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梦回录 八、芳草斜阳
作者:郁璟尘的小说      更新:2018-03-08

    中秋渐至,节度使府满园菊花绽放,一朵朵,一簇簇,缀金笼紫,绚丽灿然的开在那儿。风吹过的时候,直把菊香吹漾飘远,园里园外,在哪都可闻到淡淡的清香。花开得好,令人神清气爽,府中没有人不喜欢的。往年这时节,南宫府便会邀朋聚亲,设宴赏菊,好不热闹。

    可是今时,阖府上下全有游宴赏菊的兴致了。各人不是愁眉不展就是强颜欢笑,就连那菊香也似沾染了哀愁,隐隐戚戚的。

    十一娘立在窗下出神了一回,小丫鬟已端来了药。十一娘亲自端至里间,服侍南宫夫人喝药。

    南宫夫人轻轻推开药碗,叹气不止:“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儿,怎么就没了……她小小年纪,父亲早违,母亲新丧。今又遭此大难,这叫我如何向老太君交代啊?”说着又落下泪来。

    十一娘劝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夫人要保重身体,切莫伤心忧虑啊。璇儿都平安归来了,兴许四姑娘她也能逃过这一劫。她聪慧过人,定会设法躲过贼匪。再者少爷他们已出兵剿寇,相信可以寻回四姑娘。”

    十一娘再三劝慰,南宫夫人方渐渐收了泪。服侍南宫夫人歇下后,十一娘退出院来,一眼就望见墙下的小丫鬟徳儿向这边张望。

    徳儿跑上前行了礼,声音略低道:“少爷遣派了个人回来报信,才在外书房上报了老爷。”

    十一娘急问道:“报信的人怎么说?”

    “回来的人说雁逝山那一带并未发现贼寇,显然是闻风而逃了。少爷和范公子他们依照姑娘所说,往四姑娘当时去的方向,沿途发现一些被树丛勾下来的白布。他们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寻至一悬崖边,就无路了。而在悬崖边,也发现了一块撕扯下来的白布。所以推测四姑娘她……”

    十一娘不觉就怔住了。天妒红颜,不从人愿!她的未来弟媳,那么好的一个女子,才貌双全,恬静宽和,温婉娴雅,万人不及的人儿啊,竟是薄命如斯!

    徳儿又道:“少爷他们要到崖下搜寻,所以还得再拖一两天才能回来。都隔了这一个多月了,山里豺狼野兽又多,只怕连遗体都寻不回了。老爷的意思是,后事从简,并通知京城那边。”

    十一娘半天没言语,含悲垂泪,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叫喊:“不可能!不可能!”十一娘主仆两个顿时吓了一大跳,回身去瞧时,却见是璇儿,她哭喊着:“雪姐姐答应过我的,她会回来的。她不会骗我的!”说完疾奔离去。

    “璇儿,你去哪儿?璇儿!”十一娘焦急唤着。

    南宫璇一边跑一边抹泪:“我要去找她回来,我要她回来!”

    两岸蛮野的山峰。飞鸟归巢,峰尖开始浸着粉红的霞光。崖头苍翠的树丛,如同洗后一样的鲜绿。半山腰上,抹着一两条淡淡的白雾。

    溪水静汩流淌,树荫遮着的寂静的人家。

    “爹,你回来了。”春分正和弟弟们玩耍,见她爹回来,欢笑着跑上前,接下他肩上的锄头。

    林大川笑问:“手里拿着什么?”

    春分得意洋洋,展示着手中一个小小的花篮:“这是我编的小篮子。好看吗?”

    “嗯,好看!二丫的手真巧啊!”林大川夸赞道。

    另外两个孩子也都围了过来,争先展示自己编的东西:

    “爹,我的好看吗?”

    “我编的比他们好,是不是?”

    林大川夸了谷雨,小寒就不高兴了。夸了小寒,小雪就不乐意了。正闹时,张氏从屋里走出来嗔道:“一回来就和孩子们闹个没完,也不进屋喝口茶歇会儿。还有春分你也是,弟弟们不懂事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这么不懂事。”

    春分低头不语。林大川笑呵呵的:“今儿个又是为了哪般,这么大火气。”

    张氏白了他一眼,自进屋去了。林大川安慰春分道:“你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丫头别不高兴了。带他们玩去罢。”

    “我还能了解娘。”春分抿嘴笑了,领了谷雨、小寒去玩。

    林大川进屋后,倒了碗茶喝,对在桌旁择菜的张氏笑道:“你猜我今天挖到什么?”

    “能挖到什么,金银财宝?”张氏冷嘲道。

    “就知道钱!”林大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个布裹:“你瞧,这是什么?”

    张氏随手接过布裹,打开一看,惊道:“野参!”寻常人家哪有这东西,她也只是在上浦口白家里见过人参,还是那白家媳妇特地拿出来,在她面前显摆。张氏马上喜上眉梢,瞧着得意洋洋的林大川:“虽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但这玩意儿也是很值钱的。你哪里挖到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在那附近只见到这一株,要多也没有了。”林大川喝了口茶,又道:“你明天就将这支野参给云家送去。”张氏正眉开眼笑,闻言瞬间变了脸色:“你脑袋坏了?就这么一支野参,不自个儿留着,送他家做甚?”

    “他们家现在需要这个,你也瞧见那位姑娘那光景……”

    “那也不行!”她宝贝似的将野参藏在怀里。

    “唉!你说你,跟云大哥家还计较这些?”林大川指着外面:“就咱们那几个孩子,可没少麻烦人家罢。就说二丫,体弱多病,每每生病,哪一回不是哑哥给治好的,这两年身体渐好,不知吃了多少他们家送来的好东西。人家又是送药,又是送野味,几时跟你计较了。”

    张氏道:“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不都是找哑哥看病,也没见得他们这么大方!平时送点东西就行了。这野参,咱们就自己留着罢。”说着,就要拿进房里藏去。林大川快步过去,将野参夺过:“你不送去,我去。”秦大川不理会后面唠叨嗔怪的张氏,径自出门。

    春分在外面早听得清清楚楚,见她爹出来,立马上前要揽下美差:“爹,交给我送去罢。”

    “也好。”林大川便把野参交给春分。

    张氏出来嗔春分道:“还不是他们家的人呢,就开始向着他们了。”

    “娘你胡说什么!”春分微红了脸,转身快步而去。张氏在后像是指责,又像是在担心她:“日头就要下山了,他们家离这又有段路,呆会儿摸黑回来,你就不怕草里的蛇咬?”

    林大川劝道:“让她送去罢……”

    “二姐才不怕呢!云大娘肯定会叫哑哥哥送二姐回来,或是留二姐住下。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二姐都巴不得呢。”谷雨笑道。张氏轻拍了一下她儿子的头:“就你聪明!”抬眼又见春分臊得快步跑起来,张氏便在这边对渐远去的春分嚷道:“女孩子家的,瞎跑什么!小心别摔着!”

    重峰叠翠,山脚下坐落着数楹竹篱瓦舍。炊烟袅袅,在夕阳中静逸而祥和。

    春分远远望着,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片刻就到了云家院外。

    “云大娘。”春分唤着,推开柴门进院,只觉药香扑鼻而来。她探首往西边的院子瞧去,还未瞧到什么,云大娘便应声出来:“是二丫啊。你身子骨弱,别吹风着了凉,快进屋坐。”

    “大伯和轩哥哥呢?”春分问。

    云大娘牵着春分的手进屋:“你大伯到镇上去还没回来。焕轩这几天劳心劳力,累得很。方才帮我烧火做饭时,竟在柴堆旁打起盹儿。我刚叫他回房睡去了。”

    春分“哦”了一声,又问道:“那,那位姐姐怎么样了?”

    云大娘慈和的脸上渐渐起了悲伤的神色,长叹一声:“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这两日神智清醒了很多,也开口讲话了,再不像先前那样昏迷不醒。想想你云大伯刚救她回来那会儿,她浑身是血,不省人事……”云大娘说着说着,不禁掉下老泪来:“可怜的孩子!”

    “大娘你不要难过,”春分安慰道:“既然缓过来了,现在只要慢慢调养,再不必太担心了。”云大娘自知失态了,忙擦了泪,笑道:“闺女说的是。你瞧我这,让你看笑话了。”

    春分微笑了笑,拿出野参:“这是我爹娘叫我送来的,给那位姐姐补身子。”

    “哟,这么珍贵的东西!你爹娘不留着给你补身体,倒给她送来了,这……这我可不能收。你们的好意,大娘心领了。”云大娘推拒道。

    “大娘你收下罢。她比我更需要这个。我们两家都希望那位姐姐快点痊愈。大娘你为了她就收下罢。”

    春分左说右劝,好不容易把云大娘说服了。

    “真是好闺女,”云大娘又道:“天色晚了,你今晚别家去了,就在云大娘这边住。”

    春分笑着点点头。正说话时,西边屋里忽然传来含混不清的哭叫声。云大娘叹说:“必是又魇住了。闺女你坐会儿,我去看看。”便往西屋去了。

    春分听着那惨然的哭叫声,坐立难安,便踱到西屋去。在门外微挑起帘子,往里边瞧。只见那位姑娘孱弱的伏在云大娘怀里,不停地哭:“怎么办啊,大娘,他们都不在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我很害怕,我不要再做这样的恶梦!可是每次一醒来,知道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会更加痛苦……我不要再这样醒来,我不要……”

    春分见她哭得悲痛,心酸起来,忍不住滴下眼泪。云大娘搂着尘雪,抚摸着她的头,温言软语:“生死无常,节哀顺变啊孩子。你现如今身负重伤,那些事就不要去想了,要好好保养身子。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我们会在你身边……”

    云大娘一句一句地哄着,尘雪渐渐止了哭,安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