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恩特似乎在瞬间陷入了某种诡异之至的静谧。流动的风弥散的岚都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瞬间的无声让人联想到兽潮过境前那般惊人的静默,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并迅速扩散开来。
然而下一秒,剧烈的晃动从地心深处爆炸开来,夹带着几近疯狂的魔力余波,即使高居学院的学生们都能察觉到的地面的异状。
“……地震?”熙琳不可思议地站起来往窗边望去,森林的战栗。
他和莫拉尔森刚吃过晚饭正在图书馆温书,那熟悉到渗入灵魂的频率便狠狠刺入了他的脑海。
“不会吧?”莫拉尔森放下书也站到窗边,望着熙琳惨白的面色有着浓重的担忧。
“这次错不了。”熙琳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在西恩特这里掀起这样的地震,就算是第五王族山川之王莫尔特安也做不到。”
莫拉尔森警觉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确定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窗外而不是他们的时候轻声问话。
“……是「吞噬」吗?”
“有可能,”熙琳深吸一口气回到原位,“不论如何,如果王不召唤,就不要擅自插手。”
王……吗?莫拉尔森轻轻触着自己腕上的血管,他的身体里现在就流着德兰的王血,暂时给予他的联系告诉他王的现状非常不好,但是熙琳说的没错……身为臣子不要在关键的事情上干扰王的意志。
“王怎么样?”降落在星邸的佩瑞恩回身朝着切尔利咆哮,洛欧斐扶着切尔利的肩膀,呼吸稍微有些困难。
“快进去,通知凯瑟琳院长。”若瑞斯蒂娜小声地催促着。洛欧斐似乎想要反对,但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了。
正在此时,一道明亮的浅金色流光从地面直掠而上,六只浅金的羽翼在那人的背后轰然张开,竟如神迹。切尔利一众随之警戒,六翼绝非德兰中人,但他居然能毫无阻碍地来到星邸,也难分是敌是友。
洛欧斐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家伙也没想解释,径直扯过洛欧斐,六翼虚化成明亮的金色光辉,在地面勾画出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魔法阵。佩瑞恩右手腕上长生藤随之闪烁,却被一脸难易置信的若瑞斯蒂娜拦了下来。
浅金的发色,银白的眼眸,一样精致如神迹明净如远天的面容,带有金色图纹的长衣,熟练的光魔法,还有那几乎是标志的六翼。
“你是……六翼的黛斯特尼?”
“我本来是想来告诉这家伙我已经把倩曼治好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结果一进西恩特他又出了问题。”黛斯特尼开口就是抱怨,不过这种说法也毫无争议地表明了他的身份。
“倩曼的伤……痊愈了?”佩瑞恩微微有些不可置信。
“嗯,”黛斯特尼听上去有点不耐烦,他正控制着魔法阵的收放将一些光元素归还到洛欧斐的血液里,“现在的「吞噬」还成不了气候,加上她休养了那么久,治好了也不稀奇。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中午就能进到西恩特的范围吧,不过这家伙要是撑不住了那就全都白费了。”
“我没事。”洛欧斐咬着牙将剩余的光元素全部收回,封印之杖从左手弹出充当了一下拐杖,“快去……看看贝拉怎么样。”
“知道了知道了。”黛斯特尼将六翼收拢,指尖轻轻点在星邸的大门上,大门轰然洞开。
“哥哥?!”凯瑟琳正慌忙地从楼梯上冲下来,这样失态对一向注重礼仪的她也真是少有,“血……哥哥你怎么了?!”
“已经没事了,”洛欧斐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贝拉出什么事了?”
凯瑟琳沉默半晌,“哥哥……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少女一如一个月来那样安静如一个娃娃一般躺在床上,只是她的表情不再恬淡,反而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不断有黑色的泪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黛斯特尼眉头一皱,伸手拦下了所有想要上前查看的人。指尖轻轻沾染那些黑色的液体,立刻就有金色的火焰在他指尖剧烈地燃烧起来,除了洛欧斐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一惊。
“这算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吧。”黛斯特尼漫不经心地吹散了指尖的白灰,转头看着洛欧斐,“现在的世上也只有你我才能做到了,这个孩子原本应该也可以。”
“那是什么?”切尔利忍不住插嘴问。
黛斯特尼看着他的目光略有诧异,“你是……风之王?”
“……只是半身。”
黛斯特尼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既然从属德兰就不应该不知道吧,能引起光元素这样剧烈反应的是什么?”
“……暗?”
“还不够准确,就像水与火结合的反应不会剧烈至此。”
“——该不会是「吞噬」吧?”若瑞斯蒂娜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
“正解。”黛斯特尼看着洛欧斐,“「吞噬」正试图侵蚀她的全部精神。”
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该怎么办?”洛欧斐轻声问,“我不可能再渗透进她的精神了。”
“等,”黛斯特尼直视着洛欧斐的眼睛,“倩曼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在往西恩特赶了,明天中午就能到达,在那之前只能等待。”
“精神侵蚀可不是闹着玩的,”洛欧斐神色平静,但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那平静下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火,“一旦被侵蚀干净了,就和活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你要相信她,”黛斯特尼盯着他手中的封印之杖,尽量把声音放轻,“别忘了她是谁的女儿,她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
贝拉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用着这副缩小的身体。
“你醒了?”有个人轻声问她。
贝拉坐起来,有些茫然地撩开帷幕。坐在房间另一端的女人穿着堇色的长裙,正微笑着看着她。不知为何贝拉觉得这微笑有着强烈的、易碎的脆弱。她觉得莫名熟悉,似乎曾和这个人朝夕相处,她的味道温暖而芬芳,带着亲昵的温柔。
像是有什么记忆,一点点在厚重的茧壳里苏醒羽化。
她不算非常白皙,只是一个有着普通象牙白色皮肤的普通女人,暗紫色的发色翻着看上去就很蓬松但弧度柔缓的大卷,弯弯曲曲地垂到膝头。蓝色的缎带绑在右侧的鬓发上,算是一个颇为闪亮的小点缀。她看上去似乎也就二十出头,却带着一种长久持家的女人所特有的微妙柔和,她算不上倾国倾城,平凡着却令人感动。
她也有一双堇青色的眼眸。
于是自然而然地,那个称呼就到了嘴边。
“……妈妈。”
“不会是睡傻了吧?”那女人轻轻地笑着,走过来坐到床边把她拥入怀中,轻柔的,温暖的,令人想要落泪的感动。
真的是吗?贝拉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未曾谋面的母亲,是这不安幻境中的幻觉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陷阱?
幻觉也好,陷阱也罢,如果可以,请让它持续下去吧,贝拉默默地祈祷着,她从未如此期许过这样的一个永恒,以至于眼泪都顺着脸颊没完没了地落下。
“怎么哭了?”女人略有惊异,用缀满了蕾丝的袖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着眼泪。
“没、没什么……”贝拉微笑着,抽泣着,“只是……做了一个实在太不好的噩梦……”
“没关系的哟,”她微微笑着,“不管是好梦还是噩梦,都会有醒来的时候的。”
“好梦也会醒来吗?”贝拉靠在母亲肩头,自己拭去泪水,“如果它不要醒就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呀……”她温柔地笑着,“梦境……永远都是梦境啊,你想要它成为现实,必须要在现实中为之努力啊。”
“我讨厌现实。”贝拉闷闷地说。
“任何事物都会存在其美好之处,”女人的眼睛盯着房门,一字一句地轻声说,“只要你相信,就总会看到。”
“……妈妈?”贝拉察觉出了些许不对,“怎么了?”
不用等回答她也知道了,黑色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房门之上蔓延,一旁的墙壁都为之扭曲。
“果然来了啊。”女人轻声叹气,转过身来扶住贝拉的肩膀,“贝拉,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贝拉略微不解。
“过一会儿……无论你到了哪里,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女人郑重地嘱咐。
“不要相信?”贝拉迷茫地重复。
“是的,不要相信,”她轻声说,“欺骗人的眼睛和心灵的黑暗的力量,只要相信你自己的心,才不会被蒙蔽,明白了吗?不能为了这个让仇恨吞噬你。”
“……嗯。”虽然还是不解,但贝拉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廊上响起的越来越清晰的高跟鞋的声音,很缓慢,却不迟疑,一步一步,不存在丝毫退却地前往。而那个过程中,那个女人一直抱着贝拉没有松手,像是要从什么的手中保护她,又像是珍惜这样短暂的相聚。
叩门的声音礼貌而节制,随即响起的女声却带着一种隐约的冰冷。
“卡琳丝达伊洛,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在。”卡琳丝冷静地回应,不见丝毫慌乱。
卡琳丝达伊洛?贝拉的心轻轻地提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很多次。为了查证自己的身世,她翻阅过很多有关于末日战前的野史,出现频率极高的一个名字就是卡琳丝达伊洛。但从现存的史料和记载看来,这是个不存在的人。
但,她的温度和气味,她的笑容和发丝都近在眼前,她不可能是个凭空捏造出来的人,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如果没有她,自己的存在都无从谈起了。
“我们出来谈谈如何?”门外的女人慢条斯理地说。
“好。”回答依旧简略。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女人似乎找了个什么地方坐了下来,“你女儿也别藏着了,一并带出来。”
“记住我说的话了吗?”卡琳丝轻声问贝拉。
“嗯。”贝拉略有不安地点了点头。
像是鼓励似的,卡琳丝轻轻拍了拍贝拉的后背,然后牵着她的手,推开了通向外间的房门。
和贝拉房间外间的陈设一样,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宽大的、边角雕刻精美的桌子,与窗户之间隔着一把颇为富丽的高背椅。已经有人坐在了那里,贝拉小心翼翼地从卡琳丝背后探出头去看那个人,却差点震惊地喊出声音。
虽然在自己有印象的年代,这个女人已经死去,但她看过那张画像,那张十分写实的画像,也曾与楠焱菁相处一段时间,再熟悉不过的这张脸,她记得这个女人的名字。
第三任至尊楠焱祭。
面容和画像基本一致的,妆容成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龄,算不上沉鱼落雁,却带着某种天成的贵气。紫色长发从额心处分开,分别连接鬓发盘向脑后。精细雕琢的蓝色的蔷薇铃兰和绣球缀在耳边和鬓角,像是花的冠冕。留下的一缕长长的鬓发一直垂到桌子下面,不知是否像画像上那样长到地面。
与画像上不同的要数那身衣服了,不是干净的白色系,反而是那种及其深郁而妖娆的黑色,还缀着暗红色的缎带。
贝拉在卡琳丝的眼中捕捉到一抹难以言喻的厌恶。
卡琳丝让贝拉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自己不知又从何处找了一把高背椅来,和楠焱祭对面而坐,而楠焱祭似乎对贝拉兴趣不小,一直看着她。
“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吧,”卡琳丝的语气中有着浓烈的不耐,“条件你是知道的。”
楠焱祭指着沙发上的贝拉点了点头,“绝对没问题。”
“你要怎么给我证明呢?”卡琳丝冷冷地审视着她。
“那可是王血啊,”楠焱祭欣喜地笑着,“离开你身体之后还有相当一段时间可以被你感应到并操控,你的王血里还有着光呢,我可是最怕这个了。”
惧怕光?贝拉略有些糊涂地想着,身为至尊的楠焱祭怎么可能会惧怕光。
“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不要用这幅样子?”卡琳丝眼中厌恶更甚。
“不、可、以、”她嘻嘻地笑着,“你同意了就一切都好说啊,所以……?”
“你想什么时候?”卡琳丝斜视着她。
楠焱祭扭头看着窗外,“今天太晚了呢,明天吧,我一定会布置的很华丽的。”
“……随便你。”卡琳丝漠然扭头。
楠焱祭似乎相当高兴的样子,站起身来从桌后走了出来,她的鬓发果然长及地面,身后的头发更是已经拖地。她走到贝拉的面前低下头来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真的是,最后的那一位啊,时隔七千年终于用新的身份和名字重新回来了吗?”
炽热的光之箭矢直刺而来,楠焱祭慌忙松了手。
“别碰她。”卡琳丝手中握着金色火焰凝聚而成的长弓,堇色长裙飘飘扬扬,带着一种即使是楠焱祭也无法比拟的庄严和高贵。
“别激动嘛,”楠焱祭摊了摊手,“至少讲信用这一点,你是不能否认我的吧。”
“……”火焰在卡琳丝的掌心消散。楠焱祭款款步出房门,门在她身后合拢。
“妈妈?”贝拉略有不安地问,“你答应她什么了?”
“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唔……看见什么都不要相信?”
“是的。”卡琳丝蹲下来,“不要相信,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贝拉茫然地看着她。
洛欧斐说过的,贝拉特莉茜娅拉尔达伊洛是卡琳丝为她取的名字,星宿的荣耀,为的是她能够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一样坚强地走到最后。
可是仅仅是数分钟的接触,贝拉就知道母亲一定是一个非常坚强而且强大的人,强大到她完全无法企及和追及的高度。
没有你的世界里……我要如何坚强呢?
p.s.一周年,一百章,这章算是特别放送吧,原有的规则在这一章出现了一些小小偏折,有真有幻。再次感谢每一个能看到这句话的人,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