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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逐渐落到山下,暗沉的夜色被它从角落里赶出,被迫去笼罩整个世界,天上是一团乌云涌动,哗啦的雨滴欢呼着砸向地面,干枯的路上一时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溪流。
这是一场突然的大雨。
主城内的行人匆忙躲避,这场雨来的突然而剧烈,稍慢几步就会被淋湿一身,回到家中的人们纷纷责问起老天为何要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他们却不知道,这场雨不仅突然剧烈,就连范围也很广阔,且完全不因为距离而影响到雨势的大小。
苏秦在车厢内揉了揉眉毛,此刻四辆马车紧紧挨凑在一起,再一次停了下来,这次并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出了状况,而是这恶劣的天气不允许。
“你说真是奇怪,刚才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呢?”
车老大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只听声音便能知晓他有多疑惑不解,十数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生涯让这个老车夫对老天爷有了察言观色的能力,上午的天气他只需要看一眼就知晓连着至少两天都会是大晴天,当时他还心想着能不能加快一下行程,尽早去到主城里,结果算盘没打完,一团不知何时蔓延过来的乌云便带着雨水哗啦啦赶来了。
没有办法,众人只能停车,相比于手下的伙计,苏秦也很疑惑,但心情也不是特别糟糕,他急着去主城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女儿昏迷的事情,但眼下苏青青既然已经醒来,且看起来状态并没有问题,这样他便不是很心急了。
“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就下雨了呢?”
苏夫人放下车窗的帘子,低声叹了口气,看这样子今天是动不了身了,回家的时间又要延长。苏秦知晓她的想法,当下宽慰道,
“夫人,眼下青儿既然已经醒来,那就当是多看了一天风景吧。”
这话的效果异常明显,苏夫人的目光放回女儿身上,此刻小姑娘正好奇地四处张望,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而在另一侧,作为“雇从”的徐生心情却没有苏员外这么好,他没有进车厢,而是选择与曲紫并排坐着,一脸的心事重重。曲紫对此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其余表示,虽然马鞭还在手上,但此刻并不是在行车,她便默许了这种行为。对于徐生的奇怪表现她心中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去问。
她向来没有随意打听的习惯。
但其他人却不会忽视,仍旧在车顶的柳乐生弯腰下来敲了敲徐生的脑袋,好奇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徐生抬头,他还是不能习惯眼前这个人在容貌上的变化,但对于对方身后那本悬空的黑却是很熟悉,而此刻,黑又一次展现了它的神奇之处。
在人人被突然而至的大雨淋得狼狈不堪时,柳乐生却是很淡定,只将它扔到空中,随后众人便发现头顶像是多了一把看不着的伞,又或者是半圆形的罩子,将四辆马车护在下方,雨水顺着它滑落,像是一道圆柱型的水帘。
柳乐生见他这样看着,便嘿嘿一笑,“怎么样,厉害吧。”
徐生点头,“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篆器。”
“什么篆器,”柳乐生瞬间不乐意起来,“这是仙器,是我作为主角的众多外挂之一。”
“外挂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江雪儿探出脑袋,显然对这本奇怪的很是好奇,对此,柳乐生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很牛逼就是了。”
“哦。”
江雪儿将车窗帘子放下,不再理他,她这反应让柳乐生觉得自己作为主角受到轻视,于是准备前去好好的解释一下关于“开挂”这个概念,但刚一下车他又马上回过头来,一脸怪异的看着徐生。
“你看我干嘛?”
下雨天本就有些湿冷,徐生又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疙瘩。
“差点跑题了。”
柳乐生在他身旁坐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我看你状态很不对啊,有什么事情要说出来嘛,不要总憋在心里。”
他这关切的表情和言语意外的让人有些触动,然而徐生刚想开口时,柳乐生又将手搭到他肩上,冲他邪魅一笑道,
“毕竟,你是我的小弟呀。”
……
徐生别过头,掀开身后的车帘,李复就在里面安静躺着,旁边是鼓着一双眼睛的络腮胡子黑爷,此刻后者那充满了血丝的眼睛表明了这个天鹰帮的大佬昨晚过的并不舒心,他见到徐生后先是一愣,而后马上开口道,
“小子,要不你们放了我算了?”
昨晚的那场战斗给黑爷带来的震撼似乎有些大了,摇光门的名声至少还听过,但那铁甲骑士和后面突然出现的幽灵一般的灰袍人已经超出了他的认识,黑爷隐隐觉得自己意外被卷进了一个从没接触过的巨大漩涡。
徐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说出这种明知不可能的话。
黑爷见他不回复,顿时有些急眼,“你现在放了我,咱们一笔勾销,我保证天鹰帮不会再找你麻烦,你要是执意带我走的话,肯定还有其他麻烦的。”
徐生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什么麻烦?”
“我四弟!”
“你四弟?”徐生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了,“你是说还会有人来救你对吗?”
黑爷没作声,算是默认了这句话,而一旁的柳乐生则是笑出了声,他用手在周围环绕了一圈,道,“你觉得我们现在怕谁吗?昨晚上的事情你应该也看了一些,那种情况我们都过来了,害怕你一个四弟?”
“你…”
自己兄弟的实力受了怀疑,黑爷顿时有些不舒服,但看到周围一圈人之后还是忍了下来,他明白,眼前这些人确实有着自傲的资本,于是只能开口解释道,
“你不懂,我那四弟不是普通人可以比的,就算是放在前几大帮派里,都没人愿意跟他交手。”
“听起来有点厉害,”柳乐生挑了挑眉,对这个说法很是不在意,“那他跟我们比起来怎么样?”
黑爷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如果硬要说实力,就算在那些老前辈面前你们也不会差多少,我那四弟还年轻,怎么跟你们比。”
“这…”
柳乐生挠头,对方这个回答太不按套路太有笔数,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就连徐生也有些意外,眼前这人既然说出他的四弟会来救他,那就算不说的多夸张,也不该像这样示弱才对。
黑爷显然知道两人在想什么,当下无奈笑了一声,道,“虽然他正面拼起来实力不如你们,但你我都知道,江湖中人如果真有什么问题要解决的话,很少会正面比拼的,像昨天晚上摇光门的那群人也无非是太过自信才走了出来。”
“而以我四弟的性子,他现在想必已经到了路上,你们是马车,注定跑不了太快,被他追上是迟早的事,还不如现在就放我走算了。”
说着他再度看向徐生,目光里有几分诚恳,“我保证不会再带人回来找麻烦。”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走?”
徐生还是不太明白,自从黑爷来了以后,他们并没有主动去找过麻烦,惟一一次冒犯的柳乐生还主动去道了歉,这态度换做谁都能感受到,为何他还这么着急?
黑爷无奈一笑,“我只是觉得你们身上乱子太多,跟着你们走只怕自己都会沾上些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是江湖里讨生活的,没有必要的话,麻烦尽量少惹为好。”
徐生沉默着放下车帘,低声叹了口气。
“你情绪不是很对。”
一直不曾说话的曲紫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徐生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之前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倒霉的人,结果现在看来,倒霉的不是他,反而是这个车队。
他不太愿意相信杜修的话,因为李复是从头到尾一直在出声警示的人,而且大部分时间还在昏迷,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有所把握,杜修当时给了他一个时间,称只要在这个时间注意一下李复就会知道一切。
看到对方那言之凿凿的模样,徐生最终还是动摇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这里做什么,对于柳乐生和曲紫的问题,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杜修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徐少侠说出自己发现的一切,徐少侠听了他的话后却很迷茫。
他实在想不通李复这么做的理由在哪里,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奇怪的事情,徐生觉得脑子有些杂乱,他微微晃了下脑袋,突然注意到曲紫还在等他的回答,但徐生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情说出,于是他反问道,
“你来这里是为什么?是有什么自己的目的,还是说这里面有你所认识的人呢?”
“我不知道,”
曲紫回过身去,眼睛重新看向前方的水帘。“这里我谁都不认识。”
古怪的回复。
徐生心里这样想着,但嘴上却没说,在他看来,曲紫这样摆明了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这个一身紫衣的女子突然又回过头来,怔怔看了他半晌,突然道,
“徐生,你相信梦吗?”
“什么意思?”
徐生也怔怔看向她,他能看出曲紫在说这句话时与之前的任何状态都不同,更重要的是她所说的话让徐生忽地想起了自己这些天来的遭遇,但曲紫却只是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在一旁的车厢内,江雪儿的手掌渐渐捏紧。
……
暴雨如瀑,不论远近,这个天气里,就算是有着神奇器物的篆师也不愿出门,篆器毕竟不是用来当雨伞用的,但鬼叫山嚎哭的缝隙里却慢慢走出一人。
他要走的路与徐生是一样的,只不过方向却不同,一个要从枫桥镇往主城去,一个却从主城往枫桥来。
青衣男子撑伞缓缓行进,黑色的伞面比寻常伞要大上许多,伞柄更是粗了不少,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避免被雨水淋湿。
青色的衣袍下半部几乎已经全部湿透,连带着颜色都重了许多,密密麻麻的雨点被风裹挟着击打在男子身上,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撑着伞一步步朝前走着,任风雨再大,也不能让这柄奇怪的伞动摇一分。
同样不动摇的,还有男子往前走的决心,而这份决心的来源仅仅是一份传音符里的信息,那信息是三天前发出的,由枫桥镇去往青州,途径三百余里,所用时间却不过一瞬。
这份信息里的提及的东西也只有寥寥几字,虽然在那之后,又有数份消息传来,它们看起来要详细不少,但男子真正在意的仍旧只有一开始那几个字。
“你要找的人在枫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