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是月圆之日，怎么，我们青司上仙的宝贝徒弟舍得即将毒发在殿的师父，陪我这个废人来了？”

　　落叶飘散，古琴在膝，青衣飞扬。青慕指尖如流水般抚过琴弦，朝一旁坐在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的锦若打趣。

　　锦若穿着一身冉云派的男式练功服，原本还心情感伤有一晃没一晃的踢着腿儿，秋水般的眼睛无神的望着天际。听到青慕的话后她终于回了些神，回头哭笑不得的白了他一眼：“今天如果不是你的大限之日，我还真不会下山！”得知他的身体已经在油尽灯枯的边缘，她特地为从冉云赶来见他最后一面，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和没事人儿一样乐呵呵的拿她打趣！

　　青慕无奈的叹了口气：“阿若还真是口是心非的可爱呢，亏你还是我引荐给青司的。否则就你的资质，连冉云的山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洞尘阁了。”

　　锦若瘪瘪嘴，没有说话。

　　她本是风灵珠孕育的仙灵，原先只是靠她大哥裙带关系上位的逍遥小仙。要知道她结拜大哥应龙的相好紫瑶仙子那来头可是响当当的，仙界树神之女，风帝的五护法！靠着这层铁打的关系她白锦若就算像螃蟹一样在仙界横着走也没人管的了她。

　　唉，想到这里锦若不禁感慨万千。那段时间她过的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惜好景不长，在后来一次仙族与魔族的大战中她的大哥战神应龙莫名其妙的失踪，生死不明。而锦若当时被保护在战场后方，根本不清楚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令她疑心的是胜利之后的仙族却对应龙的牺牲相互避讳。有人说他最后死了，又有人说他是失踪了。

　　如今她就是为查当年事情的真相女扮男装潜伏到凡间的修仙大派冉云派。因她在仙界曾听人说过冉云派有个藏书的洞尘阁，里面的藏书纵横古今，甚至有书记载了世间所有奇珍异宝甚至秘密神器的去向、用法等绝密秘辛等。她便想借此机会找到有记载当年仙魔大战细节的书册，实在不行便找到记载可以回到过去的法器。

　　但冉云派有严格封印，外来人等均不得入内，而且洞尘阁因为藏的秘密太多戒备更是森严。不仅普通弟子不得入内，里面的藏书均被施了仙术，一旦带出洞尘阁便即刻自动焚毁。

　　正巧她的姑父青慕曾是修仙大派冉云派的四圣之一，在一次机缘巧合下遇见了锦若的姑姑木槿，经历了种种之后不顾冉云掌门的强烈反对力排众议下山还俗与其结为夫妻。此事还一度在凡间传为佳话。

　　她本就是为查哥哥的真相想混入冉云，如果不是她下凡来看姑姑青慕又要她拿着他的贴身玉佩给师父传信件，按师父这冰冻三尺的闷骚性子即使收她做看门的童仆还嫌弃她老打瞌睡，更别说他座下的大弟子了。

　　“当初你初来乍到的，趁你姑姑不在质问我到底是什么身份，一掌可差点没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魂给打飞！”见锦若不说话，青慕又幽幽的补了一句。

　　谁叫你当初明明是凡人之躯却骗姑姑说自己已经修道成仙，不怀疑你怀疑谁？锦若面色一红，撩了撩鬓角的头发，将选择性失聪进行到底。

　　其实对姑姑与青慕的事，锦若心中也说不出个滋味儿。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为青慕剑圣与木槿仙子双宿双飞便是这爱情故事的最后结局，其实不然。虽然冉云有四位剑圣，但青慕并没有像他的其他三位师哥一般修得仙身。他后又为情断了修行，更是不可能得道。

　　眼见身体一天天衰老，青慕开始担心自己日后白发伛偻的老者样子配不上依旧年轻貌美的姑姑。他既不愿时时看她担心又不愿见她难过，便偷偷瞒着她吃了可保持容颜不变的玉颜丹，又对她谎称掌门终是顾念他二人的师徒情分将自己的部分修为秘传给了他，最终助他修得了仙身。

　　只可惜有得必有失。玉颜丹虽可保持容颜不老，但同时却有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的代价。

　　虽终是骗了，但至少这样青慕觉得还可以无牵无挂的看姑姑笑着度过百年。如今青慕又再联合她骗了姑姑一次，将她永远骗走，空留个虚妄的承诺。

　　锦若难得感叹一次，这都是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啊。

　　二人两相无言，青慕笑着摇了摇头。衣袂轻扬，一曲高山流水自弦间倾泻而出。

　　“你说你这么做，究竟值不值得？”

　　锦若沉默良久，突然冷不丁的开口。她的双眸漆黑无神，像是在问青慕，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值不值得呢？

　　青慕一惊，空旷的琴声戛然而止，他低头一看，竟是弦断了呀……呵，这琴与他的年纪相仿，看来这些年他偷来的时间，终于是要到头了。在他叛离师门甚至吞下玉颜丹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没有值不值，只是顺从本心罢了。

　　拘束了大半辈子，如今也任性了一次。无悔了。

　　他正待开口，突然胸口一阵撕裂的剧痛。古琴猛的被他掀翻在地，他苍白着脸，瞬时攥着心口，痛苦的弓着身子。

　　灰飞烟灭，这是他选择的路。从一开始就料到结局的路。

　　锦若赶紧从石头上蹦下来到他面前扶他起身，将自己体内的灵气缓缓输入他体内。可此刻青慕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之势，就如一个大漏斗，她输多少灵力就有多少灵力跑回她的身体。

　　看着他已经渐渐开始透明的指尖，锦若双目泛红，扭过头不忍再看。

　　此时原本在村口潜伏的浅溪突然出现在锦若面前，看着她怀里的青慕蹙眉：“木槿姑姑不知为何突然在半路折返，现在已经快到村口了！”

　　什么！青慕大惊。

　　“不能、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否则我们就功亏一篑了！阿若，拦着她、拦着她，我求你了！”青慕几近疯狂的呢喃，用着自己仅有的力气将锦若推开。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他只要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可以灰飞烟灭了……他将她支走便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样子，否则他之前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锦若赶紧起身想去拦，但没想到刚从院子里迈出来就看到一身肃杀的木槿姑姑。

　　“让开！我要见他。”她双目赤红，直直的盯着锦若的眼睛。

　　“姑姑，姑父不是说过他为了给你的生辰来个特别的礼物让你去南海等他吗？”锦若不自然的笑着，依旧拦在她面前，动也不动。

　　事到如今，竟然还敢瞒她！木槿惨然一笑：“阿若，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从没有修得正果。他身为凡人之躯，愿承受灰飞烟灭不入轮回的代价瞒着我吃玉颜丹保持容貌不变，也只想与我毫无挂念的相处百年。这一切，我都知道。”

　　锦若震惊，原来她一直只是装作自己不知？

　　“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他骗我离开，我就离开。”木槿姑姑的声音已然哽咽，“我只想看看他，我只想看看他最后一眼好吗？我求求你了锦若，我会悄悄的，即使是他灰飞烟灭的最后一眼！”

　　锦若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目眦欲裂的女人，那一刻她就像在风中飘零的一片枯叶。这还是她的姑姑吗？那个曾经被喻为仙族第一美人，喜欢在天寂谷独自赏梅、安然淡泊的木槿姑姑？

　　乱了，都乱了。你们都求我做什么呢？这一切，不都是你们自己要选择的吗？

　　锦若苦笑，默默抽开木槿攥着她衣袖的手，终是叹了一口气，向村外走去。

　　原来这样的坚持，还是有始无终了……

　　＊

　　在回冉云的路上，锦若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身后的徒弟浅溪也只是静静的跟在她身后。他向来习惯与她并肩而走，这是唯一一次，跟在她的身后。

　　“浅溪，你也是凡人。你说青慕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也是一场空，到底值不值得呢？”锦若开口问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离师父毒发还有两个时辰，她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冉云。

　　浅溪冷着脸，好看的唇线抿了抿，良久没有回答。

　　算了，算了。锦若估摸着自己这傻徒弟活的都还没她久，估计也不懂这什么情啊爱的，便不打算继续为难他。等到锦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浅溪却启唇反问锦若：“师父为何总纠结于值得与否的问题呢？”

　　锦若一愣，摇摇头。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也会有一天成为从前自己眼中遗憾的飞蛾扑火之人吧。

　　又或许，她已经踏上了这样的不归路，只是不愿承认这样的结局……

　　寒风飒飒作响，一路树影斑驳。

　　四周安静的诡异，浅溪耳朵一动，搂住锦若的腰一把扑向身前的师父！

　　锦若闪躲不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脚下一扭瞬间两人便抱作一团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她大爷的！

　　一阵天旋地转，锦若觉得她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浅溪一手护着锦若的脑袋，躲过嶙峋的石头，一手依旧紧搂着她的腰不放。

　　锦若感受到他紧搂着她腰的手，渐渐泛起的灼热，老脸一下子就红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她也一大把年纪了，要说这做人就得学会耐得住漫漫长夜的寂寞，更何况她这傻徒弟还是凡间的帝王之子，更是要忍常人之不能忍！即使冉云派没有一个女子，她也是女扮男装，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小子鬼迷心窍竟然还学会对着他悉心教导、殷切期盼的老师父下手了！怪不得凡人有句话叫那啥、那啥什么乱拳打死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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