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谨的伤势很严重,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好了,这两月南溪每日扶在她的榻前,一如小谨曾今伺候她那般尽心。
齐尔丹被分到了伙房打杂,厨房的活不算辛苦,南溪还算放心,时不时去看看他,这小子生得机灵也就罢了,竟然还很懂得笼络人心,厨房里的厨子一开始都不待见他,可没曾想如今已离不开他了,大大小小的事都爱使唤他。
他也是一天到头忙的不可开交。
前阵子听说霍军拿下了几座城池,现在正在扩充队伍,南势坤的粮草生意一下子旺了起来,便开始东奔西走收购粮食,几个产粮的村落几乎被他搬空了,南溪终日不见爹的影子,说上一句话也难。
回家后的南溪实在无聊,便做起了绣工,从前过着这些日子她倒也习惯了,出了一趟家门再回来,始终觉得心里少了什么。
南溪望着牢笼一般的南府,心却好似留在了凤凰林,留在了那个风吹竹林沙沙作响的院子,留在了那个叫北淮的男子身旁……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月,南溪望着自己刚绣好的金城烟雨图对小谨道:“你看看能否将它卖了!”
“小姐这幅烟雨图你绣了一月,为何要卖?”小谨对南溪的做法似是很不理解。
“听说柯城来了很多流离失所饥不果腹的百姓,你将它买了,给百姓们施些粥吧!”
南溪不是第一次卖绣品了,每次只要南溪的书画,绣品一出手,便立即有人出高价买下,几年下来皆是如此。
南溪曾向人打听过买家,可皆是无果。
忽然有人哭丧着从外面抬进来一个白布遮的架子,南溪望了望那架子上似是抬着一个人!
南溪放下手中的绣工,冲出了闺房,一堆人皆哭丧着跪在地上,府里的丫头小厮皆闻音赶了过来。
南溪问抬的是谁,那人却不敢说话。
南溪心里咯噔一下,他蹲下身慢慢撩起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张苍老的脸呈现在眼前,南溪的手一抖,那白布便又盖了回去。
南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一次伸出手去摘那白布,这次她看清楚了,躺在架子上的尸体不是别人,正是她爹,南势坤!
一时间府内上上下下一阵喧哗,所有下人皆跪在地上,慌张声与尖叫声一片,南溪抱起南势坤冰冷的尸体,他的头很僵硬,任凭南溪怎么摇也摇不醒。
“小姐,您节哀吧,老爷已经归西了!”方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不可能!叫大夫来!叫大夫来!”
方管家也没辙了,只好命人去请大夫来。
不一会大夫赶来,南溪愣愣的坐在地上,大夫摇摇头:“小姐赶紧准备后事吧!”
南溪泪眼迷离,悲痛欲绝:“我爹为何会死?”
大夫若有所思:“老爷素来脉象不稳,又饮酒过量,加之急火攻心,内出血而亡啊!”
南溪甚至还没有和爹好好说上一句话!突然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不孝的女儿,她抱着南势坤越来越冰凉的尸体将自己的一生都回忆了一遍。
她克死了娘,如今又克死了爹,也许自己真的是克星,南府因她而不幸,她才是最该死之人!
方管家见南溪有些神志不清便只好做主操办了老爷的丧事。
南老爷的丧事办的很仓促,霍府派人来安抚了几句,便开始提粮草的事,南溪拿不出粮草,霍府的人便换了副嘴脸,放了狠话,若三天交不出军粮就要将南府的宅子要了去。
很快,媒婆便上门了,那媒婆巧嘴如簧:“小姐,如今南老爷已然辞世,你在南府也无照应,这么大的宅子你一个女子如何经营?
你还是从了霍大人,即便是个小妾,凭着小姐的姿色定能宠冠后宫,日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媒婆见南溪不为所动,又道:“小姐前些日子失踪几月,放眼柯城,只怕没人再敢迎娶小姐,霍大人不计前嫌,那也是有情有义之人,小姐从了他才是明智之选啊!”
南溪让方管家送走了媒婆,独自一人进了南氏宗祠。
她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盯着南家的数百条人命,蓄积已久的泪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是她不对,是她的出生为南府带来了浩劫,南府走到今天,都是因为她……
南溪哭累了便趴在地上睡着了,小谨在找遍了南府每一个角落后,终于在祠堂中发现了她。
看着她娇弱的身子扶在地上,令人心疼,小谨在她身上披了件披风,将她扶回了屋子。
第二日,霍家又派人来要军粮,南溪算是看出了世态的炎凉,她不指望霍家能伸出援手,因为她也从来没指望过。
如今世道已无王法,四处皆是弱肉强食。
南溪披了件斗篷,带着方管家和几个掌柜去清水村运粮,只见农田荒置,无人耕种,粮食更是寥寥无几。
她不通经商之道,南府更是无人担任,土地荒置,也无人收购,南溪一筹莫展。
再加上府中入不敷出,她无奈只好遣散了些许下人。
这日,南溪带着几个掌柜劳顿了好些天,好不容易才凑够了粮草,正打算回府。
轿子在红绿相间的山川中艰难的前行,南溪正襟坐在轿子里,村子里想起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她拨开帘子,一只蜜蜂钻了进去,她看着它,它也好似在看着她,南溪头皮一紧,莫名的不舒服起来。
南溪望了望陌生的山川,心里的彷徨与不安又多了几分。
远处传来几个女子的尖叫声,似是被几个公子纠缠,方管家示意南溪别管,可是依她的性子怎能坐视不理。
“方管家,你带人去瞧瞧,用银子打发了!”
“小姐,我们都自身难保了!”
“让你去你便去!”方管家灰头灰脸的走上前,花了些银子,带了几个女子回来。
她们看着像是二八芳龄,泪珠还挂在脸上。
“无碍吧?”南溪轻声问
一行人摇摇头,看着都是可怜的人儿。
“都回家吧,以后行事谨慎些才好!”
女子们纷纷跪下,为首的道:“小女子名叫柳红,是从金城逃难而来的歌女,敢问小姐尊姓大名,日后定会相报!”
“你们一行人有多少人在此处逃难?”南溪将她们扶起身。
“二十八人,有些姐妹逃往别处了,还有些……有些死在了路上,或是被人掳了去。”女子说着早已梨花带雨。
“那,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小姐仁慈,我们已走投无路,还望小姐能指条明路!”
南溪叹了口气:“如今我家道中落,实在无力帮助你们!”
“我们都是金城的歌舞女,除了献歌舞,再无其他谋生本事。”
南溪来回踱了几步,心里忽然的生出一个想法来:“既然如此,若我开一家舞楼你们可愿帮我打理?”
五人欣喜,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我们愿意!”
回府之后,南溪清点了府中及各大商铺的银两,总计一万两银子,又卖掉了两所别院,当掉了所有值钱的古董首饰,勉强凑够了三万两。
方管家百般劝阻,并不赞同她,但她执意要做也无可奈何,无奈下方管家留下一封书信便回了老家汕阳。
南溪虽不太喜欢方管家,但不得不承认他为南府的牺牲,南溪三番两次派人去请,他执意不回,最后竟老泪纵横写下书信,道明了他再无心劳累伤神,只想安度晚年。
南溪便派人送去了些金银财宝,从此作罢。
南溪在柯城找人打听了许久,几乎倾尽家产买下了一间小楼,经过几月的修整,看着还算有模有样。
小楼正处柯城最繁荣的闹市,楼下叫卖声不断,又有赌坊,饭馆围绕,地势是绝佳的,人流也是最多的。
南溪时常怀念与北淮月下对酌的日子,便命人花大量精力修筑了明月台,每当灯火暗下,就如同月华洒向霜雪,华丽而忧伤。
北淮的影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似是一颗毒瘤,长在了南溪的心里。
很快淮西楼便开业迎客了,姑娘们也很是费心费神,开业这日,姑娘们身穿琉璃裙,婀娜多姿,从城南热闹到城北,一时名声大噪。
世人皆知金城的繁华,金城来的女子算是让他们饱了眼福。
“听说了吗?淮西楼的姑娘们各个貌美如花,那身段,那嗓子,听一曲也不枉活这一生。”
“是吗,我听说淮西楼的老板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据说这小姐可是美若天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你们知道吗?这小姐离府一年半载了,早就不干净了!”
“大户人家的小姐又如何,天天抛头露面,和风花雪月的女子有何不同。”
“上菜了,吃菜,话说霍府大少爷自从自立为王,一路是所向披靡,刚刚拿下了宋城,金城,霍军的队伍可是越来越壮大了,不如咱们去参军,以后也某个一官半职!”
“我看行!来来来,干一个!”
小楼歌舞升平,醉纸迷金,除此之外,淮西楼姑娘们还严格按照规定训练,不论是读诗,赏画,还是骑马射箭,都有专门的先生指导。
“想要在乱世中生存,除了台面上的功夫,还要有防身的本事!战火说不准哪天就烧到柯城,我们必须时刻做好退身的准备!”南溪一副老板模样,对楼里的姑娘很是严格。
霍家三番两次派人来提亲,南溪皆以守丧三年为由回绝了。
南溪将所有精力放在了舞楼的经营,淮西楼也渐渐有了起色。
每间上房的布局她都亲力亲为,淮西楼在她的精心打造下成为了独具一格的雅乐楼。
淮西楼时常会聚集文人雅士,他们在此作诗赏画,随便提个淮西楼的姑娘也皆可咏诗两首。
南溪的名气也因此传开了,她本就是柯城民间流传的不知名的才女,如今也算是锋芒毕露了。
南溪暗中也培养些武艺高强的家丁来护家,楼里若是有人闹事便直接差遣家丁摆平,因为事间已无官府存在,拳头才是最好的防卫!
齐尔丹不愿学习经商之道,说什么也要去学那些舞刀弄枪的本事,她也不拦着他,偶尔就带些他爱吃的点心瞧瞧他,他长高了不少,人也壮实了。
转眼半年过去了,一切都还算平静,南溪也挣了不少银两,她估摸着还得扩建淮西楼。
“小姐”小谨灰头灰脸的跑进房中,上气不接下气。
“何事?”南溪正悠闲的靠在躺椅上吃瓜解暑。
“小姐,霍冕大人邀小姐淮西楼一叙,还要…还要小姐以舞相迎。”
南溪微皱眉,霍冕?
这一天还是要到来了吗?
“小姐,可是要去?”
南溪明眸闪动:“自然是要去的!不但要去,还要有所准备!”
如今霍冕已不是霍府大少爷,他已控制整个柯城,金城及数十座城池,稍有闪失,她,南府,淮西楼,还有上上下下上百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南溪行至闺房,找出前些日子让柯城最好的师傅定制的红舞裙,那舞裙看上去惊艳而飘逸,腰身做工精美无比,裙身的刺绣与走珠浑然天成!
“怎么不见舞鞋?”她问小谨。
“这舞鞋原本早已完工,只是掌柜说上边儿的玉有了裂纹,要替换一对儿。”
“既然如此,不穿也无妨!”南溪换上红舞裙,铜镜中的人儿肤如凝脂,娇艳欲滴,愈发的美丽动人。
南溪的思绪变得恍惚起来,北淮,若是能为你跳一支舞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