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走了，那些本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人也跟着散了，会场里一时少了大半人，剩余的那些都是关系较好的，三三两两端着酒杯凑在一块儿闲聊。

　　于婧见没她什么事儿便找了个角落挑些东西吃。这西式冷餐到底没有围个大圆桌上菜实在，她只能拣些糕点寿司之类能管饱的东西填填肚子。

　　于婧打量四周，发现俞靖在几米外与人说话，他背对着她，背脊挺拔，西装裤被熨烫得很好，裤管笔直，中间折痕没有一丝含糊。

　　俞靖对面的人似乎不在邀请之列，她听俞靖叫他什么叔叔，那人声音有些沧桑：“叫什么叔，不过长你十几岁，都被你叫老了。”

　　俞靖笑了一下：“您和我爸同辈，不叫叔叫什么。您什么时候回国的？”

　　“有阵子了，来这儿请朋友吃个饭，正巧看到外头你们公司的牌子，就顺道进来看看。你小子，越做越大了啊，你爸泉下有知，一定为你骄傲。”

　　“咳，也就这样，混混日子。您这回是长住啊还是就走？”

　　“不走了，我家那口子前些年得了病，走了，孩子也都成家了，外面我待着也不习惯，还是回来好。”

　　“是，总是自己的家好。我这儿也快结束了，改天我请您喝茶。”

　　俞靖说着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对面人的脸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然夹杂着灰，皮肤略松了，眼角皱纹明显，身形倒没什么变化，依然瘦瘦高高，站得笔直，比年轻的时候倒是多了一分儒雅。

　　他看见于婧，并不怎么惊讶，反倒展开笑容，十分温和地看着她。

　　于婧心头一凛，拔腿就跑。

　　他竟然回来了！他还和俞靖认识！

　　那一瞬间，脑子里一团乱麻，来来回回地叫嚣着怎么办。她的生活刚刚稳定一些，让人新生希望了，他这时候回来干什么？又想搅乱她的生活吗？

　　俞靖顺着徐进生的视线往后看去，身后不远处就是门口，没看见人影，他回头问：“怎么了？”

　　徐金生笑着摇摇头：“没什么，看见个熟人。”

　　俞靖说：“可不是，这一圈哪个您不熟啊。怎么样，回来还继续做这行么？”

　　“不做啦，这两年太累，我也该歇歇了。”徐进生拍拍俞靖肩膀，“你们年轻人好好干，我朋友还在那边，我先过去了，改天一起喝茶。”

　　徐进生走出去，跑出去那人早就没影了。他苦笑着摇摇头，今天他不该来的。

　　于婧一路狂奔，酒店那么大，她感觉跑了好久，都快要喘不过气来，明明外面没有空调比里面更闷热，她却觉得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也没看门口站着人，一头就扎了过去，绷紧了的腿瞬间就软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有人扶住她，她抬头见是方浩，也不管避不避的，拽着他的胳膊仓惶道：“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方浩不敢多问，依言去开车。

　　于婧扒着车窗往后看，见酒店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了才将悬着的那颗心往下放了放。她扭过头靠在座椅上，眼神没有焦距，右手抠着左手的掌心，几乎要抠出洞来。

　　如同走在一个山洞里，看得见前面的光亮，她一路冲着那光走着，结果突然从顶上砸下来一堵墙，她生怕那墙会动，逼着她后退。

　　那时候，他说他要走了，说他对不起她，让她好好学习，给她一笔钱让她拿掉“包袱”，然后他就消失了。他为了他的孩子和他前妻复婚，却丢弃了她和他们的孩子。

　　现在却回来了！他知道她生下小昭吗？

　　她恍然间觉得，这十几年像是一个圈，莫名其妙就又走回了原地，走来走去没逃开这些人，就连她的“贵人”俞靖也与他相识，那么俞靖他又知道多少呢？

　　于婧抬起手使劲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方浩匆忙靠边停车，伸手过来拉她的手。

　　“于婧！你到底怎么了？”

　　于婧丧气地低下头，小声说：“他回来了……”

　　方浩没反应过来：“你说谁？”再一想想明白了，猛地一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刺耳地响起，他又换了个地方砸：“艹，你说那个老王八蛋？我去弄死他！”

　　方浩抓起方向盘准备掉头，于婧扑上去不让他动：“别去！”她缩回手，嗡嗡地说：“可能只是碰巧，以后不一定见得到。”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不信。

　　方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盯着于婧看了一阵，问道：“你还想着他？”

　　于婧不说话，只是摇头，不停摇头。

　　方浩咬牙切齿地将她送回家。比起于婧，他是那个更恨徐进生的人，没有徐进生，他和于婧可能已经儿女双全了。如果让他见到那个老王八蛋，非把他打死不可！

　　于婧回到家时已经平静下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于立昭已经放暑假，透出门缝可以看见她房间里漏出来的灯光，于婧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轻轻回房。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暗暗祈祷那个人不要打扰她们母女的生活。

　　再上班时，于婧偷偷观察过俞靖，从他那儿什么也看不出来，而徐进生也没再出现，生活似乎一如既往，她便渐渐地放了心。兴许，真的只是碰巧而已，又或许，那天他根本就没认出她？这么一想，再回想的时候就觉得徐进生那个笑容确实不像是对多年未见的她露出的。那么，只要他不出现在她和俞靖都在的场合，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世贸中心项目招标结果出来，不出意外他们立青中标。得知消息的那天，俞靖笑眯眯地让于婧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于婧依言关好门，刚转身，眼前就出现一个红彤彤的厚厚的大红包。

　　“发什么呆，接着啊。”俞靖将红包往前递了递，那上头印着一个大大的金灿灿的“贺”字，于婧没敢接，实在是太厚了，红包都要被撑破了。

　　“这是……”

　　“你的奖金，拿下世贸中心你功不可没。”俞靖直接抓起于婧的手腕，将红包塞到她的手上。

　　于婧快跪了，手上沉甸甸的，还烫手。她默了会儿，小声说：“你这是贿赂。”

　　俞靖笑出声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饶有兴趣地看着于婧涨红的脸，看了会儿，他说：“这哪儿叫贿赂，你又不是公务员，你跟方浩也没结婚吧？何况方浩也做不了主啊，老石那儿就收了幅破画，还是抽奖抽的，这贿赂从何说起啊。你不是在学法律么，回去翻翻法条。”

　　俞靖一句一句有理有据的，说得于婧反驳不出来。而且他怎么知道她准备报法律专业……于婧仰头疑惑地看向他。俞靖似乎明白她奇怪什么，也不解释，只笑说：“自己的员工都不了解我还怎么当老板。”

　　于婧低了头，暗自吐槽，确实有够了解的，所以才算计到她头上来。她不甘心，又小声道了一句：“你利用我。”

　　俞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嗯”了半天，终于“嗯”出来了：“你这么说也对，你是我的员工，老板合理利用员工资源，很正常，这奖金你不要就算了，我也省点钱。”说着他就将于婧手中的红包抽走了，还拍了拍，啪啪啪作响。

　　于婧不吭声，默默想了一会儿，抬起头俞靖还在她跟前笑笑地看着她。那个大红包正在他的手中，露出一大截正对她，像在跟她招手似的。于婧一鼓作气，迅速将红包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抬抬脖子，硬着声儿说：“我不能白让你利用。”

　　俞靖哈哈哈爽朗地笑了两声，抓起她空着的那只手，拨开她的掌心，凑近看了看，一边看一边点头，跟个神棍似的，还真像那么回事：“你这手相吧，看着是要发财的。”

　　于婧噌的一下缩回手，背到后面。她那双手，经历风霜，连纹路看起来都粗了不少，一点都不好看。

　　俞靖抓住她的一边胳膊，把她拉开一些，露出后面的门，朝她努努下巴：“去吧，数数奖金有多厚。”接着他就拉开门出去了。

　　于婧手指在红包上头缓缓摩挲，指尖热热的。这一叠，有她好几个月的工资了吧？心头雀跃一起，她又不禁笑自己，这点算什么，比起俞靖从那项目里赚的，连根毫毛都比不上。

　　不过这钱到底拿的不舒服，于婧想起方浩就想抓头发，抓了好一会儿，她停住了，掏出手机找出曾经给俞靖招待客人订的高档餐厅电话，拨过去预订了两人位。那家餐厅死贵死贵的，但就两个人也花不出什么天文数字，反正手中这叠钱肯定是够付的。

　　接着，于婧又给方浩打了一个电话：“今晚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