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大雪地里突然驰骋来一匹戾马，在将军府门外停了下来，这是北周罕有的马种，多以傲娇躁气为名，能驾驭的人少之又少。

　　马背上的男子一跃下马，一身盔甲，威风凛凛，模样上虽是灼英飒爽，却还是难以掩盖他本性上的轻佻。

　　拍了拍马背，他嘴角微微一勾，得意道，“这北周的烈马就是躁的慌，可这世上还没本将军驯服不了的驹。”

　　“公子威武，这小小的马算得了什么。”旁边的随侍说。

　　“就你最会拍马屁。”

　　他将鞭子甩给了随侍，迈着大步浩浩荡荡的进了府。

　　才到后院长廊，却在拐角处撞上一人，只觉得一阵清风淡雅的味道扑了过来，眼前的女子一席素雅长袍，缎子上绣着好看的琳琅花，木簪别髻，唇尔轻间，如同画上的美人一般轻水州舟。

　　他思忖了一刻。

　　“想必，你就是我爹请回来的门客吧？”

　　司媱抬眼看向他，方才被撞，神色上还有些吃痛，她屈膝朝他行了一礼，“司媱见过小将军。”

　　此人便是赵亓，这将军府里的小将军。

　　赵亓盯了她几眼，带着几丝讽刺笑道，“我与姑娘从未见过，姑娘如何能一眼认出我？”

　　“能认识将军，自然不奇怪。”

　　“那倒也是，在这丹阳城，不认得本将军的，那才奇怪。”他傲娇一笑，挺直了身板，又问，“听我爹说，姑娘是山间修行的尼姑，怎会撇去清修，来这丹阳呢？”

　　现下，司媱往后挪了一步。

　　“尼姑自有尼姑修的道，将军自有将军行的战，拣佛烧香原就是人的本性。”

　　“好一句拣佛烧香，我爹请的众多门客中，唯独你说的话本公子最爱听，可你们这些嘴里文墨的人，若真能拿些本事出来，那才是好。”

　　他向来最讨厌这些门客的，过往父亲请回来的门客，皆是些江湖数人，懂些皮毛便来装腔卖弄，实在可恶。

　　司媱并不在意他言语上的苛刻，反倒轻启，“小将军是武将，自然不愿拘礼于这些文墨上，可历来行军打仗也少不了这些，小将军若是懂得几分，将来上了战场也是有利的。”

　　“有利？”赵亓不以为然，冷哼着往司媱面前一凑，距离咫尺，“就算是一匹烈马，本公子也能驯得它服服帖帖，但纸文上的那些大道理对畜生可没用，司媱姑娘是谋士，可千万不要大材小用了。”

　　他的话语间充满了敌意，甚至是不屑。

　　“司媱知道小将军对门客向来持有偏见，你方才所说，司媱记下了，过后，也自当好好参透。”

　　“那本将军倒是要瞧瞧，你能参透些什么来。”他鼻息间的冷意依旧藏不住，甩下这番话，踏着甲靴转身就走了。

　　看着他烈气的身影，司媱目光中不由的带起了一丝怀伤，多年不见，当年那个倔气凌人的少年已然成长成了翩翩君子，褪去了模样上的稚嫩，多了一份阳刚韧气。

　　可即便再见，又能如何……

　　冬夜的天总是晚的特别早。

　　此时的鼎楼被夜风卷得徐徐作响，当年这里是丹阳的第一道城门，可八年前，在大火中烧了三天三夜后，也就废了。

　　华剒扬一席白袍站在楼顶，眉目上“镶刻”着一道杀气，这裕华阁的主子，年近三十，容貌却依旧冷冽英俊，可是当年多少女子的“梦寐之物”。

　　司媱迈着轻步走到他身旁，望着城楼底下的焦炭树林，说，“当年的一场焦火，烧了整整三天，我还记得，我爹冒死送我离开时，从城楼里传来的哀绝声，一声一声，从未断过。”

　　“你也应该死在这片焦土里的。”华剒扬侧目看着她，又紧接了一句，“小丫头，当年见你时，你不过四尺稚儿，转眼间，都已经没了半点当年的影子。”

　　“华阁主是在笑话我，还是在可怜我？”

　　“我华剒扬从不可怜任何人，何况你只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亡人罢了。”他丝毫不客气自己的话，甚至一字一句都措得要害。

　　听到这里，司媱轻笑了一声，说，“天下谁不知道，裕华阁杀人从不失手，为何追杀了我八年，依旧留我至今？这不是可怜，是什么？”

　　“哈哈”他大笑了几声，眼里的杀意瞬间蹿起，手一折，竟死死的扣在了司媱的脖子上，将她逼到墙上，狠戾的盯着她的目光说道。

　　“小丫头，你别太天真了，我不杀你，不是可怜你，而是想留你一命，让潘先生亲手解决了你。”

　　脖子上传来的窒息感涨红了司媱的脸，可她嘴角依旧抹着笑意，艰难的开了口。

　　“华阁主，我……死了无碍，只可惜，你也要……跟着我陪葬了。”

　　“你胡说什么？”

　　华剒扬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些，扣得司媱大口的喘起了气。

　　她说，“如果……如果潘崇知道我还活着，你以为……他会……会放过你吗？”

　　听着司媱的话，华剒扬的眼神闪过一丝觉然，片刻之下又狡黠起来。

　　“当年你逃到庵中有高人保护，我杀不得你，但是此刻只要我手指稍稍用力，这个秘密将永远不会被人知道。只要你死了，所有事情都将被隐瞒。”

　　“好啊，那你……你就杀了我吧。”因为喉咙的窒息感，司媱眼角赤红，涨满了泪光。

　　看到司媱这样，华剒扬手中的力度突然弱了下来，挣扎了一下才收回了自己的手，司媱按着自己的脖子吃力的咳了起来。

　　“小丫头，你别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如果让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你就算想活，也没有这个机会。”

　　司媱的脸色从涨红变得苍白，带着语气虚弱的说，“华阁主，我现在名为司媱，不过是将军府的一个小门客，你就算是杀了我，这世上也不会有人为我流一滴泪、感伤一分。”

　　华剒扬颤了一下，难道他真的可怜她？以至于多年来，他始终下不了手？不可能，他是裕华阁的阁主，从不可怜自己要杀的人。

　　他狠狠的看着司媱，冷着嗓音，“好，希望你记住你刚才所说的这番话，否则，我会把你交给潘先生，让他亲手送你入地狱。”

　　他甩了一下衣袍，从鼎楼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了黑幕中。

　　司媱靠在冰凉的城墙上，虚脱得蹲在了地上，咳得几声，竟咳出了血。

　　掌心上的血十分刺眼，她却是病态一笑，笑自己置于水火之中，冒着葬送性命的危险，竟还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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