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换房顶用了几天工夫,秀兰都没上地里去看看,所以新房顶一完工秀兰就赶紧去各块地里看了下。麦粒已经鼓鼓的了,看样子芒种就可以收割了;山药和高粱不用管;脆瓜和甜瓜一个个的已经长成了小疙瘩了,麦熟之前就能吃了;棉花长的飞快,这时候已经没(淹没)了膝盖了,秀兰就劈了一上午棉花杈。
这个早上丁顺在家里出厨房里的土倒到当街,庚德过来帮忙了。他一边铲土倒到推车子上一边问:“收,我夜啦刻(昨天)说唠嘛不该说滴话哩啊?我总闷看着喃爹挺不欢喜(不开心)滴哩?”丁顺说:“小德,是我我也不欢喜。你嫌恁爹不给你盖房,你想想,这世界上谁最愿意给你盖好房嗹?还不是恁爹啊?”庚德说:“收,我知道嗹。放心吧,我以后不说嗹。喃爹真是不容易带大唠喃这一伙子。”丁顺说:“小德,你这么想就对嗹。你这么着,恁爹也欢喜,我也欢喜。”庚德推了一车子土就说:“收,那我先上地里干活去嗹,喃爹还呆地里等着我哩。”丁顺说:“行,你去吧。”
庚德刚走到大门底下碰见子墨进了家门,就说:“支书,总闷你上喃收这里来嗹?”子墨说:“谁说我不能来咹?——”子墨还想说下一句,庚德蹭蹭地就走了,根本就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子墨走到院子里说:“丁顺,你呆屋里倒腾嘛嗹?”丁顺说:“我这不是翻唠翻房顶子啊。”子墨说:“你总闷这么快咹?我还没听见信儿(动静、消息)哩,你就翻完嗹。”
丁顺说:“咳,这么点儿小事儿,有喃这仨侄儿哩,我又没雇个人。你可是忙着盖正房哩,哪里有空儿打听我这点儿事儿咹?盖的嘛样儿嗹?”子墨说:“咳,别提嗹。你早起听见咣的一下子办?”丁顺说:“听见嗹,总闷嗹?”子墨说:“咳,他妈塌嗹。也是这几天下哩点儿雨,今儿早起正上梁哩,我说放点儿炮仗辟邪,喃家里(媳妇,谦称)说别放炮仗,省着点儿吧。”丁顺说:“那是,一村里就恁家盖四间屋儿,人家都是三间。她不是让你省着,她是怕别人说你贪污。”子墨说:“我哪里贪污咹?咱就伴儿当干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连字儿都不认识,账我都不会算。我寻思着上唠梁这就快完工嗹,你说总闷他妈就塌哩哩?还仗着(多亏)没砸死人。”
丁顺说:“你这个塌唠和下雨、没放炮仗没关系。你这房后山应该是凹(wā)进去滴,你这个都鼓起来嗹,能不倒啊!我给你说实话,盖房滴人们都合算(阴谋使绊子)你哩,你还看不出来啊?他们准是早就知道要倒,要不还不砸着他们啊。”子墨说:“咳,这个有嘛法儿咹?”丁顺说:“按说我不该巴结你,我又不当嗹。”子墨说:“你说吧。甭管他们总闷说,咱俩就伴儿当干部的时候又没有矛盾。你不干嗹,也不是我不让你干嗹,你说吧。”
丁顺说:“就是我刚说的,你就让盖房的人们把后山盖滴抽进去,盖不直没事儿,千万别盖鼓(凸出)唠。”子墨说:“嗯。这下子回去还得他妈拆唠重盖。”丁顺说:“这个没法儿。你还不能换锅伙儿(建筑队),你换唠这伙人得罪唠他们,以后更琢磨你嗹。”子墨又说了两句就走了。
新民来了说:“丁顺哥,子墨上这里来干嘛来嗹?”丁顺说:“没嘛事儿。他那北房盖着盖着塌嗹。”新民笑着说:“塌唠这还叫没嘛事儿啊?我看着他干不下去嗹。他连自个儿家滴房都盖不了,还当支书!早就该下台嗹。换了个旁人早自动下台让位嗹,他还是真能熬。”
丁顺岔开话题说:“新民,这大黑牛总闷不爱吃草嗹?你看都瘦成这个样儿嗹。”新民说:“谁知道唉。呆我那里吃草也不少吃咹。”丁顺说:“你净瞎说,要是不少吃草能这么瘦啊?我才牵过来两三天,何者(难道)是我这两三天就把她饿成这个样儿哩啊?”新民说:“丁顺哥,我也没说是你饿滴咹。我也不知道总闷回事儿。”丁顺说:“这大黑牛呆队上喂唠多少年没事儿,到唠咱俩手上不到两年这眼看着就不行嗹。”新民说:“挡不住(有可能)老嗹。”丁顺说:“一个牛总闷也得活个十啦(多)岁办?”新民说:“我真不知道总闷回事儿。丁顺哥,你这两天用牛办?不用我先牵走拉点儿土。”丁顺说:“你拉土揍(干)嘛咹?你也盖房啊?”新民说:“我得拉土垫垫当院子,要不一下雨就存住水,当院子没法儿走道嗹。”丁顺说:“没事儿,那你牵走吧。”
新民走了之后,欣梅因为在村里上三年级,所以第一个先回到家说:“爸爸,喃娘还没家来哩啊?喃没饭吃不耽误喃上学(xiáo)儿啊?”丁顺说:“恁娘还呆地里忙哩。你等着恁姐回来给你揍饭吃吧。”欣荷在李辛庄上五年级,这会儿也走回家来了说:“咱娘呆地里还没回来哩啊?”就把屋顶悬空挂着的竹篮(以前农村在没有更好防备老鼠的条件下,这是最高级的防鼠办法了)里的干粮拾到箅子上说:“欣梅你去点火去,我这就拾好锅嗹。”
欣梅在夹道里点火,看着丁顺打扫厨房就说:“爸爸,嘛时候能呆东屋里揍饭咹?”丁顺说:“赶黑就行嗹,我过晌火就把锅台盘唠。”这时候在桑村公社里上初二的新菊也回家了,说:“喃娘还没回来哩啊?我上地里去看看去。”就去棉花地里找秀兰去了,没找到,就又去了其他地里找了半天都没有人。
新菊急急忙忙再回到家的时候,秀兰也刚刚到家。新菊就说:“娘,你上着哪里去嗹?我到处找不着你,可急死我嗹。”秀兰说:“咳,树茂家棉花地挨着咱那地哩,我劈杈、树茂家打敌敌畏哩,我就和她摆话,摆着摆着我说总闷树茂家不打药嗹,她躺着地里嗹,中毒嗹。我就和恁槐嫂把她送着公社医院里嗹,顺道买了几瓶缩节胺。这一下了雨咱那棉花快长疯嗹,我过晌火就得打药去。要不一棵棵滴就长成树嗹,也不长个(棉花)桃儿。”丁顺说:“家里不是还有一瓶缩节胺哩啊?”秀兰说:“那一瓶儿够揍嘛(干嘛)滴按?这个总闷也省不了,咱又不是为哩长棉花柴烧柴火。”
小涛说:“娘,缩节胺是干嘛滴咹?”秀兰说:“打唠缩节胺,棉花就不长个儿嗹,光长棉花桃儿。”小涛说:“是我小刻(小时候)你给我打哩缩节胺哩办,要不我总闷不长哩?”一句话让全家人都笑了。小涛没笑,他说:“恁都笑嘛咹?”秀兰说:“缩节胺是打棉花滴,打着人身上没有用。光盼着你长高哩,谁还给你打缩节胺咹。没人打!”
小涛这才放心了。跑进西屋就踩着凳子爬上了堂柜,在神龛里拿出了一个小黄瓶儿,瓶里是糖精。小涛倒了三粒在碗里,欣梅一撩门帘正好看见,说:“好你个臭小子,又偷吃糖哩。馋狗牙,上树爬!”小涛本来吓了一跳,一看是欣梅就镇静下来了,说:“我就是偷吃,你管哩!”欣梅说:“你放哩几粒咹?”小涛说:“三粒。”秀兰正好掀开门帘进来,欣梅就说:“娘,你看恁小子,一碗水放三粒糖精,人家都是放两粒,放三粒苦滴还能喝啊?”秀兰笑着说:“你还挺关心恁兄弟滴?”欣梅就说:“你就这么一个小子,我不关心行啊?”丁顺正好进屋,听见这么说,先笑了,一家人也都跟着笑了。
吃中午饭的时候,丁顺跟秀兰说了子墨家盖房倒塌的事,秀兰说:“正格滴,你没问问队上有宅子片儿批办?”丁顺说:“我哪里顾滴(顾得)上问这个咹,要不过晌火去问问去。”
下午丁顺到了子墨家,子墨和学文正在捡倒掉的砖重新码成一摞一摞的。丁顺说:“看这个样儿,砸烂哩不少砖,你还得去买砖去咹,要不够啊?”子墨说:“是咹。又花唠工夫又糟蹋钱。有时候我寻思寻思,真想一赌气子就跟你一样不干嗹,受这个气哩!我又一寻思,我就呆这个位子上,谁能把我撵下去咹?我跟你说实话吧,连公社里、县里都不敢把我撵下去。我怕谁咹?谁敢打我咹?骂两句就骂两句呗,又沾不着身上。”
学文生气地说:“你当这个屎壳郎官儿一个月挣多少钱咹?”子墨说:“你别管,你小孩子管大人这个干嘛咹?”学文说:“我是不想管,问题是他们呆外边都欺负我咹,你又看不见。”丁顺说:“没法儿,这个官儿说是个官儿吧,嘛权利也没有。说不是个官儿吧,别人都说你是官儿。这个啊,还真跟个屎壳郎官儿差不多。”学文说:“你不干嗹,你也说是屎壳郎官儿!”子墨说:“你别唸声。按辈儿说你得往丁顺叫爷爷哩,我都得叫收。我看着啊,这村里也就是恁丁顺爷爷不琢磨咱。喃大人说话滴时候你别老插嘴。”丁顺说:“你这么说就对嗹。我不琢磨别人,别人也不能琢磨我。谁要是琢磨我啊,我反正是不愿意。”
子墨说:“你这么忙,没事儿不上喃家来,有嘛事儿咹?”丁顺说:“喃庚德这年纪不小嗹,这就要结婚嗹,得想法儿给他弄套儿房咹。这暂队上还批宅子片儿办?”子墨说:“批唠宅子片儿恁卯哥有钱盖啊?”丁顺说:“要是能批唠,就先买下来咹,过年(明年)不就盖起(盖得起,有钱盖)唠哩啊。”子墨说:“我给你说咹,这队上伙着滴东西儿越来越少嗹,这过唠大秋咹,供销社就没嗹,就给树茂承包嗹。队上这大车咹,也得招户里承包唠,你要这大车办?”丁顺说:“这供销社的事儿你可别给别人说,我先占下嗹。这大车谁爱承包谁承包,我又没有马、骡子滴,我不包。”子墨说:“你不能用嘴占下,你得拿唠定金才管用哩。”丁顺说:“我这就给喃卯哥说去。你可先别许给别人。”子墨笑了,说:“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