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眩感传来,沐朗感觉脸边有微风划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可转眼间就因一阵特殊的香气再一次迷了眼。
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到了地上,可一切仍然如一开始的那样,羽生鹤的惊恐,小女孩的无措…尼格赫姆的冷漠…一切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沐朗本以为自己也动不了,可他不但能动,还没了刚才被刺穿身体的疼痛。他眨了眨眼睛,等着始作俑者的出现。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深海神国内部,四周一片漆黑。而这一次因为尼格赫姆身边的光,沐朗才得以看见周围宛如定格画一样的诡异景象。
『多美的脸,只有时间静止的时候你才能把他们当成艺术品而非一个人来看待,艺术品的价值是人比不上的。所以说一个人想要有价值就最好变成一动不动的尸体。』
「我想骂人,不过因为还是你救了我,我就憋着吧。」
沐朗坐在地上,盘着腿,双手抱住脚腕。
『真惊讶,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不是死了”这种话哩。』
女孩依旧在黑暗中,只不过那股芬芳馥郁的气息早已飘入沐朗的脑中。
「我要是真死了估计也不会来到这里,你要帮我的对吧。」
『当然。』
女孩说完之后便从黑影中走了出来,她刚刚似乎一直躲在变成雕像的羽生鹤背后,现在沐朗看见她了。
不知怎么的,她的着装不似以往妖娆,只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宽大轻纱洋裙,裙摆长到了脚踝,正中央腰间带着一朵白色的干花,头顶是一顶黑色的黑纱礼帽,从上到下一身黑,看起来庄重无比。
少女拿着一把小巧的黑色阳伞,在这种漆黑的环境下拿阳伞本来是荒谬的,可因为这身着装,沐朗明白了,她穿着的是参加葬礼的丧服。
「这衣服太丑了。」
沐朗皱了皱眉头,在这个时候看见这身衣服可真让人觉得晦气。可沐朗又很清楚,她穿这身衣服肯定是有理由的。
『我还以为你会说别的,但你知道的,我为什么这么穿。』
「恶趣味…」
『可是你看,』
女孩一跳一跳地从羽生鹤和血族少女身边灵巧闪过,蹦到了尼格赫姆身边。她伸出手,按在了它的胸口。
『这里面什么也没有了,硬邦邦的,你还管它叫安紫音吗?』
「我是要你的帮助,不是要你冷嘲热讽。说真的你到底能不能帮上忙我也不清楚,你不会没什么用吧。」
『激将法?』
女孩不知何时走到了沐朗的眼前,她的眨了眨眼睛,天真无邪地小林。仿佛声音和身体是两部分,让人怎么也对不到一块去。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干这种尔虞我诈的事情了,你应该也看得见,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
「我之前这样,是因为我身边净是一群社会的渣滓,可现在我身边是安紫音,你知道被一个小女孩粘着会怎么样嘛?你会被整个净化,忘掉尔虞我诈。」
『真讨厌,那不是很愚蠢么。』
「谁说不是呢,现在我面对这种以前可以解决的事情竟然一筹莫展,也许是我很长时间没有骗过人了吧。」
沐朗叹了口气,似乎是为了自己失去的智慧惋惜,又像是为了失去的天真啧啧长叹。
「你们现在我想让你帮我,可以了吧。」
『你一直这么说,可你究竟是要我杀了它还是别的呢?』
「还有别的选择?!」
沐朗眼中仿佛重新燃起了火,可在看到女孩狡诈的表情后瞬间化为灰烬。
「本来看见你穿丧服我就应该想到的…」
『是的,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开局。太完美因而也就如堆满东西的屋子,凝固而乏味,这会空虚你的灵魂,也就有了悲哀。』
「可那又怎么样,我现在要你的力量。」
他话未毕,女孩就凑了上来,双手捧起他的脑袋,好像在捧着一颗皮球,仔细端详着。
『你说了很多遍。好,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你既然想要完美,那我给你就是了。』
女孩宠溺地一笑。
「……」
一股浓郁而芬芳的特殊香气涌了上来,沐朗也说不清,只觉这种幽香的气息一下子就窜进了自己的脑门,这感觉简直引人走人禁断的深渊。
额头处传来了柔软而短暂的触感,末了,女孩的低语从他的额角处传来。
『你也许不知道,你们是p1,它是p2,现在有来了一个p3。』
「等…」
沐朗还想说什么,话语却被挡在了嘴边。
『朝暮欺阳,诸天葬地,极昼子夜,万物无息。』
语毕,一切又如上次一般破碎,现实涌入了虚空,时间动了起来,沐朗胸口处撕心裂肺的疼痛又一次恢复,他张开嘴企图让空气进入喉咙,而窒息感却越来越严重。
一阵风吹过,接着又是一阵风,风风不息。
强烈而突然的风破开浓浓的黑雾,在他们头顶盘旋。
巨亮的闪光灯覆盖了一整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黑雾刚刚散去,便又有无数黑色的巨兽在上空盘旋,四周引擎轰鸣,震如洪钟。
尼格赫姆身边的触手被光亮所驱,颤抖着缩回了地里。沐朗从半米多的地方掉下来,被羽生鹤一把拉走躲到了附近的一块石头后面。
「该死的军队!」
「他们一定是用某种方法追踪到安紫音的,就和之前一样…」
沐朗略显疲态,眼窝深陷。
「哇…你怎么还能说话?!」
女孩很明显被吓到了。
「没什么。」
沐朗顺手弹开了羽生鹤拉自己衣服的手。
羽生鹤在吃惊之余还发现沐朗的胸口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并非是圣徒的自愈,但他的身体的确在片刻恢复如初,比自愈快得多。
「你…」
「对事不要过于执,对人不要过于知。」
沐朗微微欠身,长出一口气。可心里却被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如此,这是那个女孩的力量,简直太恐怖了。自己说不定在靠近这深渊的时候就已经被深渊盯上了。
砰——!
羽生鹤感觉身后的石头剧烈的一震,直升机的悬挂式导弹射出后引发的巨大冲击经让不动如山的三个圣徒摇摇欲坠。
「哎呀!」
小女孩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羽生鹤也险些摔倒。可他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啊,刚刚那阵冲击波虽然感觉是一股,可很明显现在这种强大的冲击是导弹无法造成的,也就是说,在导弹爆炸的一瞬间又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羽生鹤大概明白了,果然,他探出头去,看见了变成火鸟的巨大黑山武装直升机。
怎么可能…一瞬间…
「你别看了,神贯只是尼格赫姆的一个能力,你可能不知道,所有的神都可以看穿物质位面的结构组成,也可以凭借一个念头摧毁一切物质位面的无魔力依托的事物。」
沐朗额头因刚刚到爆炸出了点血,而且鼻尖上沾满了汗珠。
「你怎么知道的?」
羽生鹤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又紧接着补了一句。
「你是沐子夜?」
「啊,我说你为什么一直提这个,原来那家伙叫这个名字啊。」
他像是吃了柠檬,表情变得嫌弃而惊讶。
「你不是吗?」
「当然,不过某种意义上现在也是,看你怎么想了。」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抓紧时间,军队坚持不住发时候,就该轮到我们了。」
小女孩双手握住贴在胸口,眼里满是忧伤。
火舞流星,沐朗抬起头看着一架架连导弹都没发射出去的直升机像纸片一样爆炸、坠落、爆炸。枪声四起。
沐朗看见,尼格赫姆并非僵硬地站在原地,而是以瞬移的速度在军队之间飞速移动,每一次都是在对方没有发觉的时候在其身后轻轻一挥手,顿时一大片的士兵连人带枪化为了一摊死灰。
带有神谕的攻击是一般人无法防备的,于是士兵坦克也好飞机也罢,大都在一瞬间化为了尼格赫姆手下的亡魂。只手之间,片刻成虚,尼格赫姆好像消失了一样,但其实是因为它令人窒息的速度,沐朗只看见了人车一个接着一个化为灰烬,却丝毫无法捕捉尼格赫姆的踪影。
「救我啊啊啊啊!」
沐朗一回头,发现一个半面脸烧焦的士兵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沐朗刚想说话,然而紧接着,这个人就被什么东西拖了回去,因为惨叫四起,他的惨叫也就没人注意了。
「快一点沐朗,它在做法阵!」
羽生鹤瞪大了眼睛。
「什么玩意?!」
「是潮汐,它要用海啸淹没伯特莱姆…」
女孩冷峻地说。
「什么?!」
沐朗吓了一跳,本来自己这些人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就已经很丢脸了,结果没想到尼格赫姆竟然打算在战场上召唤海啸,还真是膨胀!
沐朗仿佛忘了石头后面的尼格赫姆曾经是安紫音,他只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做些什么了。
噗嗤——!
沐朗抬起头,在最右边的废墟上看到了被蓝剑刺中的尼格赫姆,他惊讶地看着羽生鹤,可羽生鹤的眼中却只盯着尼格赫姆。那眼神已经容不下别的了,仅凭这一地尸骸,他也要它死!
「哈!」
羽生鹤攥拳一握,那把不远处的蓝剑瞬间爆开,像是瞬间开放的玫瑰花,传来了玻璃碎掉的清脆声响,并在绽放后朝四周炸开,蓝光遮天。
是啊,他本该是个英雄,英雄又怎么可能不在关键时刻出手呢?沐朗总有这样一种感觉。
尼格赫姆惨叫一声,随即便瞬间出现在了羽生鹤的眼前,几乎在同一时刻,羽生鹤跳了起来,同时用两只手挥舞两把剑挡在了自己胸前。尼格赫姆挥手间,蓝剑尽断,羽生鹤本人也往后一退,满口的鲜血从他紧咬的牙齿之间渗出。
尼格赫姆身边出现了一圈水雾,羽生鹤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连忙后退,可尼格赫姆只要一个念头就可以瞬间出现在他的身边,一起瞬移过来的还有那水雾,遮盖在羽生鹤眼前。
羽生鹤眼一闪,双手挡住了尼格赫姆袭来的掌,一脚踹在它的腹部,只见它上半身依旧未动,不过下半身却被弹开近九十度,尼格赫姆笑了,虽然是安紫音的身体,却那么的诡异。
羽生鹤忽然觉得身体一沉,遭了,是尼格赫姆压制了自己的神力。他本来早就该想到,刚刚它任凭自己攻击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越来越冒进吗!
「蓝翅膀你闪开!」
沐朗拿起一把冲锋枪,对着尼格赫姆就是一顿狂扫,尽管那是安紫音的身体,因为他是知道的,这些子弹根本不能伤它分毫,但起码能拖延时间。
砰——!
水雾散去,羽生鹤身上像是被塞了十几个爆竹,一人一刀同一时间化为软绳,身上各个部位依次爆炸,宛如被沐朗手里的那支冲锋枪持续扫射,腾飞,重重地落地,无力地爬起。
尼格赫姆仅仅只是站在原地,沐朗却感觉整个世界的海聚集成了齐天的浪,朝他扑来,一时间他竟然忘了安紫音,也看不见羽生鹤,只觉得自己看到了恐惧,感受到了恐惧,窒息感让他不能自已。
「你走开!」
羽生鹤一只眼睛已经被血遮住了风衣彻底破碎,露出了青一块紫一块流着乌黑血迹的上半身,雨水和水雾让他狼狈不堪。但他还是咬着牙推开了沐朗。
毕竟他觉得自己还有体术优势,而沐朗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他用力一踩,地上那把狙击步枪就被踩得支离破碎,他从中抽出细长的枪管,柱在地上,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尼格赫姆。
「你本不应该对我这么怜悯,你本来是可以一击杀死我的。」
「不是我,是这个孩子,无法理解。」
尼格赫姆的面部竟然有了一丝类似涟漪的表情波动,脸上挂着宛如新生儿一样不知所措的天真。
「什么?」
是安紫音?她能干什么?她还有意识吗?
砰——!
噗——!!
尼格赫姆身边的沙子里,无数粗大漆黑的触手伸了出来,在空气中恶心地扭来扭去。
此时羽生鹤的身后还有一小部分士兵和一辆坦克,这些人面面相觑,既不知道羽生鹤等人的来头,也对尼格赫姆的实力望而止步,持枪的双手不自然地下放,士气摇摇欲坠。
「恶心…」
羽生鹤不知是绝望还是厌恶,表情变得如同那些触手般扭曲。
「蓝翅膀,它不动了。」
沐朗跑了过来,看着召唤出触手但却像根甘蔗一样杵在原地的尼格赫姆。可任谁都不敢说现在是攻击的最佳机会,仅凭这一地宛如垃圾的人与坦克残骸就能让人大气不敢出。
四周被黑色的雾笼罩着,而尼格赫姆又变得这般安静,不由得让人怀疑又不知所措。
「不知道…」
羽生鹤轻轻说,倒不是出奇的冷静,仅仅是因为他真的一点力气没有了。
没有高潮,一切发生的太快而且太不可思议,没有真正的神降临的那种宏大,烂泥黑雾,一个小女孩,宛如一场儿戏,劣质的大幕带走粗糙的演技,留下尸横遍野的观众。
沐朗也许是个变态,这时期待着一场真正的神临。不是,这是因为他开始对神这个过于蒙太奇的事物有了兴趣——一个在集装里拿着书兴奋地手舞足蹈的少女,一个在黑暗空间里给自己力量的神秘女孩。
「沐朗跑!」
提前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羽生鹤拉着沐朗回退到了石头旁边,血族少女也飞了起来。
地表的沙子竟然变得如同流水般稀松轻浮,一瞬间,那些黑色的触手又不止何时冲了出来,在漆黑的被黑雾封闭的空间里四处抽动起来。
黑色的触手打在坦克上,一下就折断了炮管,顺势纠缠上主体,向下伸进履带。一辆好好的坦克就像是被泼了一盆污水,就这么被触手快速而无声的肢解。
那些士兵顿时傻了眼,他们举起了枪可却无法瞄准这些怪物,索性随意扫射,可子弹落在触手表面就像击穿一层水,毫无击退效果。没过一会这些触手就接近了军方,然后…
噗——!
被羽生鹤手里的钢管一齐砍断,干净利落。
「你们,开枪掩护我!」
羽生鹤表情狰狞。
随着再一次四起的枪声,羽生鹤手中握着那根枪管,步子迈的越来越大,最后跑了起来,从枪火的右侧跑向尼格赫姆。枪声成了擂鼓,这里变成了他的舞台。
羽生鹤像是用砍刀清理杂草,看似毫无规则的出手方式恰是他精确到每一个具体位置的精准打击。这些触手无法被子弹洞穿,却被他挥舞着的毫无魔力的枪管轻易斩断。
羽生鹤发现了,尼格赫姆可以封闭自己的魔力,但如果自己在靠近它之前先一步把自己的魔力附在其他物品上,似乎就可以避免附在死物上的魔力被抵消,归根结底,尼格赫姆抵消魔力的能力必须应用在活物上。
他把自己仅剩的能力附在了那根枪管上,并在枪管划过触手时释放一小部分,把触手断开的部分冰冻,让它们无法愈合。因为无法愈合,没过几秒它们就会变成一摊黑水。
「来啊怪物!」
他顺势砍断了最后几根触手,现在他离尼格赫姆只有几米,而尼格赫姆竟也一动不动,似乎根本不怕杀气腾腾的羽生鹤。
羽生鹤双眼就像野兽,冲过去踹在尼格赫姆身上,尼格赫姆也用触手缠住了羽生鹤,高速冲击驱散了正前方一大片黑雾,两个人抱做一团飞了出去,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其他人眼前。
沐朗看见两个人从沙滩飞到了海上,就像打水漂的石片在海面上跳来跳去,水花越来越小,最终在快要消失在众人视野里的位置彻底消失。
留下的只有死寂。雨已停,但沐朗却攥紧了拳头。
你说给我力量,给我拯救这个小女孩的机会,那么最后的最后,你,沐子夜,到底给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