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八,宜嫁娶,祭祀,动土。
早上六点,林建民便早早起来,开始在长辈安排下忙活,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大门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这是过来帮忙的亲戚,还有邻居。
上院支着两张桌子,一张是登记来客随礼礼金的,一张是摆放VCD的。
房上已经有人把大队的喇叭借了过来,接在VCD上,放着《甜蜜蜜》。
林建民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中都充斥着甜味。
“今天这新郎官可利索。”
“家里没个女人不成”
一帮妇女一块清洗着碗筷,一边聊着闲话,不外是新媳妇谁家的,长得怎么样,性子怎么样,第一胎是男还是女。
农村结婚都是在家里整治席面,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是借的。
院子中央是砖泥盘的灶火,大师傅将鱼肉料理好,正在切着配菜。
一般来说,一户人家是不够的,这就要你去邻居家借房子。
两间院子加上四面主房,三十几桌席面也就够了。
林建民就像个提线木偶,旁边的人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虽然前世结过一次婚,但是重来一回还是感觉一切都很新鲜。
迎来送往一直忙活到上午九点多,这时候,新郎就要去接新娘子了。
后世一般都是小汽车,这时候还不是。这时候是新郎官牵着马去接新娘子。
说是马,其实是老丈人家的骡子。今天一大早牵过来的,头上戴着大红花,身子上披着大红铺盖。
“砰啪”随着一声炮响,迎亲队伍出发了。
农村这时候迎亲大多是骑着自行车,迎亲的路不是选最近的,而是越远越好,最好绕一大圈,让全村人都看到。回来的时候同样如此,其中也有炫耀的成分。
让人家看看彩礼,嫁妆是不是丰厚。
一路上,不时有人和林建民打着招呼,也有不少善意的调笑。
林建民牵着骡子,走在队伍中间,不是冲熟人笑着点点头。
等到老丈人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这时候就要催妆,喊岳父岳母,打发小舅子,最后才能抱着新娘子出门。
林建民的丈母娘抓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建民啊,华华从小没享过福,你可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了妈,我会让她享福的。”
林建民岳母说的是实话,他还记着,白华华小时候,冬天中午放学回家,路上遇上熟人都是低着头小跑的,因为自己棉鞋露着大拇指!自己胸脯的棉袄,也因为常常趴在桌子上写字,不是磨得发黑就是露出了棉花。
她只有过年才能有一件新棉袄。然后等到冬天整整穿一个冬天。
那时候还就是一个棉袄,没什么外套。一直等她大了能自己缝缝补补做衣服,这才开始收拾自己。
就是大了之后,她还是要顾着家里,每天忙上忙下不得闲。
白华华上边虽然有个姐姐,但却不是亲生的。她大姐也知道,所以从小就冷心冷肺,大了之后丝毫没耽搁,自己找对象结婚了,还是个外乡人。
下边有一个弟弟,也不是个能依仗的。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是却没什么闯面,也就是闯劲。还是个耳根子软的老实人,也不知道心疼人,再加上又是家里的独苗,他怎么会想着护着姐姐?
后来还是白华华爷爷看不过去,拖了人情让白华华读了卫校,这才出去松快几年。
林建民丈人接过话头嘱咐道:“华华干活不惜力,你要看着她点,别让她累坏了身子。”
“我知道了爸,你放心吧。”林建民点点头温声应着。
一旁的小舅子攥着拳斜着脑袋:“你要是敢欺负我姐,我就拿拳头捶死你!”
听着小舅子的话,林建民笑着应了。
前世他确实被小舅子捶了一顿。
等到过五关斩六将,来到新娘子屋里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催了。
一般在这有抹鞋油,或者找鞋子等折腾新郎官的事情,不过听着外面的催促,她们草草了事。
“林建民,便宜你了。我给你说,你们两口子可欠我们一顿。”
说着,一群人簇拥着林建民,抱着抱着娘子出了门。
农村习俗新娘子脚不能着地,寓意从始而终,中间不间断。
等到新娘子出了门,然后就是放炮,告诉队伍出发了。
林建民小心翼翼牵着骡子,就怕新娘子摔了下来。
这时候新娘子不能和新郎说话,不然会被骂水性杨花。
而一般矜持女儿坐的高高的,周边又都是人,她也说不出什么来。
还是气场不够强大。
其实,农村孩子大多对骑骡子不陌生。
就拿林建民来说,暑假放假,他一般都会牵着牛或者骡子去山上吃草。
到了山上,把缰绳绑在铁钎上,然后选一处水草丰美的地界,把铁钎深深插在土里,然后就可以去忙自己的了。
你去打猪草,割马料,采野菜随你的便。还有捉蝎子,摘果子的。不过,更多的是找地方游野泳!
等到傍晚,拍拍肚皮,感觉牛马吃饱了,然后把草料放在马背上,绑好,然后爬上去就能悠悠回家了。
所以,他们一般都有骑骡子这种经历。
只不过,林建民重生回来,已经二十多年没碰了。习惯一时改不过来,也接受不了。
等绕了一圈回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门口放了一长挂鞭炮,这是宣告新娘子来了。
然后林建民老父亲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焦炭,绕着圈浇上水。顿时,一阵白烟升腾。
接着,林建民抱着新娘子跨过火盆,在一旁人恭喜和祝福声中进了新房。
接下来就是拜天地,新娘子改口,然后喂新郎吃生饺子!
林建民一脸喜色将口边的生饺子狠狠咬了一口。
“生不生?”这是取“饺子生不生”和“生不生孩子”的通译,讨个好口彩。
“生”林建民答道,嘴里的饺子这时候已经凉了,不熟,还是凉的,人过中年的林建民第一反应是吐掉。但是刚到嘴边就被这句“生不生给”吓了回去。
“大点声,生不生!”
林建民无奈,只能大声喊道:“生!”
然后大家伙一片叫好。
这时候便可以开席了。
林建民跟着老父亲,带着白华华开始挨个桌敬酒。
“大家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喊人。”
“照顾不周,照顾不周。”
“你们年轻人自己喝好玩好,有事就喊建民。”
林建民跟着敬了一圈酒,然后把白华华送回新房,这才又出来。
“哥几个喝好,有什么就跟我说。”这一桌是林建民发小,从小玩到大的。
自从林建民重生回来,这是第一次和他们聚在一起喝酒。
重生而来的林建民没有所谓的近乡情怯,但是在他们这却感觉很是胆怯。
其实他们都算不上什么要好的兄弟,大多也就是年轻冲动。后来随着各奔前程,联系自然就淡了。而且,其中还有几个进了局子,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林建民无法释怀的,应该是自己的那段青春吧。
“明哥,我们几个凑钱给你请了个歌舞团,今晚上就在你家门口不远。”
这时候白事会放电影,或者请吹唢呐的,红事请歌舞团。
“那我可谢你们几个了。”林建民说着喝了一盅白的,看着他们还稚嫩真诚的眼睛,林建民叹了口气。
“你们几个什么安排,总不能一直这么混着吧?我这可都结婚了。”
“混怎么了,不缺吃不缺喝,还不缺女人!”
“明哥结婚就是不一样,这是准备金盆洗手了?”
看着几个不着四六的,刚刚升起的那点好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管他们呢,爱咋的咋地。
“成,没事了就来我这玩,有事了,也来找我。”
“这才对,这才是我明哥。”
喜宴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半,最后一道鸡蛋汤,寓意吃饱滚蛋。
这时候端盘子的忙人,开始吃饭,林建民也可以休息一下。只不过,晚上还有一场!
一直等到九点,林建民才算是解脱出来。这时候的林建民已经是醉醺醺的,想什么装醉,根本不存在。
林建民知道,白华华神经衰弱,不喜欢烟味酒味,于是来到厕所吐了吐。
之后,又打水洗了洗。
这才进新房。
屋里,白华华正在收拾一地狼藉。
瓜子皮,花生皮,糖纸,扑克,酒盅,水杯,总之一团乱麻。
林建民连忙上前,找了个塑料袋,一股脑扫了进去,然后放在了门外的搓斗里。
“行了,别收拾了,明天再扫吧。”这时候,林建民才开始好好看看白华华。
白皙的皮肤在红旗袍的映衬下像是抹了胭脂,盘在头上的头发此时随手抓了一条马尾,就这么一摇一晃。
林建民拉着白华华的小手,坐在了床边,百看不厌。眼睛里的溢出的不是欲望,而是浓浓的情意。
这就是自己媳妇,自己前世的亏欠啊。
“都说女人一生有两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一次是投胎,一次是嫁人。之前你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你没少吃苦。不过以后我会让你享福的,让你第二次机会选的成功选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