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秀娟猜到了，但心里就是不愿承认，但当于婧那么亲密地扶着方浩上楼来时，她一颗心上像是被硕大的石头压着，彻底沉下去了，几乎要将她身体压垮。

　　庞秀娟指着他们，颤着手指，说不出话来：“你们……”

　　于婧本想带方浩去医院，但他说已经配过药，不去，她便扶了一路，将他送至家中，此时已支撑不住，到庞秀娟跟前就卸了力，方浩晃晃悠悠地挨到庞秀娟身上。

　　于婧解释说：“我在外面碰见他，看他不太对劲就给扶回来……”

　　庞秀娟忙扶了，摸了下儿子的额头，顿时心惊肉跳，又气又急，忍不住骂了出来：“都烧成这样了你乱跑什么，有什么事这么重要，不要命了？”她骂骂咧咧，眼梢意有所指地往于婧身上瞟，也没说句谢谢，就把方浩往屋里带，冷淡的样子让于婧心头一跳。

　　方浩似乎清醒了些，脚步稳住，一把拉住于婧的手，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方浩左边被庞秀娟扶着，右边胳膊伸出拉着于婧，三人横亘在两套房子之间。

　　“方浩！”庞秀娟瞪大眼，斥了一声。

　　明明被吼的不是自己，于婧却吓得眼前一花，脚下发虚，她稳住身体，想要挣开方浩，他却拽得死紧，都病成这样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于婧……”病中的人从身体到眼神全是软绵绵的，眼皮半耷着，湿漉漉的像是惹人怜的孩子。他又回头去看庞秀娟，叫了声：“妈……”

　　接着，于婧就听到他可怜兮兮地将那句话说出了口：“妈，我喜欢于婧，你让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闭嘴！”庞秀娟厉声喝住，伸手去扯方浩拉着于婧的那只手，两只手被她扯开，她几乎是拖着方浩回屋的。

　　“砰！”门口被狠狠甩上，像是在于婧面上扇了一耳光。

　　饶是平时庞秀娟对她百般好，在她心里，一个带着孩子的未婚母亲到底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什么情分都在这一刻被忘得干干净净。

　　于婧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别人她并不那么在乎，但庞秀娟看着她长大，也知道她所有的好，却还是会因为这种原因将她完全否决掉。

　　生过孩子有那么见不得人吗？她是带着病菌吗？

　　脑海里晃过许多画面，耳边各种声音在回响。梁柱岳母对她冷着脸，邻里投给她异样的眼神，王十满色眯眯地揩她油，说什么“假正经”，“孩子都生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害什么骚啊”……

　　生过孩子，她就不是人了？连害臊的权利都没有了？她不正经吗？她从头到尾只有过一个男人，过去这十几年安分守己，招惹谁了吗？

　　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于婧将门关上，蹲在地上捂着突然绞痛的肚子，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过去遭受的种种，各种坏情绪，一股脑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所有的美好都被淹没，她仿佛被关进满是负能量的小黑屋，看不见光亮，也喘不过气。

　　大概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只黑色袋子，容纳所有的黑暗和坏情绪，平时扎着口，或是偶尔漏一点儿风，都没什么大不了，偶尔会有口子撞开的时候，鼓鼓囊囊的黑暗便控制不住地往外挤，需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把它们都一一收回去。

　　直到后半夜，于婧才糊着眼睛无力地睡去，第二日起来面对镜子惨不忍睹，双眼皮肿成单眼皮，甚至连睁开都吃力，根本不能见人，只好分别在俞靖和人事部那里请了假。

　　今天是她的生日了，蛋糕昨天就已经订好，小昭下午会回家。

　　于婧煮了鸡蛋敷眼睛，所幸到下午时消得差不多，母女俩一起在不错的餐厅吃了饭，看了电影，回家以后又切了蛋糕。于立昭起哄让她许愿，于婧看着摇曳的烛光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到的，于是许愿女儿顺利考上不错的大学。

　　周末过去，于婧上班。公司里有一面墙专门用作公告栏，其中一栏是当月寿星，贴着生于当月的员工照片及具体日期，寿星可以在生日当天去财务部领取两百块生日礼。现在上面贴的是于婧和一男一女。

　　中午午休时，杨卷卷和吴馨招于婧过去说话。杨卷卷佯装生气道：“于婧你太坏了，上周特地请假去过生日对不对？也不请我们吃块蛋糕。”

　　于婧知道她开玩笑，笑说：“你们不是嚷着减肥么，我是为你们好。”

　　杨卷卷打她一下：“你说，上哪儿潇洒去了？”

　　于婧轻描淡写：“没去哪儿，和女儿一起吃了顿饭。”

　　杨卷卷大惊，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吴馨问道：“你结婚了？女儿多大啦？”杨卷卷紧跟着说：“完了，小刘要伤心死了，我还一直以为你单身呢，怎么都没听你说呀？”

　　于婧笑了一下，说：“我没结婚，女儿上高中了。”她想，人着实奇怪，昨晚哭成那样，好似整个世界都抛弃她了，但天一亮，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有些心寒而已，因此现在可以很平静地提起自己的事了。

　　杨卷卷和吴馨两个都比她年轻，她们除了吃惊之外对她倒是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看法，杨卷卷夸张地“哇”起来：“那你可是辣妈呀，嘤嘤嘤我是没机会了，好羡慕哦，你想想，开家长会的时候往那一坐，人家都七老八十的，就你年轻貌美，哈哈哈哈想想就好开心。”

　　吴馨打她一下：“什么七老八十，说的那么夸张。”

　　“不是七老八十也是半老徐娘，哼。”

　　于婧看他们笑闹，不禁有些感动。不知是年轻人接受度比较高还是其他什么，对比昨天的情形，她此时真的觉得温暖。

　　外面忽然起了动静，有塑料袋的摩擦声以及砰的落地声。于婧走出去，只抓到一抹背影，虚浮无力的样子。她低头看去，脚边的垃圾桶里丢着个包装十分精美的礼盒，粉色，外系同色蝴蝶结。

　　于婧眼底黯然，静默一会儿，笑起来。她想开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事实真实存在，接受不了的人没必要强迫他们接受，她也不稀罕。

　　她挺直腰杆，转身离开。

　　周四那天，于婧手机里收到一条于立昭学校来的短信，说是周五下午在班级里开家长会，顺便接孩子放学。再过一个多月，于立昭的高一就要结束，高二文理分班的重要性不必多说，这可能决定了未来人生的走向。

　　于婧提前和俞靖打了招呼，并将他明天的日程列出来给他。俞靖扫了一眼，说：“把明天下午的事都推了，我和你一起去学校。”

　　于婧呆住了，心想，这是什么意思？老板配下属去开家长会？心思百转千回，全往一个方向跑，那个十分不可能又让人忍不住心潮澎湃的可能。

　　俞靖抬头看于婧站在桌前不知神游去哪儿，忽然想起他们之间从未聊起过她的女儿或者他的弟弟，从一开始，她就是不知情的那个，不知道她女儿和他弟弟是同学，不知道那俩小的早有牵扯，更不知道他第一次见她根本不是在书店。而先前那几次相遇，都不太好说……

　　于是他斟酌着解释了一下：“我弟也念高一。”

　　于婧忽然表情尴尬，问他：“一中吗？”

　　“嗯。”

　　“俞总……”于婧神色不明，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去一中？”

　　俞靖一愣，反应半秒，道：“同一天开家长会，我猜总是一个学校吧。”

　　“哦……”于婧回去自己的小办公室，脸烫的像发烧，她真想给自己扇一耳巴子，什么不可能的可能，她也想得太多了，若是被人知道，钻进地洞都不够遮她的羞。

　　去学校这天，俞靖开车，于婧坐副驾驶。学校挺远，加上一整个年级的学生家长都在这时候往学校涌去，路上能堵不少时间。俞靖挑起话头：“你女儿几班的？”

　　于婧答：“八班。”

　　俞靖做出惊喜状：“嗨，我弟也八班，同学啊，太巧了。”

　　于婧：“……”

　　“你说我们不会坐一起吧？哈哈。”俞靖往前面挪了几米，又停了。快到学校，满眼都是车。真应该提倡家长们坐公交或者骑车的。

　　于婧不知该怎么接俞靖的话，她觉得他不太适合开玩笑，每次说点自以为好笑的东西，还自带“哈哈”，但是并不好笑……有点尴尬。

　　到了学校，教室都已经腾出来，学生全被赶到别的楼去自习，于婧上次来过，知道女儿的座位，对了下课本的名字便坐下来，俞靖则在附近翻翻看看，很快也找到座位。他看着前面的前面于婧的后背，心想俞晏这小子果然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多会儿，外面进来个挺眼熟的人，俞靖撑着头打量，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当他走到于婧跟前跟她打招呼的时候，俞靖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天在公司门口的出租车司机？他眼一眯。有戏看。

　　不过那两人并没有多谈，只简单打了招呼，便各就各位。俞靖手指在桌上嗒嗒敲着，他看这两人挺疏离的，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他想着想着笑起来，他这个老板做得也太八卦了些。不过他私心觉得于婧和这个人不合适，生活在一起估计没什么话聊。公司那小刘也不行，太嫩，没什么担当。他想，于婧如果成了家，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他压榨劳动力了。

　　老师很快过来，俞靖接收到她从讲台投来的目光，冷不丁起了鸡皮疙瘩。得，他忘记这老师是有多能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