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点燃了一根烟,烟头焰芯焚热,熏得指尖微痒。
注视着虚白淡雾升腾而起,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含进嘴里之前又将它掐灭,扔出车窗。
“还是算了。”
烟盒和打火机隔空抛还给刘易斯,她指腹心不在焉,擦蹭两下方向盘,低头吻了吻指节上的纹身。
这个纹身的图案没什么特殊的意义,也不算精巧别致,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几年前那场车祸中留下的疤痕。
“我答应了我的一个朋友,必须要戒烟。”
注意到刘易斯疑惑的目光,朱诺歪头笑了笑,“这事儿挺难,我知道。”
但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能凭借这个微不足道的坚持来缅怀艾薇。
“好姑娘。”刘易斯没再深究,转而拍拍车门,“这次也给我赚上几千刀回来。”
“当然。”
朱诺不再多说什么,伸手摇闭车窗。
数英尺之遥,高强度镁光灯频闪不止,预示着比赛开始。
她瞬间踩下油门。呼吸平顺,眼神稳定,右手浅搭着方向盘,嘴角下意识绷紧。
据上次将可.卡.因交给乔治已经过去了一些日子,对方仍没有给她回信。
但她相信自己有充分的理由保持乐观。
依照兄弟会对毒.品的需求,没道理会拒绝一个填补林赛空缺的供货商。况且,她给出的条件也足够诱人。
只过了三个路口和一个急拐弯道的距离,朱诺已经将第二名甩开到数百米以外。
街灯融黄低垂,在脸上投下急遽变幻的浮光,也将视野分割成明昧不一的两种色调。
她紧盯着路面,头脑被光影分移搅得发胀,按照事先设置的路线猛地打转方向盘。
前方除了一成不变的街灯,还有几盏警灯红蓝相间,依次闪跃。
朱诺眯起眼,下意识减缓车速。
就在下一个交通灯前,警方铺设了双层路障。
“a3路段有条子。”她按亮车内装载的无线电,低声提醒,“你们小心。”
与此同时,她迅速扫视四周建筑分布,继而发觉路口左侧兀立着一幢停车楼。
应该可以借此绕过路障,从另外一个出口离开。
她心念一转,脚下立即踩紧油门,车头霍地调往入口方向。轮胎轨迹顺滑,几乎毫无阻碍地驶进停车楼。
楼内光线低伏着,仅能捕捉到车身零散破碎的反光。
身后突然传来异响,像是锈蚀金属的艰涩磨转声。
从后视镜内,朱诺清楚地看见,入口上方的卷帘门正在徐徐落下。
她心头霍然一跳,立刻转换档位将车向后倒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被卷帘门阻隔住回路,眼前又堵上一辆警车。
朱诺并不慌张,轻车熟路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装,然后动作缓慢地下了车,站在远光灯旁边。
就算在这儿被捕,路德维希也会搞定一切。
警车里走下两个警官,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逆光的位置模糊了面容,只听他笑着开口:
“他们说的没错。”
这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嘶哑坚硬,间杂着粗糙的颗粒感,“只要有比赛,排在第一个的永远是你。”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朱诺装模作样地咬住下唇,神情茫然而懵懂,“我只是想在这儿停个车。”
对方毫不含糊,完全没有留给她任何转圜余地:
“跟我们走一趟。”
她只好将举得酸软的手臂垂放下来。
“你们的米兰达宣言呢?需要我帮你念一遍吗?”清了清喉咙,她语速飞快,“‘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对方笑了,抬手挥止她接下来的话。
“别紧张,小姑娘。你没有被捕。”
停顿半秒,随口吩咐,“铐上她。”
然后他利落转身,坐回了车内。
一旁从头到尾沉默着的年轻警员依言上前,亮出一对钢冷手铐,迈步准备绕到她身后。
借着警车车灯的强光,朱诺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间辨识出他的脸。
——这是那晚搜查她宿舍的警员!
被强行押入警车时,她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假设,为能想到的最坏境况全部做了打算。
然而当她在审讯室里看见弗莱和乔治时,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弗莱两腿相叠着,懒洋洋搁放在冷锈桌角。他目光停在她脸上,伴随着她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散漫而轻快地发声:
“我听说你想接替林赛的位置,替我们供货?”
他切入话题的角度很直白,好像根本没什么需要掩饰,“你的上家是谁?”
朱诺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坐姿,环抱起手臂,下颌微微仰着。
“那包可卡.因是我的男友交给我的。”
她神态自若,缓声答,“他有他自己的门路,我没兴趣干涉。”
“你倒是没在撒谎。”
弗莱浓绿的眼底总算浮起一丝致趣,上身也稍稍坐直,敲着手指道,“跟我得到的信息一样——除了地下赛车手,你还是蓝森监狱那个典狱长的情妇。”
一边缄口不语的乔治眼帘一掀,垂在膝间的手神经性地抽动两下。
朱诺抿抿嘴角,拿眼角瞧他:
“我看起来不像?”
弗莱:“一点儿也不像。”
他很快撤下双腿,放松地站直身体,一再接近对面的朱诺。步伐花哨轻慢,像是踩着节奏跳社交舞。
“你身上还有多少惊喜?”他若有所思地说着,话语之中隐约凸显兴味盎然。
“多到你无法想象。”
朱诺说,“怎么样,这笔生意你想不想参与?”
弗莱居高临下,仔细地端详着她,眼睛里有笑意,却看不见光。
良久,他细长苍白的手钻入衣袋,摸来一个扁圆的金属酒瓶,伸手递到她眼下。
“喝一口。”
瓶口蒸融的气味辛辣刺鼻,像止咳药水混合着烈性酒,或许是白兰地。
“我不沾这个。”朱诺一口回绝,随后意有所指道,“毕竟我不需要用这些东西让自己硬起来。”
嘴角明显抬得更高,弗莱抬手捏了捏眉骨:
“谁说我硬不起来?”
“随你怎么说。”她耸起肩头,“反正我不抽——我可是连烟都戒了。”
弗莱问:“为什么?”
“我还想多活几年,多赚点儿钱。”
她的话真假掺半,“你应该也能查得到——当年我在纽约州欠下不少赌债,要是我还想四肢健全地活着,就必须得每个月定期还钱。”
“钱?”弗莱语声奇异地顿了顿,“这就是你搭上菲恩的原因?”
“你猜。”
朱诺漫不经心转过视线,忽而道,“我有点好奇,你到底对你弟弟做过什么?他好像很怕你。”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以为意,顺口回答。
“你有弟弟吗,乔治?”语声稍歇的工夫,弗莱突然转身,面向斜后方。
被他轻轻柔柔叫了一声名字,乔治嘴唇发白,很快摇了摇头。
“你瞧。”弗莱说,“没有弟弟的人不会懂。”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语调一低,声线也变得沉黯。
“我爸叫我离他远点儿,所以他一回到凤凰城,我就退出了兄弟会。”
他讥诮地笑着,一只手背到身后,“菲恩可是‘爸爸最疼爱的甜心’——因为他妈妈是个小婊.子,十二岁就知道引诱男人下地.狱。”
朱诺淡淡道:“我还是不太明白。”
“他十岁以前的人生都太过于寡淡平凡了。”
弗莱缓慢清晰地说着,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这个表情稍纵即逝,快到根本难以捕捉,却被朱诺敏锐地牢记下来。
“我只不过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一点儿乐趣。可他非但不感激我,反倒恨我、怕我、躲着我——”他剧烈地咳嗽一声,用手掩住。
待到那手从唇边撤下,他的面容已然恢复了常态。
窄桌对面,乔治神态拘谨,一声不吭。
“你的车技不错。”
弗莱屈起指节,扣住下巴,睫毛敛垂着,将瞳仁掩映住,“要不要考虑顺便帮我运货?”
朱诺挑眉:“帮你们?”
“我还没告诉过你?”
弗莱很懊恼地偏过头,碧眼兜转一圈再次锁住她,含着没有温度的笑意,“给林赛供货的是我。”
直到电梯停稳,朱诺还在消化着在审讯室里与弗莱的对话。
菲恩还像上次那样,单手撑着门,专注地等待她。
“佩妮在吗?”她无心多言,直接问道。
菲恩略微迷惑:
“佩妮?”
“嗯。”她说,“我有点事想问她。”
半分钟后,菲恩找到备份钥匙,打开了隔壁布莱登家的房门。
佩妮坐在地毯中央,专心致志地低头看书。
朱诺来到她身边。
“晚上好,朱诺。”
看见她近在咫尺的面孔,佩妮合上膝间摊开的书本,瞳孔漆黑明透,显得敏锐而洞悉,“你有没有吃东西?布莱登给我做了蓝莓煎茄子,就放在冰箱里。”
蓝莓煎茄子?
“我吃过了。”朱诺立刻摆起手。
“噢。”佩妮笑出了声,“你刚才的表情——肯定是在嫌弃。”
“你介不介意回答我一个问题,佩妮?”
半蹲下身,朱诺摸了摸她的头。
“如果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半边嘴角耷拉着,另外半边上翘,鼻孔翕合,眉头拧着,左拳握紧,右拳放松。”
她在脑中构画着当时弗莱生动的模样,尽可能细致描述,最后试探地问,“这代表什么样的情绪?”
“下次我可是要收你咨询费了。”
佩妮眨眨眼,随即一字一句,发音清楚地告诉她,“那是憧憬,和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