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瑶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太久，模糊到无法准确思考自己的存在。有时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话，她听命行动，每当那时感觉温暖和舒适之后产生睡意。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做，只是全身放松，放松……直到地底。

　　直到有一天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出现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的想法。

　　少女睁开眼睛，看见牙齿和硬邦邦的口腔内膜组织，她试图爬行，下身却毫无知觉。她努力往腰下看，看见了修罗地狱。

　　于是发出凄厉的嘶喊。

　　“安静。”一个声音说。

　　半朽的龙头从喉咙里吐气。

　　“我已被困锁了太久，久到懒得思考。一旦无法移动就会思考，会想着不如睡过去吧，所以不如睡过去吧。这种感觉你能体会吧？”

　　“你是谁？你在哪？我怎么了？”少女心智还在被重创那年，对这些年的变动仍懵懵懂懂。

　　“我？”龙头发出难听的笑声：“我曾是世界之王，却被困锁在一部愚蠢的机器上。当然，说它愚蠢也并不切实，毕竟我自己也没聪明多少。后来我找到机会试图挣开那部破机器却被发现了。那东西夺走我过半的生命，使我，这世界的王成为食死之徒。如今我与这部机器彻底合为一体，再也分不开。我只能在此，苟延残喘吧。”

　　“我怎么了？我为什么……”

　　“你早已死了，听着。我遵循你父亲的请求保留了你的灵魂并尽最大可能守护你残损的身体。人类的身体脆弱不堪，为了维持你几乎衰竭的生命系统我只能融合你下半身。你沉睡了太久，我甚至以为你不会醒。”

　　自小接受的贵族教育起作用，那种深刻的恐慌逐渐平息下来。

　　“我听见有人唤我。”

　　“一个少年人从我口中逃出。”

　　“你吃人？”声音调高八度。

　　“曾经这颗星球上一切生物都在我的食谱上！我说过，我曾是世界之王，王必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

　　“放开我！让我走啊！”恐惧中易瑶崩溃大喊。

　　“你吵什么？我不会吃你，你也无法离开我。我对你父亲承诺要守护你，王岂会背弃诺言？”

　　“我怕！”易瑶哭喊：“你说自己是王，却只是吃人的怪物！”

　　“怪物！”龙头怒吼：“你倒是看看，咱们是不是一样的怪物！”

　　“你没有要守护我！你就是想把我变得和你一样！”

　　“吼……”

　　“我听到你们说话。”洪龙龙自暗影中走出：“易瑶，我是洪龙龙。而你，我曾见过你。”

　　“我不记得你……不，我见过你。”龙头低垂，看向地上的人类：“你曾于……工厂里取走一部飞船。我记得那一刻，年轻的歼星者。”

　　“而你伏身在中央工厂上，懒散而且从不言语。很多人以为你是一座雕塑。那时你是一只蜿蜒的黑龙。”洪龙龙答。

　　“原来如此。”龙头顿悟。

　　“我有一个提议。”洪龙龙说：“让她离开你。然后我让你离开这部机器。”

　　巨龙狂笑：“口出狂言！你可知我被何人困锁在此？”

　　“我只道是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洪龙龙淡然道。巨龙止住不笑。

　　“你可知这世界，曾被谁掌控？”

　　“会有人自以为掌控世界――那人不过是世界的奴隶。”洪龙龙只说。

　　“你根本不知道强大是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洪龙龙紧握右拳怒吼：“我是什么！”

　　龙愣怔半响，大怒：“你在发什么神经！”

　　洪龙龙平静下来：“对不起。”

　　“很好，我从未见如此狂妄的人。既然你说让我离开这部机器，那就这么做吧。区区人类，我看你怎么做。”

　　“你的名字？”洪龙龙低喝。

　　“黑皇，尼德霍格。”龙头冷笑。

　　“记住，你是第一个在我手下清醒的生命！”

　　迎面而来一记重拳。仿佛生命中无数战斗最酣畅的一击轰落在躯体上，带来不是恐怖而是真实，不是死亡而是，活着。那最激烈鲜明的触感席卷了麻木的每一寸，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每一枚线绿体都在全速运转。那枚拳头抵住它尖锐的头骨，砸碎它脖子下的机械，使它破败的身躯飞腾。在离开地面的错觉中仿佛组成身体的每一枚原子都在嘶喊：活下去！活下去！所以它们吃掉每一丝能量并拼尽全力地组合，仿佛闭锁在身上的腐朽时光流窜倒退，蕴藏在这庞大躯体中生命复苏觉醒。这种磅礴的充沛的生命如同潮流涌现，甚至使巨龙发出咆哮和呐喊。枯骨上血肉滋长，鳞甲再生，枯朽的部分变得饱满，久违的生的知觉触摸到它，甚至让它感激为撞击地面的钝痛。

　　洪龙龙在它口中，牵易瑶的手。

　　“回来。”他如是说。

　　与人体交融的血肉重组，构成少女纤细，脆弱的双腿。那双腿无力支撑身躯的重量，以至于少女无力地摔倒。

　　“站起来。”他如是说。

　　易瑶收回伸向他的手，颤抖着爬起。洪龙龙转身跃出黑龙口中，易瑶则一点点爬过它锋利的牙齿，中间差点摔下去。然而终于，她离开了那个地方。

　　尼德霍格呆呆地张大嘴看着天上，洪龙龙和易瑶正在走远。从它眼角滚落小溪一般的泪水。

　　“你究竟是何人？”它向远方呐喊。

　　洪龙龙没有回头，也没有思考，告诉它道：

　　“这虚假世界中，唯一真实的生命。”

　　挣脱束缚的巨龙开始咆哮。它的身躯开始舒展，并展开恢宏的翅膀，一路攀升到大气高层。它的呼吸沉重而坚定，以至于搅动浑浊的气流，活跃在大气中的粉尘凝结为泥浆浑水。随着天上的尘土落回地下，久违的阳光再次闯入这个世界。空气也开始变得温暖。黑龙的双目中燃烧着被支配被囚禁的愤怒，那向毕生之敌复仇的野心曾被无数次蒙蔽，如今它再临天日，它知王的尊严仍如刀刃般锋利，余生唯仇敌的鲜血能使它酣畅淋漓。

　　巍峨的白塔上，白皇猛然握住钢铁王座的扶手。

　　在一片无定的空间，传出阴森暴怒的吼声：

　　“是谁？谁放开了那头龙！该死，现在可没功夫对付它！”

　　“最高权限，启动掌控者军团！”

　　钢铁重拳冲出地面。成千上万的亚生物机械破土而出，它们的碳晶双目发散灼灼红光，全部仰望着天上。巨大到遮天蔽日的黑龙伸展翅膀，露出残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