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泉钰客栈后,我仍是似有所思。绛珠带着凡间皇帝的魂魄与龙灵的魂魄去玉帝那里交差。半晌后出来,我见绛珠在离我不远处的莲池边亭子里坐着,品着不知道是哪位仙者孝敬她老人家的茶水,依然像在想什么。
麒麟仔趴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了。
我走进亭中,也在石桌边坐下,拿了另一只玉盅,执起茶壶倒了杯茶水,端起喝了一口后,方才慢吞吞地问他:“玉帝怎么说?”
绛珠道:“那条龙灵上斩龙台施天刑,皇帝的魂魄打入地府第十八层,可能各般刑罚都要一一过一遍罢,毕竟那些被害的冤魂还在地府中,要平他们的怨气。”
我唔了一声,慢慢抿了口茶水:“浮黎的事情,你与玉帝说了?”
绛珠点头:“说了,玉帝异常惊喜,说无论如何也要将浮黎仙帝请回天庭,还让小仙来和你商议,玉帝说,他预备亲自下界,请浮黎帝座回来。”
绛珠放下茶盅:“其实那倒不必,等下我去和玉帝说,先把浮黎原本住的地方收拾出来,要想他回来,请恐怕请不动。”
我拿茶盅的手顿了顿,绛珠抬起眼皮看我:“请着不动打着动,这是浮黎的脾气,没办法。”
绛珠转着桌上的茶盅,神色虚浮,像是又回忆起当年的旧事。
我再喝了一口茶,道:“原来当时在水潭边时,帝座一直在说浮黎帝座难脱干系,又说会问他罪,竟是当时已经埋下引线。”
绛珠微笑道:“当然,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窝在下界做壁虎。”端起茶水又抿了一口,“他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当然晓得该怎么对付。”
绛珠笑吟吟地举着茶水,又陷入往事追忆之中,喃喃道:“浮黎啊……”
我默不做声地喝茶,待杯中茶水饮尽,再执起茶壶,一边添茶水,一边既像不经意又像试探地问道:“浮黎帝座的原身,和刚才他化成的那条青龙还是有些出入罢。”
绛珠探询地将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个圈儿,方才道:“嗯,他人形的时候就是那么风骚,但是原身其实壮硕得很,固然没有首在极南,尾在极北那么夸张,也委实是条壮龙。不过他不爱听人夸他壮,你可以夸他威武,英俊。就是千万别说他壮,唔,刚猛也最好别说。”
我疑惑道:“为何?”
绛珠轻飘飘地道:“风骚么。他一直当自己是条美龙,还是那种儒雅的,文质彬彬的龙。他最爱听人家夸他俊美风流之类的,总之只要捡细致的词往他头上按,他就高兴。唉,你看他的那个骚包样子就知道他的爱好。”
我皱着眉,似在沉思,神色间还有些惋惜。
绛珠又瞄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他现在因为落魄,已经朴素了很多,当年,他每天都把自己身上的鳞片擦的雪亮,能照出影儿,映着光都晃眼。连龙胡须都要用香油擦,每根至少擦三遍。擦少了不会出门。”
我带着深思的神情喃喃道:“香油,倒不是难弄的东西。”
绛珠颔首:“是不难弄,他用的香油,是拿当时九重天的乌桑木,南海的太阴海珠,人间岐山的天琼花等等加在一起炼的,天琼花,当年大战的时候貌似被烧断了种,不知道将来他要拿什么擦。”
我道:“天琼花,我见过,南极仙翁那里似乎有养了几棵。”
绛珠道:“唔,是么。那便好,总之,浮黎当日风骚得一塌糊涂,他化作仙身的时候也一样,头发油光水滑,一丝都不乱,袍子不带有皱褶,更不能沾一点灰尘,而且他对小神仙们总是冷鼻子冷眼,面孔板得老长,不带一丝笑,小神仙们都怕他,见他躲的老远。与他比,我就不那么讲究,什么都行,对小神仙们都能亲切就亲切,能关爱就关爱,架子么,不是端出来的。像我,就算亲切又关爱小神仙,他们照样一般地敬畏我,反而比浮黎更敬畏些。”
我用手摸着下巴,好像已经走神了,绛珠后面的话也没有听在耳中。
绛珠终于忍不住道:“音儿,你不会连浮黎那个老家伙都想养罢。”我看起来实在有些兴致勃勃,绛珠身上冒出了幽幽的光,我像是猛地拉回了神智,紧跟着立刻笑道:“帝座说笑呢,豢养浮黎仙帝,那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小仙怎敢妄想。”
绛珠身上幽幽的光稍微淡了淡,没说什么,又在那里边喝茶边思索。
少顷后,我站起身,走到绛珠身侧,小心翼翼地从她膝盖上抱起酣睡的麒麟仔。
绛珠掸了掸衣襟起身出了凉亭,又半眯起眼看我怀中的麒麟幼仔:“看着它,就想到那个凡人皇帝,不过是见过浮黎一回而已,何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道:“帝座没到过凡间,自然不明白,我是从凡间修行飞升到天庭,曾做过凡人,那个皇帝的心情,我却能想透一二。”
绛珠立刻向我身侧不露痕迹地站了站,望向我双眼。
我的视线却落到莲池之外,遥远的尽头:“生做凡人,谁都曾想过生从何来,死往何去,倘若有轮回,又因何而起,是否有尽。仙之于凡人,除了高高在上,更是一种向往。有极少的,如我这样,有机缘入道门,参得门径,飞升成仙。绝大多数,还是带着想不透的不明白轮回反复,倘若有一天,见到了仙,恐怕大都会像凡间的飞蛾见了烛火一样,就算明知求不到,依然想追到近前。”
绛珠只管点头:“音儿你说的真对。”
我笑了那么一笑,趁机再靠绛珠近了些,神经兮兮地道:“绛珠,你放心罢,我在凡间的时候算名的就说我命犯孤鸾,是个百世无夫的命,投胎一百回也没谁会看上我。我和你说过没,我上天庭之前……”
绛珠口齿含混道:“嗯,说过数遍了……”吹了吹茶叶,沉寂无声。我皱眉道,“你还没听完,怎么知道我要说哪桩事,张口就道听过数遍了。”忒不给我面子。
我飞升成仙前在尘世的那几年经历的糊涂事,恐怕都和绛珠絮叨过一遍或数遍。但那件事本仙君认为仍值得一说,确实有道理在。
因为那件事是本仙君从人到仙的几千个年头中,唯一能和“情”字沾上边的事。
我做凡人时唯一一次倾心恋慕。
我那时候少年正意气,整日在市面上冶游玩乐,自以为风流。某日在长安街头蓦然回首间,见一小倌倚栏而立。只这一眼,他就成了我命中的劫数。
他是倌馆里的歌妓,绫罗十匹换他清歌一曲,黄金百两才能与他一夜春宵。我豪掷千金,轻换佳夜,不肯让他委屈在床上与我假意鸳鸯,夜夜闲话闲坐,想尽办法讨他欢心,只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跟我说句喜欢。
结果,他没爱上我,反而瞧上了一个穷酸秀才。
他将我送他的古玩玉器,名砚宝琴一一变卖,供那穷酸赁屋读书,上下打点,参赴科举。结果穷酸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一顶粉轿将他抬进府内,二人终成眷属,他成了他人妇。街头坊间,多了一段可传千古的佳话。
唉,简单地说,那小倌出柜了。
我就是那佳话中做帮衬的冤大头。
情关惨败,我那时的颓废可想而知。我白日酗酒,夜晚吟诗。伤春的小李,悲秋的韦庄,十年一梦醉扬州的小杜,凄诗凉词,首首皆能倒背。从旧年重阳伤情到来年端午,他去庙中烧香,我在大殿中将他拦住,问他那秀才究竟比我强在哪里,我待他一片深情,他却不顾世俗舆论,却倾心于一个秀才。
他向我道,小姐口口声声说情,其实并不懂什么是情,自以为倾心就是一掷千金,恋慕就是赠奴古玩玉器,名砚宝琴,相公当日虽穷,却能与奴以心换心。公子是豪门小姐,恐怕连路边的馄饨面都没吃过,误把意气当真情,岂能明白两情相悦时,彼时你中已是我的道理。
我黯然出寺,踯躅街首。一年多的相思苦伤情愁,竟被他说成一时发热,一文不值。
我在街上看身侧烟雾缭绕,难道只因为我没吃过馄饨面,我的情就不叫情?
我颓然踱到烟雾缭绕处,矮桌前拖过一张小凳,坐下黯然道:“老板,来碗馄饨面。”
喝下那碗面汤后,我成了仙。
诺,和我爹一样,将那老鼠屎大的仙丹就着汤吞了下去,喝下那碗汤后,我就成了仙,一个散仙,天上地下最闲得慌的仙。
绛珠假惺惺地宽慰我道:“命,这就是天命。天命不可违也。”
是了,绛珠曾如此奚落过我,这桩事我确实对她说过。
那时我长叹道:“天命让我孤鸾星高照。”绛珠躺在莲池畔的青石上,闭着眼道,“否,否,是天命让你做神仙。”
如此一想,前些年我去秦国寻蛋,遇见已经吞噬灵神的阿磊,从大面上来看,真是命中无夫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