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男子束手而立，不言不语，反倒是林惊羽给了百毒子答案。

　　“师父？”

　　林惊羽看着眼前的灰衣男子，仿佛魔怔了一般，呆在了当场，双眼写满了疑惑，问道。

　　“惊羽你叫他师父？他是苍松师伯？”陆雪琪满脸惊容地问了一声，心神不定，似乎还在消化林惊羽说出来的这个消息。

　　也许以陆雪琪对苍松道人的了解，她的确无法确认，但林惊羽却不同。

　　林惊羽对苍松道人实在是太了解了，虽然刚刚的剑光只是一闪而过，但林惊羽绝对可以确认——那道剑光一定是秋虹的剑光，而眼前这个灰衣男子就是自己的师父，龙首峰的首座，青云门的执法长老，苍松道人。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原来数次出卖青云机密的叛徒居然是高高在上的一脉首座，今日若非为了救你的弟子，你还未必肯显出身份吧，我百毒子死的不冤！死的不冤！”

　　身材矮小的百毒子面目狰狞地看着苍松道人，声音嘶哑而又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极大地消耗着他矮小的身体中所储存的能量。

　　数次出卖青云机密的叛徒居然是高高在上的一脉首座，林惊羽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忆着百毒子的这句话。

　　林惊羽眼神中带着一丝慌张的希冀，声音颤抖地问道：“师父，他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此刻，他多么希望师父能否定百毒子的话，只要师父开口，无论如何，他一定都会相信，但苍松道人又岂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性子？

　　苍松道人缓缓摘下了面具，双眸中有一丝不忍，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不，他说的是真的。”

　　忽然“哐啷”一声响起，林惊羽的斩龙剑脱手掉到了地上。

　　林惊羽低头看着斩龙剑，一脸的伤痛。仿佛落地的不是斩龙剑，而是他这些年的信仰和活着的意义。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听涛楼。

　　听涛楼上，苍松道人对林惊羽耳提面命的一席话犹在耳边：“我青云门乃天下正道魁首，凡我青云弟子自当以匡扶天下，斩妖除魔，维护正义为己任，否则家破人亡的惨案永远都在发生，其中道理，你可明白！”

　　话还在耳边萦绕，但林惊羽却已经再也找不到相信的理由了。他这些年的信仰都在这一刻破碎了。

　　场面忽然平静了片刻，过了半晌。

　　林惊羽忽然泪流满面，狠狠地质问着苍松道人：“你是一人之下的龙首峰首座，你是高高在上的执法长老。魔教到底能给你什么，值得你甘愿成为他们的一颗棋子！听凭他们的摆布！为他们四处奔走！为什么！”

　　“为什么？”苍松道人脸上划过一丝痛苦之色，不过接着便被一丝固执所代替。

　　“因为我不服！”苍松道人双眼圆睁，眼角带着几分戾气。

　　“不服？”林惊羽剑眉微挑，反问着苍松道人，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已经是如今的地位，你还有什么不服的！难道因为你不服你就可以叛出青云吗？因为你不服你就可以投身魔教吗？因为你不服你就可以言行不一吗？那我从小你教我的又是什么？持剑卫道，斩妖除魔。难道我今日便该除掉你这个妖魔吗？”

　　林惊羽右手半张，原本躺在地上，光泽黯淡的斩龙剑顿时闪耀出漫天青光，一声魄摄人心的龙吟，飞回了林惊羽的手中。

　　林惊羽泪流满面，执剑对着苍松道人，此时的他不再是龙首峰上的天之骄子，反倒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在路口无助地彷徨。

　　斩龙剑正对着苍松道人，但苍松道人于他有救命授业之恩，他的剑，又怎能刺的下去。

　　苍松道人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向来坚硬的心肠终于有些不忍。苍松道人走了过去，用手指推开林惊羽的斩龙，如小时候一般，轻轻摸了摸林惊羽的头顶，语调中带着回忆，缓缓问道：“惊羽，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提过的万师伯吗？”

　　“万师伯？”林惊羽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到万师伯，但还是点了点头。

　　苍松道人向来严肃的脸上透出一股恨色，言语激动，这一刻林静遇见竟觉得师父是如此的陌生。

　　“百年前，青云长门出了两名奇才弟子，这两人天资极高，修为精深，所以很快便声名鹊起。当年他们在青云门中的声望就好比如今你和陆师侄。

　　这两名弟子中，师兄坐镇青云，处理教务。师弟则游历四方，斩妖除魔。两人的关系倒也相处融恰。

　　直到有一日，前任青云掌门天成子因修炼走火入魔，竟手持诛仙，肆意斩杀门下弟子。这两位弟子无法，于是联手杀了天成子。弑师乃是大罪，师弟为了保全师兄，便将罪名一人承担了下来，而师兄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却任由师弟承担罪名，最竟还一番算计下，杀了师弟，自己登上了掌门的宝座。”

　　陆雪琪忽然听到这样的青云辛秘，脸色一变，小心地问道:“那个师兄难道是......”

　　苍松道人仰天一笑，眼泪也顺着脸颊留了下来道:“没错，那个师兄就是现在的青云掌教，道貌岸然的道玄。而那个师弟便是斩龙剑之前的主人，万剑一，万师兄。万师兄当年何等英雄人物i，结果却死在了道玄这等小人的手中，我要做的就是杀了道玄，为万师兄报仇！难道我错了吗？”

　　虽然林惊羽早知道万师伯的背后必然有这不同寻常的故事，只是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牵扯到了掌教真人的身上，难怪青云中人对此事一向讳莫如深。

　　林惊羽内心短暂地沉静了片刻，抬起头，盯着苍松道人，目光灼灼地问道:“为万师伯报仇，这也许没错，但青云门呢？万师伯誓死守护的青云门呢？被你数次出卖的青云门呢？”

　　当年万剑一为守护青云门而死，如果苍松道人真的毁了青云门，那他九泉之下又该如何向万师兄交代？

　　一下子，苍松道人错愕了。

　　这些年他被仇恨蒙蔽，一心只想着杀了道玄，却从未想过他这样做是否会毁了青云。今日被林惊羽一问，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低头思虑了半晌，苍松道人忽然抬起头来，双眼无神，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

　　苍松道人看着林惊羽，想起了这些年他全力经营的龙首峰，想起龙首峰上那群怕他怕的要命的徒弟们，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今日，他为了救林惊羽，已经杀了万毒门的百毒子，他在魔教已经再无后路，以他骄傲的性子，他也绝不会再待在青云门。虽然道玄还活着，但他已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

　　苍松道人极目看向远方，过了半晌，自言自语道:“我终于要走了吗？”他要去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离开了，他必须要离开了。

　　“惊羽，我教你的没错，斩妖除魔，执剑卫道，这没错。错的是我，是道玄，是人心。虽然为师教你的东西，为师自己都没有做到，但为师最后还是那句话，愿你恪守正道，不忘本心。”

　　说完，苍松道人毅然转过头去，再不忍看林惊羽一眼，化作一道流光，往远处遁去。

　　看着那道远去的黄色流光，林惊羽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双目一眩，一下子倒在陆雪琪的怀里，哭了起来，哭的向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家的方向。

　　这一刻，陆雪琪就这样蹲在地上，抱着林惊羽，感受着这种如刀割的心疼，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这一刻，她中终于觉得，这个永远挡在她身前的的男子，有时候也是这样的脆弱。

　　今夜，他失去了他这么多年的信仰，失去了他亦师亦父的感情，失去了替他遮风避雨的大树，这一夜，他失去了太多，这也许正是他如此哭泣的原因。

　　但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吗？

　　不！当然不！

　　“惊羽别怕，还有我，你还有我。”陆雪琪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无助，靠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这样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