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自己吃饭是什么时候？”雪女在长江路路面上慢慢地滑，低头没有看向旁边。

　　“三岁吧。”洪龙龙走在路边缘上，与小女孩肩并肩行走：“爸爸说我换牙早。”

　　“好巧，我也是。”雪女说，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

　　“第一次自己穿衣服呢？”

　　“四岁。”

　　“你不觉得自己站的太靠前了么？”易瑶低头跟在洪龙龙后面，危险地说：“竟敢与殿下并肩……”

　　“没关系。”雪女说：“我想和他一起玩。欧阳氏的臣属，你们不要跟我。”

　　易瑶给洪龙龙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雪女和洪龙龙渐行渐远，慢慢地他们的身影就被浓雾吞没了。

　　“你喜欢吗？”雪女突然又说：“太阳。”

　　“月亮我也喜欢。”洪龙龙说。

　　“真好。”雪女又说：“太阳和月亮我都看不见。不管我走到什么地方身边都是这层迷雾。”

　　“哦——原来长江路上起雾跟你有关系啊。”洪龙龙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嗯。”雪女低着头：“是母亲给我的保护。母亲总是想保护我，所以看不见太阳。”

　　“大人都想保护小孩子的啦。”洪龙龙不知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兴趣，只是懒洋洋地说。

　　“你好像不怕我？”雪女突然说。

　　“不怕啊。”洪龙龙说：“为什么怕？”

　　“人类都怕我啊。”雪女说：“没有人敢跟我并肩行走的。”

　　“哈哈哈哈……”洪龙龙很尴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一点……要不然我走慢一点？”

　　“没有关系。”雪女摇摇头：“这样就很好……”

　　“啊，刚才你说人类都怕你。这样的话，你不是人类吗？”洪龙龙突然想到。

　　“我不是人类啊。”雪女低声：“我是——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敌法老。”

　　洪龙龙想了半天。

　　“好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你好笨啊。”

　　“哈哈哈你怎么知道的，大家都这么说我。”

　　“不知道就好。”雪女突然从路边滑开：“你要不要上来？”

　　“路面上吗？”洪龙龙好奇地说：“可以吗？爸爸说不能在上面走。”

　　“没有关系。”雪女转了个圈，像是突然活泼起来：“上来吧。”

　　洪龙龙兴高采烈地踩上去。板实的路面不知道由什么材料构成，十分坚韧。他在路上蹦来跳去，雪女开心地笑。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洪龙龙满足地走到雪女面前。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到路上跑哦。”雪女说：“迷雾散去后，路面上会通行采集车，很危险。”

　　“嗯。”洪龙龙说：“我会记住的。你真好，我很高兴认识你。啊——我叫洪龙龙，你叫什么名字？是叫殿下吗？”

　　“……不是。”雪女说：“人类的臣属们称我为雪，你也这样叫我吧。对不起，我的真名不能告诉你。”

　　“无所谓啦，知道怎么称呼就好。”洪龙龙跳下路面：“我得走啦。我要去南边修炼。”

　　“你还来和我玩吗？”雪女说：“我可以带你到路那边去。”

　　“我每天早上都会到长江路边。”洪龙龙掏出电子表：“嗯，没时间了……”

　　“你一定要在哦！”雪女大声说：“我还可以指导你修炼！”

　　洪龙龙突然站定转过身。雪女站在路面上的身影显得那么微小和孤独。

　　对她来说，这样的约定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所以要认真回答。

　　“嗯。”他说，眼睛没有离开电子表：“每天清晨五点到七点之间我会在这个地方。”

　　“那么早？”雪女好像有些措手不及：“我一般九点才起床……”

　　“我现在只能排这点时间……以后再说吧。”洪龙龙转身，迈步向南方奔跑。

　　雪女在原地转一圈，离开长江路向路北侧走去。

　　笼罩在道路上的迷雾很快散开了。

　　……

　　绕过物联大厦，后面露出臭气熏天的垃圾场，以及露出在阳光下的莹白细沙。洪龙龙脱下鞋，光脚踩进沙滩里。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

　　“差点过了。”洪龙龙向沙海内部走了近一里，盘膝坐在细沙上。

　　沙丘表面出现异样的波动。有什么东西在沙子里面。

　　“出来吧，魂蟒。”洪龙龙长身而起：“你今天不会取得胜利。”

　　“哦呵呵，很自信啊小鬼。”俩米长的金色蟒蛇从沙中窜出，吐出蛇信同时口吐人言：“一周没见，也不见你多长只手出来嘛。拿这副小身板想跟我魂蟒大人角力，还不够啊呵呵呵。”

　　“试试不就知道了。”洪龙龙大笑着冲过去。金色蟒蛇一个飞窜，便将他死死绞在长长的身体中。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金色蟒蛇威胁道：“我发起力来自己都害怕！”

　　“别废话了我赶时间……”洪龙龙用双臂抵住蟒蛇的身体，感受到手臂上逐渐增加的力道：“用力，你今天是没吃饭吗？”

　　“哦呵呵，不错不错，这种嚣张的气度很有我当年的风范。”金色蟒蛇喋喋不休：“那么，注意了——看我阿姆斯特朗雅典娜的叹息要你命三千超级无敌螺旋走位蛇皮冲锋死亡龙卷编不下去了很可怕啊好可怕啊太可怕了的绞杀！”

　　“曹尼玛差点笑场。”洪龙龙屈膝站定，感受到力量从身体各个方位向小臂集中，最终作用在蟒蛇的身体上。仅仅六岁儿童的气力并不雄浑，但像初升的植物一样，充满生机和奋进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不衰减也不屈服，却在对抗中如野火一样增强。这场对抗持续了整整半小时，双方都绞尽全力。

　　“我滚！”金色蟒蛇大叫着想把洪龙龙往地上拖。洪龙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双足立定生根，纹丝不动。“我再滚！”金色蟒蛇往另一个方向运力。洪龙龙不理不睬。他知道，这条蟒蛇就要撑不下去了。

　　又过去半小时，死缠在洪龙龙身上的蟒蛇肌肉终于开始松软颤动。洪龙龙长笑着双臂发力，轻易将它挣开。他的双脚依然死死地站定在软趴趴的沙面上，神情中没有丝毫疲惫。

　　“嗑药了吗。”金色蟒蛇瘫在地上，信子像狗一样吐在外面大喘气：“你一个温血动物维持巅峰运力的时间竟然比我这个冷血动物还持久，这不科学！”

　　“哈哈哈。魂蟒，怎么样，还敢小瞧我们人类吗？这就是骑御式练习到巅峰时的境界啊。我仅仅学到了这点皮毛就有这么大力气，如果换成罗爷爷过来，分分钟把你团起来当球踢哈哈哈。”洪龙龙坐在金色蟒蛇旁。

　　“太可怕了，人类太可怕了……”金色蟒蛇钻进沙里，只露出一个头：“我要把自己藏好。”

　　“这里不会有人来啦。只有一台送垃圾的KC119。”

　　“啊，洪龙龙。”金色蟒蛇钻进沙里，在他身边游走：“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记得啊。”洪龙龙惬意地躺下，看头顶皎洁的蓝天：“呵呵，那是俩年前的事了。”

　　“哦呵呵，我也记得，不过冷血动物的记忆不可靠。如果有一天什么事我不记得了，你要提醒我哦。”

　　那是洪龙龙第一次修炼骑御式之后。他在沙滩边做数学演练，公式跨度太长不知不觉走到沙滩里。他在沙面上画了个8，然后半米长的金色蟒蛇从“8”上面那个圈子里钻出来。他们默然对视。

　　“蛇。”洪龙龙说。

　　“人。”蟒蛇说。

　　然后又是半分钟的沉默。

　　“妖怪。”洪龙龙说。

　　“……”

　　然后掐起来了。最后洪龙龙仗着体型把它压在身下大叫：“服不服？服不服？”

　　“有种等我长大！”金色蟒蛇在下面龇牙咧嘴。

　　蟒蛇靠沙土里的虫豸和一些垃圾场里的东西过活，洪龙龙有时也给它带吃的。三个月后，蟒蛇已经长到一米长了。它用尾巴尖抵在沙面上直立起来向洪龙龙耀武扬威：“比你高，比你高！”

　　然后就一直掐。洪龙龙每次练完骑御式都要和它角力，俩年以来，从无败绩。可怪的是这条蟒蛇越败越嚣张，不知道它是哪来的自信。

　　俩年来，洪龙龙和金色蟒蛇的气力成长速度相差无几，但无论对抗得多么激烈，每一次角力都是他坚持到最后。唯有依靠意志力这方面，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洪龙龙啊。”金色蟒蛇停止了回忆：“作为一个温血动物，你是个很拼命的人你知道吗？你应该是我这样的冷血动物。”

　　“不只是我，人类都很拼命啊。”洪龙龙说：“生活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啊。”

　　“哦呵呵，我可看不出什么伟大的。比如说你父亲，被困在哨塔和高墙中间，成天挖矿。人类这么强，却还是被更强大的东西支配着。”蟒蛇摇晃三角头：“这个世界真的很可怕，我要把自己好好藏起来。”

　　“很可怕。”洪龙龙回忆起那个火焰中纵声狂笑的身影，那个人轻易便将罗爷爷击败：“但是面对害怕的东西而不退缩的理由，一定有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吧。那就是我想要抵达的境界啦。”

　　回忆中罗蒙迎向黄狼的机甲冲拳，纵声长笑的背影。

　　“而且，在这样的世界，也有改变着一切的力量。”

　　从天而降的身影踏碎机甲冲拳。

　　还有那威胁中央工厂的究极人类。

　　支配着整座城市的中央工厂，竟然也会畏惧区区人类么？

　　嘴角弯曲，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意。

　　如果世界有错误，那不是正好吗？

　　因为有了，向世界挥拳的理由啊。

　　这就是我这样的笨蛋，所向往的东西。

　　“东一区！”洪龙龙握紧小小的拳头，双目中迸发出坚定的神采。

　　“我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