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离她远点儿。”
布莱登对他说。
膝前一尺开外,佩妮正坐在廓形地毯中央最软厚的位置低头看书,被这一声突兀打断了思绪,于是不满地撇起嘴。
布莱登马上扮了个鬼脸,企图逗她开心,结果换来女孩嫌弃的白眼,只得挠了挠头悻悻作罢。
他稍加整理表情,重新面向菲恩:“上次我在纽约见到她,她正被反铐着手塞进警车……总而言之,那个朱诺现在出现在凤凰城,还是个春季入学的新生,肯定跟什么不法活动有联系。”
菲恩手指轻敲着微屈的膝盖,尽量掩饰自己脸上过于明显的心不在焉:“嗯。”
布莱登还不知道她为禁毒署工作,而他也是昨晚才从朱诺口中得知了这一切。
他甚至还收到了一份与她共事的邀约。
“听着,”对他的思绪一无所觉,布莱登坐直身体,语气一本正经,“我能理解你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让你心动的姑娘,但是……”
他略作停顿,声音放缓:“还有不到两年你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在那之前,别给自己找麻烦。”
菲恩低低颔首。
“我会注意跟她保持距离。”他随口敷衍着,感到额际神经无端地略微抽跳。他抬手按了按眉骨,起身走向门口。
“撒谎。”佩妮忽地仰起头,一手拉住他的裤脚,意有所指地说。
菲恩被迫停下脚步,目光里有漆灰波纹在缓慢浮沉,透着些无可奈何:
“我以为你在看书。”
布莱登只得凑过来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她细短的五指,往她手心塞了块巧克力:
“得啦,我知道。别总是拆穿菲恩。”他迅速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眸光意味深长。
包装纸很快被撕下来丢弃到一边,佩妮舔着巧克力半融化的最外层,含糊不清地笑着说:
“反正菲恩又不会骂我。”
菲恩嘴角微抬,不置可否道:
“晚安,佩妮。”
他离开了布莱登的公寓。
门在身后阖拢的一瞬间,他迅速从贴近心口的衣袋里抽出张纸片,将脸埋进手心,深深地呼吸。
这还是上次她来公寓借宿时,他默不作声地悄悄留存下来的。
她的声音很好闻,气息很悦耳,面容品尝起来是种相当美妙的滋味。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追忆,与她寥寥无几的相处中那些饱满新鲜、形状各异的细节——其中能引起最强烈五感刺激的,还是昨天那个吻,漫长又短暂。
每次回想都像是场甜蜜的折磨,因为她总是不在身边。从遇见她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这副模样了。
他背靠着门板,急喘逐渐平息。
那张印有她味道的纸片被叠成原本的形状,收回胸前隐秘的衣袋。
菲恩回到隔壁自己的公寓里,正打算换上家居鞋,门边的通讯器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提示音。
自打他搬进这间房,这个通讯器就从始至终一直无人问津,上面早蒙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尘,只有摸上去才能感到有种干热的淤涩感。
这感觉很不好,简直跟卡车的轮胎碾过耳膜没什么两样。菲恩按下扩音器,倏地抽回指尖。
“嗨?”对面传来的嗓音裹挟着黑沉夜风,让人听不太清楚,却足够冲散那积灰接触皮肤时带给他的所有不适。
“菲恩?”一时之间没能收到回音,朱诺接着问。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骤然绷紧,眼帘低坠下来,快速调整呼吸。
“嗯,是我。”他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平稳语调说道。
“谢天谢地,我没记错你公寓的门牌号。”
扬声器里冒出琐碎的衣料窸窣声,然后她继续道,“外面真冷,劳驾你先开个门?”
三分钟后,朱诺出了电梯,旋即一眼便望见他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样子。她轻笑出声,冻得发红的鼻尖皱起来:“没打扰到你吧?你不接电话,所以我来看看。”
说着她提了提手里的纸袋,“上次说过请你喝啤酒,顺便给你带了六罐装。”
深灰瞳仁倾斜转向旁侧,菲恩往客厅沙发处投去一瞥。
“刚才在隔壁和布莱登聊天。”他立刻解释说,“手机在沙发上充电……下次不会了。”
不待她出言,他声音变得柔和轻缓,隐约撩缠着稀薄的笑意,“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打电话给我。”
朱诺的眉角不自在地动了动:“我只是想问问——”
话到半途,她注意到他明显相当愉快的神色,不由得顿住语声。
“我很高兴。”
他近乎雀跃地从她手里接过纸袋,“想不想进来待一会儿?我有苹果、菠萝、草莓和樱桃,如果你不喜欢,还有……”
朱诺高高抬起手,按住他薄削的嘴唇,耳畔他的絮絮低语立刻消弭。
“我只能坐半个小时。”她妥协说,然后突然察觉他软热的舌尖飞快掠过,悄然轻舔过她的指腹,留下发麻的潮痒感受。
“……没忍住。”
待到她收回手,菲恩歉意地扯了扯嘴角,侧过身为她让出一道通路。
朱诺坐上沙发软垫边角,习惯性地弯起背,将肘关节搁置膝头。
“昨天我说的那些……”她试探性地问,“你有没有考虑好?”
她面前,菲恩直立着,陷入一场沉默。
“我试过。”
过了片刻,他涩然开口,“我报过警——在这儿,在纽约,但都没用。”
一隅藏得极深的痛苦在他眼底转瞬即消,“纽约警局说他们没法插手凤凰城的罪案,而凤凰城的警察……”
“……我知道。”
朱诺闭了闭眼,林赛双眼圆瞪的死白面容乍然滚入脑海。根据乔治所说,他就是从警局里将她接手,强制带回了兄弟会——
菲恩是否也经历过同样的绝望?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她犹豫着道,“但我当下的任务是融入兄弟会,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当然,这个要求不太合情合理,要是你想拒绝也没问题……”
菲恩定定望着她良久,眼眸深处灰茫茫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很危险,非常危险。”他低声说,“……你不该到这座城市来。”
朱诺的表情愈发复杂。她上身前倾,注视着他立体挺括的眉眼轮廓。
“如果你知道你母亲葬在哪里,也就不会从纽约回到这儿来了。同样,如果我没在纽约被逮捕,又被扣上谋杀和贩.毒的罪名,我也不会去当卧底。”
“不是凤凰城就是监狱。”她嗤笑着耸起了肩,“我还是情愿选择前者。”
菲恩的视线近乎于凝结,显得硬质、浓醇而难以解读。
他没有说话,好像还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况且……”
想了一想,朱诺复又慢慢道,吐字清晰透彻,“以前有个姑娘说服了我,不管我们经历过什么,这世上总归还是有公正在的,只不过你可能得多费点力气才能找到它。”
“无论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里头没什么内容,“能相信这些总归不赖。”
菲恩看到她有迹可循地皱紧眉头,又将食指上的刺青凑到了唇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拒绝你。”
他缓声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不管你做什么,都让我陪着你。”
朱诺偏头看他,含混其辞地收敛下颌,探手捞起一罐啤酒隔空抛给他:“不说这些了,喝酒吧。”
黑褐色的麦芽酿,看上去质地清澄。他尝了一口,味道厚重,不够凉,但胜在罐壳外表留有她的体温。
朱诺才将一罐啤酒吞下肚,他已经将第五个空罐子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风势强久不歇,朦胧的稠雾被驱散,落地窗外闪着璨动澄明的星河,和整个凤凰城枯颓荒败的夜晚。
他上前一步倾身吻她,力道很重地压下来,唇心被犬齿擦撞了一下,刺疼仅仅持续半秒,就被他用温柔的舔吻完全化开。
他终于会用舌头了,而且技巧还不错——至少对于初学者而言。
朱诺不找边际地想着。
他的唇舌生涩地缠住她的,味道像是搅拌着伏特加的蜜糖枫浆,呼吸之间酒气湿重醺甜,而眼神却非常明彻纯透。
她仰着脖颈,撑着双臂环绕住他,语气揶揄:“你没醉。”
“我没醉。”他喃喃重复,将所有空气驱渡进她的口腔。
他开始觉得窒息,因而暂时撤回半寸,换了口气。
朱诺只觉得贴在他脊背的手心里漫上汗意:“我本来只准备在这儿待半个小时。”
细密热切的亲吻落到眼睫和鼻端,菲恩拥抱着她,将她带离沙发,整个重心倾靠进他怀里。
“今晚别走了,好不好?”他问,贴着小腿的炙烫掌心滑到腰侧,继而衣襟被拨开,他的温度蒸热了腰腹间凉腻的肌肤。
朱诺没答话,他毫无章法的吻让全身都沸水一样腾烧起来,手指不受控制地触上他的衬衫,稍一使力纽扣就成排地崩落断线。大片均鼓的胸腹肌理袒露在视野,她深入抚摩上去,嘴唇却降下来,擦过他下巴的弧线咬住攒动微凸的喉结。
她一手越过肋下碰及他的后背,摸到满指的突起和凹陷,不平整也不光洁。她手腕霍然一滞,越过他肩头看向他光裸的后背。
他背后遍布着狰狞的疤痕,刀伤、枪伤、烫伤和烧伤横斜纵深,凌乱无章地分布在匀称背肌上,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散碎线条。
她已经知道了这些伤痕的由来。
她不敢想象那会有多疼。
“……菲恩。”她蓦地出声。
他仍保持托举着她的姿势,带着很重的鼻音:“嗯。”
牛仔裤的后袋里传来振动,她仿佛头脑瞬间凛醒,霍然从他身上落下来,看也没看就仓促接通了来电。
她做梦也没想到电话那头会是唐纳德警探:
“来警局一趟,是林赛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