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沧海 第39章 人性之论
作者:百望的小说      更新:2018-05-30

  醒来。

  举目四望,房间内布置简朴,有书架立着,书架上有书有画,萦绕着淡淡的墨香,这间房正是纱帽庵内的书房,羊子鹏曾在这间房里书写弱水无相功。

  书案挪到到一边,坐席便成床铺。

  被褥皆是素色,有一股兰花清香,房内烧着红炉,很暖和。

  羊子鹏起身,披上衣服。抬头看窗外,枫叶漫山飞散。

  院子里有贺薰和孙尚子的打闹声。

  羊子鹏出了书房,来到院中。

  贺薰和孙尚子正在院中练剑。

  素女剑法招式看似简单,其实是去繁就简,属上乘剑法。贺薰只练习了三四天,便能与孙尚子比试过招了。

  “你醒了!”

  元月和孙玉烛坐在院中,边择洗野菜,边指导贺薰和孙尚子练剑。

  “弱水无相功果真了得!这么重的伤,三天就好了!”元月赞叹道。

  “那是自然!”孙玉烛对本门的弱水无相功十分自豪。

  元月给羊子鹏把脉,道:“已经恢复七八成,过几天就能全好。”

  孙玉烛对羊子鹏道:“巅峰一战,是十分难得的经历,可比十年苦修,你要细细体会,有所收获!”

  羊子鹏回味着金刚般若功真气带给自己的空明之感,以及马百峰使出最后一刀时的空寂之感,难以相信,经历这些的,就是自己。

  “子鹏,跟我和尚子去北方,可好?”孙玉烛问羊子鹏。

  “圣姑要走了吗?”

  “嗯,回伊川去。”

  “我,我父母家人还在台城,我走不开!”

  “嗯,你什么时候想我们了,就来伊川看我们吧!”

  “圣姑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我也该动身了…”

  短短几日的相处,忽然就要分离,多有不舍。

  贺薰身着素衣,身姿曼妙,明眸含笑,手持青州剑,练习着素女剑法,一招一式间,皆有古风古韵,神似上古女子。

  羊子鹏呆呆看着,不觉神往。

  当夜,无风,半月如半面,银河跨苍穹。

  羊子鹏和贺薰坐在纱帽峰峰顶的大岩石上,仰望星空。

  “明天,我和爹爹也要走了。”

  “去哪?”

  “爹爹只是跟我说,明天动身,回会稽老家。”贺薰望着南方会稽郡的方向。

  “你也去吗?”

  “嗯。”

  “外边兵荒马乱的,留在山里,还能安全些!”

  “爹爹也劝我留下,但是爹爹年纪大了,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得照顾他!”

  “明天我也要走了。”

  “你去哪?”

  “萧纶统帅的征讨军,正驻扎在京口。我要去京口。”

  “萧纶名声不好。”

  “他手里有兵!有兵就能救台城。”

  “那是大人们的事。”

  “可是,我家人都在台城里。我必须得救他们!”

  “你跟我们去会稽吧!”

  “我不会去会稽的,我要去京口。”羊子鹏转头望着东方京口方向,断然道。

  沉默。

  “我们还能再见吗?”

  “等我打败了侯景,收复了建康,就亲自去会稽接你!”

  “你一定能打赢吗?”

  “征讨军可是大梁精锐,本来就是用来对付侯景的,侯景手下那些乌合之众肯定不是对手!”

  “要是打不过,不要逞强,打不过就跑,往南跑,跑到会稽去,我爹爹会保护你的!”

  “你会笑话我的!”羊子鹏笑道。

  “我不会笑话你,只要你活着就好。”

  “如果我的家人都死了,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你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贺薰的眼睛,比夜空还要清澈,比星光还要明亮。

  羊子鹏想要融化在贺薰的眼睛里。

  起风了。

  贺薰发抖。

  羊子鹏把贺薰揽过来,用黑斗篷把她罩住。

  贺薰半躺在羊子鹏怀里。

  他们都不舍得回纱帽庵去。

  生逢乱世,身不由己。离别在即,后会不知期。

  更要珍惜相聚时光。

  第二天一早,孙玉烛母子、羊子鹏、贺薰,一同辞别元月。

  贺薰道:“圣尊教授剑法之恩,薰儿永世不忘!”

  元月道:“你有天生丽质,日后定成绝代佳人。自古红颜,命不自主,多凭人左右,任人菲薄。我教你剑法,乃是教你自强,你需时刻牢记,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

  “薰儿记住了!”

  元月又把羊子鹏叫到身前,对他们两个人道:“爱也好,心碎也好,都已注定,但都值得!”

  贺薰与羊子鹏两两相望,望穿此生。

  孙玉烛和孙尚子携手,羊子鹏和贺薰携手,一路下纱帽峰,路过千佛洞,石佛威严如旧,工匠劳作如常。

  来到栖霞寺,辞别众人,简短逗留。

  贺琛正在收拾行李。

  “薰儿,你来收拾,子鹏,你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讲!”

  贺琛和羊子鹏,一老一少,在栖霞寺中散步。

  难民都已离去,寺里空荡许多。

  “你爹娘可能还不知道,你还活着!”

  “嗯。”

  “两子罹难,而且是亲杀一子,这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

  “你还是想办法进台城去吧,陪在你爹娘身边。”

  “台城万一不守,我非但救不了爹娘,更救不了大梁!”

  “先保住家,才能救国。”

  “国灭了,哪还有家?”

  贺琛摇摇头,道:“子鹏,你是不是还在责怪你父亲,不念父子情分?”

  “子鹏绝无此心!父亲常教导我,忠孝为本,道义为先!”

  “其实,你是应该责怪你父亲的…”

  “为什么?”

  “人性使然。有时候,忠孝道义只是羁绊。”

  “我不会责怪父亲,父亲没有别的选择。”

  “他当然有…”

  贺琛几句话,仿佛打开了羊子鹏心中的一扇门,一扇人性之门。

  为什么不想回台城呢?

  我的性命,比不过父亲信仰的忠义之道!

  父亲真的杀了我,实实在在的杀了他的亲生儿子!

  我真的在责怪父亲吗?

  几天以来,家国剧变,几经生死,不容羊子鹏多想。

  人性之门一旦打开,便很难再闭合,羊子鹏仿佛跌落进一个深渊,一个自己心灵深处的深渊。

  “贺伯伯为何要跟我说这些!”羊子鹏有些着恼。

  “正视人性,尊重人性,掌控人性,才是乱世求生之道。如果你父亲见到你,也会这样跟你说的!”

  年少的羊子鹏,很反感贺琛的话,但是他隐隐觉得,这些话都是对的。

  良久,羊子鹏打破沉默。

  “贺伯伯为何要回会稽郡去?”

  “回会稽老家,招兵买马,组织勤王军队,来救台城。”贺琛沉重地说。

  羊子鹏本以为贺琛是回会稽避难,贺琛说要招兵勤王,大大出乎羊子鹏的预料。

  “萧纶的征讨军就驻扎在京口,为何还要自己招兵呢?”

  “萧纶并非真心想救台城。”

  贺琛坚定地说。

  “为何?”羊子鹏再度大惊。

  “前日侯景进攻栖霞寺,本是擒杀侯景的绝好机会。我派人给萧纶送信,言明征讨军全军前来,与栖霞寺里应外合,定能围剿侯景。萧纶借口恐侯景有诈,只派萧确和赵威方领两千骑兵来救,让侯景捡回一条命!”

  “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断言萧纶不想救台城吧!”

  贺琛叹口气。有些话,既然要说,那就说透吧。

  “萧纶总督五路征讨军合计八万兵马,围攻寿春。侯景却突出重围,一举过江,兵陷建康,围困台城。”

  “嗯!”

  “萧纶率军回师,并未直取建康,而是驻扎京口。”

  “萧纶或许有难处!”

  “如果萧纶打败侯景,大梁皇帝还是陛下,纵使陛下不测,还有太子。这,就是萧纶的难处。”

  贺琛说得轻描淡写。

  羊子鹏的心灵再次塌陷。

  “侯景最初反叛,只有八千乌鸦兵,萧纶若想灭掉侯景,就如掐死一只蚂蚁。”

  “侯景太过狡诈!”

  “侯景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难道,萧纶是想借侯景之手,除掉陛下和太子?然后再灭掉侯景,自己当皇帝?!”

  “多年前,萧纶曾两次谋杀圣上,都没有成功。”

  “有这种事?”

  “证据确凿,萧纶认罪。陛下仁厚,并没有追究。”

  “陛下毕竟是萧纶的父亲,太子毕竟是萧纶的兄长啊!”

  “皇室无亲情。在无上的皇权面前,骨肉亲情算不了什么。自古以来,为了争夺皇位而杀兄弑父的,难道还少吗?”

  “人心怎会如此无情?!”

  “这就是人性!”

  羊子鹏恍然大悟,贺琛为何要在谈话伊始,就谈及人性。

  “你如果执意去投靠萧纶,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我跟你说这些话,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能在乱世之中,好好地活下去。”

  “我会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每个孩子走出家门的时候,父母授予的第一句话。你父亲没有机会跟你说了,我代你父亲说你听!”

  “子鹏记下了!”

  百丈长阶下,栖霞寺门楼外,真谛、僧诠和栖霞四徒送别贺琛父女,孙玉烛母子和羊子鹏。

  法朗备了好马,马上挂着盘缠,水囊和干粮。

  “子鹏还未谢过大师救命之恩!”羊子鹏向真谛行礼。

  “你我法缘未了,相见机缘颇多!”真谛合掌含笑。

  “大师保重!”

  众人互道珍重。

  孙玉烛和孙尚子北上过江,贺琛、贺薰和羊子鹏南下。

  出了栖霞山区,现出十字路口。

  终究还是要道别。

  “好好照顾贺伯伯!”

  “不要逞强,打不过就跑!”

  “嗯!”

  晨光中,二马向南,一马向东,分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