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死讯,对松川葵来说,其实有些淡薄。
因为她忘记了。
她在病床上睁开眼的那瞬间,记忆还停留在小学毕业的那个假期。因而她第一时间撇着嘴对守在一边的宗像礼司抱怨:“听说东京有所很厉害的初中,我想去试试,不过管得特别严,除非礼司你偷偷溜进来见我……咦,在哪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咬着嘴唇,努力地回想,却怎么也想不去让她心动许久的名校的名字。
纠结了好半天,她终于放弃了自己努力,而是期待地看向宗像礼司——这时候她才发现,宗像礼司竟然站在窗台边上,和她离得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金光闪闪,却带着松川葵不熟悉的距离感。
诚然,礼司从小到大都优秀得让人难以企及,可这个时候,他更如脱胎换骨了一般,让人连追逐的念头都不敢升起。
这让她头一回觉得,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她伸手就可以抓得到的了。
宗像礼司像汇报一般把她的病情告诉了她。
简而言之,人体有自我保护的机制。当受到极大的打击时,会自主地选择将那段痛苦的回忆尘封起来。而松川葵,正是在听闻松川夫妇刹车失灵冲下悬崖之后,受刺激昏迷过去,醒来便忘记了一切。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松川葵满不在乎地问。她就像是挑出了电视台主持人随口的错误读法时那般的得意洋洋。
她太没有真实感了。
在她没有任何记忆的时候,突然跟她说这种话,本来就很不真实。即便眼前的人是宗像礼司。礼司不是一个会跟她开愚人节玩笑的人。
但这种“不真实感”,未尝不是另一种自我保护——她下意识地抗拒,否认爸爸妈妈出事的事实。正如她彻底地忘记了所有有关的过去。
“你不可能一直欺骗自己。”宗像礼司回答。
这点显而易见。即便松川葵忘记了,她的生活中不再有那对疼爱她的夫妇已经是怎么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她很快会发现不妥,会来质问宗像礼司,会因她胆怯的躲避而愈发难过。
松川葵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难道礼司说的是真的?未免太荒谬了。
她扯了扯嘴角,哼哼着盯着态度莫名冷淡的宗像礼司,忽然新奇地指着他的衣服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你穿过这套衣服,是……大学新校服?还是cosplay?”
“是制服。我现在是东京法务局户籍科第四分室室长。”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头衔听着还挺长!不过你是不是有点太委屈自己了?我还以为你会去竞选总理呢……不,我没有看不起公务员的意思。我就是对你抱有太高的期待而已啦!对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最近。”
“……哦,这样啊,要好好工作!啊啊啊不行,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什么来着?不管了,反正你不能太忙了,要记得找我玩嘛!”
“当然。”
“……”
松川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今天的礼司……很不对劲。
就算平常她跟礼司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也是她一个人叽里呱啦热情地讲个不停,礼司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她。但今天礼司不仅是冷淡,而且是敷衍,就像是……渴望着这样的对话快些结束,那样他才可以早日离开一样。
礼司……已经开始讨厌她了吗?
是啊,她为了自己心安,将珍贵的过去一并舍弃。听说了爸爸妈妈的死讯之后,还能这么开心地询问礼司的新衣服……
但宗像礼司的眼神分明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他的眼神依然是温柔的、宽容的、疼惜的,就像注视他的全世界一样注视着她。这样的礼司,怎么会始终和她站得那么远?
松川葵恍恍惚惚地看着宗像礼司。小学的记忆对她来说近在眼前,那个她喜欢的宗像礼司和眼前的宗像礼司很轻易地融合在一起。她一时有些迷糊,怀疑是自己太敏感,因为失忆了才疑神疑鬼,觉得礼司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然而,就在她眼底的期盼慢慢浮上来的时候,宗像礼司直起了身:“抱歉,稍后还有公务要处理,我就先行一步了……学校里我已经帮你办了休学手续,暂时不用去。医生也已经谈过了,她会将注意事项一一和你说明。”
松川葵还来不及阻拦,他就大步向门外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又孤高的背影。
“礼司?”
松川葵懵懵地问。
空无一人的病房里,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那之后松川葵就纠结在宗像礼司的模糊态度之中。她不知道这件事和她失忆到底有没有关系,但即便有关,宗像礼司也不应该这样对她。
要么就满足她对于男朋友的需求。
要么就彻底断开。
明明厌倦了却舍不得说分手这种设定,一点都不适合礼司。
所以……如果礼司因为温柔做不到的话,就让她来做吧。
松川葵这么想着,不自觉地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最后她做到了,可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迪诺看着她这个忧伤模样,心里禁不住想,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宗像礼司?
当然,他可以理解失忆之后的松川葵内心对爸爸妈妈死讯的排斥,也明白她生活在没有爸爸妈妈的陌生屋檐下的寂寞和难过。他也心疼这样的松川葵,可正如他之前所想,这些并不能掩盖她内心深处对宗像礼司无法割舍的希望。
同时,他也觉得他猜到了,为什么宗像礼司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正好是那个时候,宗像礼司成为了青之王。
宗像礼司对于松川葵自然还是关心爱护的。可他的肩膀的确压上了深重的责任,他不再是“宗像礼司”而是“青之王”,他和松川葵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现在想来,宗像礼司之前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虽然迪诺设身处地绝对不会采取这样的做法就是了。
但他和宗像礼司多少还是不一样的。他所承担的是家族的责任,而非氏族乃至社会;而他也不像宗像礼司那般谨守秩序。
这样的“真相”,迪诺当然不会告诉松川葵。好在松川葵很快也调整了情绪,试图换一个新的话题让气氛轻松起来:“对了,光顾着说我,还没说过你呢。你不是日本人对吧?”
迪诺自然顺了她的意,乖巧地答道:“我是意大利人……”
“咦,你不是英国留学生吗?”
“……”
短暂的冷场。
松川葵无辜地眨着眼睛,显然对她临时编出来的设定深信无疑。迪诺不禁心累地撑住自己的额头:“是意大利啦。”
“那你的爸妈怎么会在关西经商?”
“……因为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迪诺哭笑不得地反驳。他本来想说他的爸爸,加百罗涅九代目早就入土了,根本不可能去关西经商,又因想起了某些过去,也就含含糊糊地略了过去,“那都是你瞎说的啦……我爸妈……不过也算是家族企业吧。”
迪诺说着,有些忧伤地笑了笑。
他对爸爸妈妈并非毫无感情。
就像松川葵会难过一样,他也是。
这让迪诺一时无力组织语言。偏偏松川葵因为他的描述,好奇地睁大眼睛望了过来:“所以说,你其实是某个家族的少爷咯?真的会有你这样笨手笨脚的少爷吗?少爷出门不都应该是一堆保镖前呼后拥的模样,我怎么看你一点也不像呢?”
“我……我平时也不是这个样子的,”迪诺笨嘴拙舌地为自己辩解,试图扭转自己在松川葵心目中的印象,“一般也会带着罗马里欧他们,不过今天给他们放了个假……”
可松川葵并不在意这些。她捏着下巴,俨然已经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幻想之中:“等等,这么说来,既然我已经经历了失忆这样狗血得不能再狗血的事情,没准真的会遇上‘拯救落难少爷’这样的桥段哦?”
“咦,是这样吗?”
迪诺也被她说得眼睛一亮。
没错,既然有了这么经典的开头,接下来不发生点什么似乎都对不起观众……等等,松川葵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吗?是在暗示他吧!
……尽管迪诺这样揣测着松川葵的意思并为之蠢蠢欲动,他还是不敢在她面前挑明了。
他只能两眼放光地盯着松川葵:“啊哈哈……仔细一想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来啊。
来啊。
他在心里呐喊。松川葵应该懂的,他已经回应了她的暗示——接下来对他干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哦!
松川葵却无视了迪诺全身爆发的男性荷尔蒙,饶有兴趣地托着脸问:“那么,你一个意大利家族企业的大少爷,跑来东京就为了一个人逛逛街?”
“……不是啦。”发觉少女无意识转移了话题的迪诺不禁垂头丧气地回答,“我是来见……我的师傅,还有师弟……嗯,就是这样。”
“师傅?什么师傅……你是在学功夫吗?”
松川葵兴致勃勃地说着,竟还跳起来,在沙发上充满斗志地对迪诺比划了一下。迪诺一时失笑道:“不是你想的这样,虽然……”
他忽然顿了一下。
松川葵高高站在沙发上,正好挡住了明晃晃的日光灯,让她的脸庞在逆光中变得十分模糊。即便如此,她身上洋溢出来的喜悦仍然清晰地传递给了迪诺。
迪诺莫名觉得,这才是松川葵。
不会被任何事情所困扰、总是干劲十足往前冲的松川葵。
如果这些新奇的事情真的让她那么感兴趣,能让她恢复往日的活力,让她为此露出灿烂的笑容……迪诺这样想着,不自觉地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和我一起去见见他们吗?”
作者有话要说:并盛地图开启啦√
望着仿佛永远开启不了的魔禁地图,我心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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