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秀兰领着新菊等三个女儿还在回家的路上小跑儿呢。新菊说:“娘,别跑嗹。反正都淋湿嗹。啊!让暴风雨来滴更猛烈些吧!”秀兰说:“你傻哩啊?浑身都湿透嗹还想再下大点儿啊?咱不得赶紧家走抱下点儿干柴火啊?”新菊说:“喃课文上学滴。”秀兰说:“你学滴那是嘛咹?总闷不学点儿有用滴咹?”新菊说:“上学就是学这个,你没上过学不知道。喃爷爷呆家里,他看见下雨不抱点儿柴火啊?”秀兰说:“指着(指望)恁爷爷啊?”
四个人刚进村的时候,遇见了二钱。二钱光脚、光膀子,只穿着一个裤衩,浑身上下早已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但是他并不在意。他一边跺脚,激起一片片水花儿,一边大喊,跺左脚喊“老天爷,”跺右脚喊“下大雨,”再跺左脚喊“打了麦子供香你。”新民戴着草帽在树武家门底下避雨,树武光着膀子蹲着和新民摆话儿。两个人看着二钱笑,新民说:“二钱,你喊的真好听,接着喊,让村里人们都听见。老天爷听见也欢喜咹。”二钱喊的更带劲了:“老天爷,下大雨,打了麦子供香你。”
新菊说:“二钱,下这么大雨不家走,呆这里叫唤嘛咹?冻着唠就好嗹。”二钱不听,继续喊“老天爷,下大雨,打了麦子供香你。”
新民说:“丁顺嫂,恁种地不要命啊?下这么大雨还上地里去。”秀兰说:“去滴时候没下雨咹。”说完就赶紧走了。
树武跟二钱说:“二钱,你老是喊这一句有嘛意思咹?你这么喊,老天爷早听见嗹。换一个吧。”然后对新民说:“你看着咹,这己丑咹,过日子不行,肚子里烂七八糟的玩意儿倒是不少。”说完就和新民看着二钱。
二钱这下更得意了,开始喊:“门帘铞儿,门帘鼻儿,笤帚疙瘩来开门儿。”树武说:“别喊这个,这是小孩儿们喊滴,没意思儿。换一个!”
二钱喊:“吃饱嗹,喝足嗹,买哩个小牛儿跑没(mú,丢)嗹。再买去,没有嗹,撅着尾巴家走嗹。”树武说:“这个没意思儿,换一个!”
二钱喊:“急急忙忙,走进茅房。茅房没灯,掉进茅坑。没人来救,壮烈牺牲。生滴伟大,死滴光荣。”新民和树武嘿嘿地笑了。树武说:“还会嘛咹?光喊这个也没意思儿咹?”
二钱喊:“对不起,敬个礼。放个屁,送给你。”两个人笑了半天,笑得脸都红了。树武说:“二钱,你喊个‘寡妇尿尿——只出不入。’”二钱说:“喃不知道是嘛意思。”树武说:“你管嘛意思干嘛咹?你喊就行嗹。”二钱就喊:“寡妇尿尿——只出不入。”喊完了说:“这个都不是顺口溜儿,喊着没意思儿。”
树武说:“你还会喊嘛咹?恁爸爸还教给过你嘛咹?”二钱说:“下雨哩,蹦跶点儿,王八露着肚脐眼儿。”树武刚想笑就憋住了,新民笑了说:“你这不让他瞎说嗹!说着说着就说着你身上嗹。”二钱接着喊:“下雨哩,冒泡儿哩,王八戴着草帽儿哩。”这下子新民也不笑了。两个人都生气了,新民说:“别他妈瞎叫唤嗹。我看着你是‘屎壳郎搬家——赶紧滚蛋’吧。再叫唤揍你!”二钱就赶紧踩着泥水走了。
秀兰四个人到家的时候,丁顺正抱第三抱棉花柴进家门。秀兰说:“都忘哩你呆家里嗹。”然后也抱起了一抱棉花柴,新菊、欣荷、欣梅也都跟着抱了棉花柴回家,放到下房东屋里都快放不下了。秀兰说:“光抱棉花柴嗹,也没抱下点儿软和柴火,拿嘛引火咹?”然后跑到当街麦秸垛上一摸,水滴滴答答的。秀兰就抽出外面的麦秸,在里面抓了一小抱干的跑回家。
全家都换了干衣裳了,就坐到炕上说话。丁顺说:“小满小满,麦粒儿要满。这就快到唠小满嗹,麦粒正灌浆的时候哩,这时候最缺水嗹,这一场雨又省哩不少钱。尤其是河南边的旱地,想花钱浇都浇不了。看这个样儿啊,今年是个好收成。”
秀兰说:“后边就不能再多下雨嗹,以后得多出点爷儿爷儿(太阳)晒晒,要不麦子还有个熟啊。你说咱还种芝麻、长果滴办?我觉着这暂种有点儿晚嗹。谁知道种了还长办?”丁顺说:“种不了就算嗹,落(là)下(错过)一季儿就落下一季儿吧。要是把种子种下去嗹又不长,不是更糟蹋粮食啊?我看着河南边没种滴闲地多嗹,己丑园子里滴水浇地还不种哩。”
秀兰说:“不和那好人比,和己丑比还有嘛前途咹?他还弄着这么仨小子,将来可总闷寻媳妇儿吧。说正格滴(说正经的),你这么些个日子不呆家,咱园子里那小葱儿都长成了大葱嗹。还总闷卖咹?”丁顺说:“咳,长成大葱就留着打个种子呗。剩下的给喃卯哥送点儿去,给喃姐送点儿去,自个再吃点儿就算嗹。谁让咱赶上这事儿嗹。”说着拿过手表来看了一眼说:“哇,可该揍晌火饭嗹。”
秀兰说:“欣梅去点火去吧,欣荷拾锅。”两个人就出去了。
过了一分钟,欣梅在厨房喊:“娘,揍不了饭嗹,柴火都湿嗹。”秀兰到了东下房屋一看,屋顶的水滴滴答答个没完,地上的柴火都湿了,麦秸湿的能攥出水来。秀兰说:“嗬,前一阵子下雨还没漏这么厉害哩,总闷这暂眼看着这房顶儿跟不行唠一样咹?”丁顺也过来看了一眼说:“外头刚下的时候屋里不漏,这外头都快不下嗹,屋里漏滴正欢哩。你看这秫秸薄(báo)这不是都沤哩啊?这椽子也都不行嗹。”
其实不止东屋漏,我这西屋的牛棚也漏雨,但是好歹都是外头雨大、屋里雨小。这会儿外头雨小了,我就走到院子里甩掉身上的水珠。丁顺看见我出来说:“总闷嗹?你出来避雨哩啊?西屋也漏水啊?”。就过来看牛棚,然后说:“牛棚没多大事儿,这东屋得翻盖嗹。”秀兰说:“这时候翻盖房行唠办?还下雨办?翻盖得花多少钱咹?”
丁顺说:“翻盖个下房还不简单啊,还用这些个砖,再拖点儿坯出来就行嗹。”秀兰说:“这拖了坯要是还下雨就白忙活嗹。不买新砖滴话还不如不翻盖,光重新捶房顶子算嗹。这又快麦熟嗹,别顾得盖房顾不得收麦子唠。”
丁顺想了想说:“也行,反正也是下房,不漏水就算嗹。这暂得赢和树荣都盘算着翻盖正房哩,小涛跟大钊和国杨差不多大,咱也得准备着给他盖新房嗹。秋天还得给梓松钱哩,下房能省点儿就省点儿吧。”秀兰说:“小涛还这么小哩,盖正房不忒早啊?”丁顺说:“早嘛咹,国杨比小涛还小哩。越往后盖房花钱越多。盖个正房就得熬白了头发,咱还不趁着年轻盖唠啊?老唠还有力气盖啊?”秀兰说:“也行,不下雨唠咱先把下房顶子拆唠吧。”
正说着丁卯提着一捆馃子(油条)进了院子,说:“小顺,恁吃哩晌火饭哩办?”丁顺和秀兰都叫了声“卯哥,”新菊、欣荷、欣梅和小涛都叫“卯大爷。”欣梅和小涛都看着丁卯手里提的馃子,我就好奇地凑过去闻了一下,没有青草的味道好,丁卯看到我赶紧把馃子转移到另外一只手提着。丁顺说:“卯哥,我正说要换这下房屋滴顶子哩。你看着行唠办?不翻也不行嗹,连个干巴柴火都放不了嗹。”
丁卯说:“这个还有个不行啊?天晴唠赶你准备好唠,我叫着小槐、小德还有小佑儿过来,一天准拆完唠,两天就能捶完新房顶儿。三天就完活儿。你看我来滴正好儿,恁都没柴火揍饭嗹,吃馃子吧。”丁顺说:“卯哥,你呆谁家买滴馃子咹?”丁卯说:“梓松和梓柏炸的馃子,呆南头卖哩,我听见就买哩点儿。”
秀兰说:“卯哥,等会儿梓柏还不上这头(这边)来卖啊?等会儿喃自个买点儿就算嗹。他们都快结婚嗹,你省着点儿花吧。”
丁卯说:“喃收呆屋里办?”丁顺说:“呆屋里。”丁卯说:“我就不进去看他去嗹。馃子放着吃吧,恁要是不吃,就给喃收吃吧。你准备好了东西,我就领着他们过来拆房顶子。”说完就走了。
秀兰说:“看见哩办?还是小子多唠好。你先给恁爹拿点儿去,别等一会儿不够他吃滴。”丁顺就掐了一把拿到尚祯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