,道:“多谢相助,否则嫔妾可要贻笑大方了。”
他淡然一笑:“婉仪客气。”说着在自己座上坐下。我见他沈腰潘鬓,如琼树玉立、水月观音,已不是刚才那副无赖轻薄的样子,心里暗笑原来再风流不羁也得在旁人面前装装腔子。
我知道,这场为我举行的相亲大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