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当我停下来看着那座发光的行宫时,我就总会想,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你有着不一样的起点,有着他人所没有的优势,在这条路上,你自然是幸运的。】
【可我若想离开这条路呢?】
【灰飞烟灭。】
从枫桥镇到青州主城的几百里路还算可以跑,不是多平坦,但绝不算什么小道。
马车遥遥晃晃,苏秦乘坐在最前方眺望主城的方向,明知还要几天才能赶到,也还是抑制不住,仿佛多看几眼,主城就能早点到达。
车夫手中的鞭子不时落下,他们经验足道,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跑快,哪些地方即使再急切也得减速慢行。
谢安双手放在脑后,倚着车架,周围倒行的风景没能引起他丝毫的注意。
谢图南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比起孙子的只专注前方,他看的要多些,一双眼睛不时在两旁扫过,或是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察觉暗中是否有人跟踪这种事情,交给他来做再合适不过。
只是他偶尔也会面露疑色,一双眼睛忍不住在第三辆车厢上略过,那里面躺着徐生。
他本不应该躺下才对。
咚。
咚。
身后忽然响起的撞击声将这个老人的心思从徐生身上拉了回来,一打开车帘,谢图南便看到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络腮胡子嘴里被徐生用白布塞得很严实,连呜呜声都难以发出,手脚又被牢牢绑住,此刻,后者瞪着眼睛在车厢里蠕动,方才的动静正是出自络腮胡子身子和车厢的撞击产生。
徐生真的很在意苏秦一家的安危。
看着眼前捆得跟粽子一般的络腮胡子,谢图南这样想着,将他嘴里的布条扯下。
“放我出去一下!”
络腮胡子瞪眼,对此,谢图南不为所动。
“黑爷,这似乎不太可能,那徐少侠说了,至少还得委屈你半天功夫。”
虽然两人以前从不相识,但在昨晚双方对峙之时,对方阵营里有人大喊黑爷,谢图南不会听不到。
黑爷闻言睁大了眼睛,瞪着身前的老人,眼里的愤怒更浓了。
这样过了许久后,他才咬着牙齿道,
“老子要拉屎!”
谢图南一怔,还没得来及回复,黑爷又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想让我拉车里面我也没意见!”
“黑爷你要是有这种兴趣的话…请便。”
谢图南虽然这样回复,但还是伸手去解对方身上的绳结,同时转头吆喝,示意马车先停下。
前方的苏秦转过头来,还想问问是什么事情,但在看到车厢旁的陌生男子后,又退了回去。
他记得,昨晚徐生好像抓了一个俘虏,好像来自一个什么门派。
这种事情苏秦不想掺和。
徐生和谢图南可以没有顾忌,但他却不能。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贾,还退出了商场,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苏先生,不好意思,耽搁一些时间。”
谢图南对雇主表示歉意后,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络腮胡子。
“行程有些急,黑爷得快一点。”
雄壮的男子头也不回地朝旁走去,嘴里不忘大声回复。
“拉屎这事情,是你说快就能快的?”
谢图南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讲着自己的话,
“路途遥远,还得请黑爷不要为我们添不必要的麻烦。”
黑爷身子一顿,他自然知道对方这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老子刀山火海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还怕在你这里多呆一天?”
但话虽然这样说,他还是微微调转了个方向,不多久,钻入了不算远的一个灌木丛后。
谢图南眉头挑了挑,将注意力再次分散到四周,他并不怕对方逃跑,也相信对方不会蠢到做这种事情,然而过了一阵后,黑爷还是没有回来。
“我去看看。”
谢安从车架上翻身下来,朝着对方离去时的方向走去,然而没走几步,灌木丛便一阵抖动。
“唉哟我的妈…”
伴随着一声惨叫,黑爷终于从灌木丛里现身,只不过却是“飞着”出来的。
谢安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稍稍一愣神才往旁边躲开。
扑咚!
黑爷整个人摔到地上,带起一阵灰尘。
“黑爷这演的是哪一出?”
谢图南对眼前的一幕很是狐疑,以为对方要耍什么花样,但地上的男子比他更加疑惑。
“怎么回事,你们这外面还有人跟着的?”
黑爷揉着屁股起了身,谢安注意到那里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妈的,我就是看了一眼周围什么样子,就给我一脚踹回来,是什么意思?我说了不会跑就不会跑,至于这样吗?”
对于他这话,谢氏爷孙俩选择性的忽视,而前面的车夫听了动静后也一个个回过头,但却没人敢上前。
对于这个莫名出现在队伍里的人,他们都知道来自哪里。
“你说还有人在外面,是什么人?”
谢安难得开了一次口,谢图南在旁没有说话,四周他一直关注着,并没有什么人在附近才对。
但黑爷对此却很肯定,那认真的模样就差立誓了。
“他妈的,我就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自己到底到了哪儿,结果一道影子哗啦一下,看都看不清,直接一脚给我踹过来了…就看到一把挺长的玩意儿,像是杆枪…”
他这话刚说出口,就注意到眼前两人的异常,
“你们两这是什么样子?难道,那人跟你们不是一伙的?”
谢安没作声,谢图南脸色罕见的有些阴沉。
“嚯!我知道了…”
黑爷突然变得有些兴奋,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一个金发男子的出现将他嘴里的话硬生生塞了回去。
“上车,走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柳乐生脸色有些不好,谢图南见状,目光又不自觉的移到了他身后的车厢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低沉,黑爷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后一时语塞,过一会儿才不服气道,
“小子你谁啊,说话这么冲?我们…”
已经转身要离去的柳乐生闻言忽地转过了身子,脸色变得极其阴沉。
哗啦!
黑书弹射而出,直直将黑爷喉咙抵住,一阵金光自黑书中蔓延而出,将他牢牢束缚,伴随着柳乐生手掌缓缓往上抬,黑爷也被托到了半空。
“呜…”
“你…”
黑爷眼睛又一次鼓起,只不过这次是因为痛苦,黑书上传来一股大力,几乎要将他的喉咙碾碎,他想伸手去将这本古怪的书掰开,但那些金光却将他牢牢捆住。
“柳…柳少侠…还是先将他放开吧。”
谢图南开口,怕他真弄出什么事情,惹来天鹰帮的报复,柳乐生也没真想惹麻烦,手掌一挥,黑爷咚的落到了地上。
“咳咳咳…”
雄壮的男子大声咳蔌,一张脸变得通红,双手还捂着脖子。
“徐生不想惹麻烦,我也不想,”
“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省心。”
柳乐生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跟平日的他完全不同,不光是谢氏爷孙两,就连马车上的车夫都觉得疑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一个人性格突然变化?
但不管如何,马车终于是再次启程,黑爷捂着脖子上了车架,谢图南没有将他绑上。
经历了刚才这样的事情,他觉得对方再有什么心思,也该收敛起来了。
“都快一点,最好是两天内能到主城。”
柳乐生没有再回去车厢中,反而坐在了外面催促,车夫们闻言,手中的鞭子舞得更快,马车又快了几分,几乎到了平日里最快的速度,但众人却都明白,想要两天之内到达主城,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些,他对马车跑完这段路程要多久并不了解,掀开身后的帘子,徐生正安静的躺在其中,双眼紧闭,白衣上的口子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只看了一眼,柳乐生便又将帘子放下,李复在身旁木然的挥着鞭子,他整个人似乎少了些东西,但乘架的技巧却还在。
谢安没有再上来,他去了谢图南身边,要一同警戒身后的境况。
在知道身后有人悄然跟着,甚至瞒过了自己后,谢图南觉得有些不对,便将孙子叫到了身旁。
最前方,只剩车老大一个人带路,苏秦在柳乐生的叮嘱下已经进了车厢。
“苏先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得委屈你暂避一下。”
苏秦闻言没有犹豫,转身便进了车里,木制的马车真说起来并不能提供多少保护,但它至少与外界做了一点隔绝。
有时封闭的空间,就是能莫名的给人安全感。
车夫们也被挨个叮嘱,待会如果有事情发生,就第一时间躲藏,除了李复。
柳乐生看着身旁呆滞的车夫,这个人听不进话,只能由自己来照顾一二。
马蹄哒哒,车轮吱呀滚动,木制的滚轮下不时有石子磕擦被碾出,响声不断,但车上的众人却安静异常。
自从离开了枫桥镇后,一股无形的压力就在众人头上打转,而在经历了天鹰帮的事情后,这压力便有了形状,一切都在表明,自己这支小小车队已经被人盯上,即将被卷入漩涡中心。
而柳乐生刚才样子,更是让这压力直接落到了众人心头。
最前方的车老大挥舞鞭子的同时,一双眼睛也在不停地打量,仿佛前方的哪个路口会突然跳出来几个拿着大刀的人,一下将自己砍倒。
不止是他,其他车夫也都有这样的想法。
马车走的更快了,自然也有些颠簸。
柳乐生在车架上闭着眼睛。
给众人提醒后,他自己却像是放松了警惕,唯有手中的黑书一闪一闪,表明自己的主人并没有像表明看起来这般淡然。
金色的头发浮起一两丝,树叶从枝头跌落,四周起的风不止吹动人的头发。
翠绿的叶片在空中打转,被风托着,缓缓朝马车的方向靠近。
落叶归根,这事情大都发生在晚秋时节,现在还是盛夏,能将叶片吹落的风绝不会让它留在原地。
柳乐生紧闭的双眼突然动了动,像是要睁开,也就在这时,原本缓慢的叶片忽然变了,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朝着柳乐生扑去。
金发男子往后微微靠了靠,一阵劲风从眼前划过,而后右边传来一声脆响。
柳乐生睁开眼睛,呼的从车架上跃起,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开,将他的影子摆得如同一只鹏鸟。
在将黑书祭出之前,柳乐生的目光掠过右边的一颗树。
那上面插了一片叶子,与他找到徐生时见到的情形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