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朗找到出来的路的时候,天已经暗淡了几分。不过好在依旧是白天,好在依旧是三点多。不过见到安白的时候他还是很愧疚。
「抱歉啊,我迟到了…」
沐朗尴尬地一笑,朝安白一伸手。
「沐朗,我有事和你说。」
奇怪的是,安白似乎并没有对沐朗迟到这件事感到不满,更没有对沐朗的道歉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左顾右盼,待沐朗走上前的时候才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怎么了,这么凝重。」
沐朗也是明白人,顺势收起了笑脸,表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有人要见我们。」
安白叹了口气。
「叹气干什么,有这么无奈吗?」
「你不觉得我们一开始保持低调的计划在踏入这个学校的那一刻起就失败了么…」
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或者她还不习惯正确的运用表情,于是只好挤了一个很失败的苦笑
「那倒也是,毕竟现在消息传的快。」
沐朗轻轻说,然后凝重的表情顷刻之间烟消云散,戏谑的表情占据了他的小半张脸。
「于是,是谁要见我们?」
一个就够了,还要见两个?对方还真是敢开口。
「好像是一个监督生,鹰院的。」
安白说到这里,眼神涣散,双手不自然地贴在腿边。
鹰院啊,不就是上次大神遥暴揍的那群人的学院么。只不过上次那七个人是学生,而这次见自己的是个监督生。本质来说就像蛇和蛇蛋,没什么区别。
沐朗的眉头挤成了“川”,他记得大神遥走之前口口声声告诉自己和安白不能靠鹰院太近。如果单凭几小时前那场斗争来看,大神遥似乎是正方,那他说的话的确有一定的道理。
「见就见呗,这里是学校,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可是,我们这样不会给人一种朝鹰院靠拢的感觉吗?毕竟如果外人问起,鹰院回答地暧昧一些,就会让别人以为我们和鹰院之间有关系。这种情况就和我们来学院,安奇罗在背后和教会说我们加入了学院一样。」
「那我们在去完鹰院之后再去找大神遥,正好现在是选择学院的关键时刻,不去白不去。」
「找那个大神遥?」
「找那个大神遥。」
沐朗并不觉得安白在杞人忧天,一切对话都有除了对话本事之外的另外作用。对话衬托对话、对话推动对话,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掉进现代人类精心设立的陷阱中去。
所以有些时候,沐子夜那种暧昧的发言才是最好的选择,这么看来,那家伙一定也在某种意义上饱受人类疾苦,才学了这么一套说话方式。
自己先不说,光是安白就有之前那种可怕的能力,虽然局限性也很大,但如果她努力潜修,一定可以赶得上绝大部分异者甚至圣徒。自己也有沐子夜,对方找自己说不定也只是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自己和安白的能力。
「安白,这个人叫什么?」
「他叫萧路,地点就在鹰院的监督生办公室。」
「晚去一会儿吧,咱们去喝点东西。」
沐朗想到了什么似的,但看他的表情又好像有那么点话里有话的意思。
「不能喝酒…」
安白还没说完。
「喝汽水。」
沐朗就对着她挤了个和善的沙雕脸。
「……」
——
——
一座乳白色的精致哥特风教学楼门口,男人正站在台阶上,上上下下,来回踱步。他的眼前是一大片被圈起来的小花园,里面的蓝蔷薇和金蔷薇开得糜烂。右侧是一棵两人合抱的高大樱花树,树干上褶皱遍布,樱花伴着春风翩翩起舞,空气中甜腻柔软的气息轻抚他的脸庞。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和紧身裤,纤细消瘦的身材暴露无遗。细碎的中长发飒飒飘动,紫色的双瞳伴着迷离的春风,与樱花一起糜烂氤氲着。
他的身后走过来一个女生,静静地、悄悄地,抱住了比她高好多的男人。
「小鹿!」
「啊,怎么了吗?月儿啊,吓我一跳。」
「等谁呢,那个安白吗?」
虽然只是一句普通的问句,但仔细推敲一下就会发现这里面还带着几分少女气息的意味。
「嗯。」
「什么嘛,这么冷淡。」
「哈哈,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同意了?」
「嗯,虽然我也吓了一跳,不过她同意地很干脆,但是无论我怎么尝试引出她身边那个男人的话题时她都会转移话题。」
「唔,她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女性。」
南宫巫月用一根手指轻轻敲着嘴唇。
「是的,虽然我和她不熟,但如果是你应该会说“她一向如此”吧。」
「啊,大概吧…不过我也和她不怎么熟。」
南宫巫月巧妙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坐在了倒数第二层台阶上,左右摇晃着脚。
「你打算怎么劝她?」
南宫巫月看着背对自己的萧路。
「劝人无非就那几种方法,毕竟这也是好事,我能保护他们的安全,于情于理都应该同意。」
是的,可他有把握吗?没有,一点也没有。
他是从南宫巫月嘴里认识安白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嘴里说出来的可能也镀上了蜜糖。这一想不要紧,本没什么想法的萧路此刻突然变得期待了起来。
「你放心,你劝不动的。」
一个磁性的男声适时传来,声音并没有消散在空气中,而是穿过樱花花瓣,传到了站在鹰院后花园的萧路和南宫巫月耳中。
「你怎么来了?」
萧路只听声音就已经皱了皱眉头,一回头,看见大神遥倚靠在墙边的铁门旁。
「我怎么不能来,非要搞得和宫斗剧一样。」
大神遥也皱着眉头,不过嘴上也带着微笑,这就构成了一个很诡异的表情,似笑非笑,温怒而不失优雅。如果让那七个人过来,看见这样文雅的大神遥,也许他们会惊掉下巴。
「大神遥,其他的我不知道,你认识小鹿,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
她顿了顿,看见了大神遥一脸【说得好像你打得过我一样】的戏谑表情,接着说。
「你来这里,谈条件的吧。」
「萧路,你女朋友有点意思嘿。」
大神遥无视了南宫巫月,而是一扭头看向了萧路。
「大神遥…」
萧路一只眼皮一个劲地跳。
「额,咳咳,怎么了?」
「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所以也请你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萧路是这么说,不过手上已经出现了一把纯白色的剑,像是刷上白漆的树枝,上面装点着粉蓝相间的小花。萧路才刚开始到现在双手一直空空的,这是他契约神凝形而成的神兵,就像之前南宫巫月的红剑一样,可以随时召唤出来。
白剑如莹,周围的樱花被这把尚未出鞘的剑感染了,花瓣开始围绕着萧路轻转,飒飒如烟,满地生花。
不过大神遥又像没看见一样,他嗤笑着挠了挠头。
「根据你的为人,应该说的是实话。我不是打算告密,不过就在几小时前,你们那群鹰院的小屁孩可是准备打我呐。」
「什么?!」
萧路瞪大了眼睛,几乎在大神遥说完的一瞬间就知道了那个指示的人是谁。
萧路肩膀耸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是的,你知道的,就是道格拉斯。」
「可不是那个蛇院的小王八蛋么,或者说,学生会副会长?」
大神遥挑了挑眉毛,似乎对萧路的回答很满意。
「不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到鹰院的人。我相信他的动机,不过我却看不透他的最终目的,你知道,他想根除学院收贵族剥削的现状。」
人类没有所谓的等级阶级制度,但规则上的漏洞和所处的环境本就造成了这个范围内的人类成了一座金字塔。是的,规则和制度从来都不容置疑,只不过质疑的应该是不同的起点和不正的良心。
叫这些承包商一声【贵族】,萧路带着的是深深地厌恶。
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南宫巫月则不一样,或者说恰恰相反,她是大家族的千金,可就这么跟上了他。他也想再加把劲,不过他的月儿不喜欢他因为自己的家庭背景而产生压迫感。有所为、有所爱,这大概就是他对大家族唯一的一点好感了。
「他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而已,不过又不想玷污自己的学院。可是这并不是说我们就是同盟了。」
「嗯?」
「我想说,既然打我的是鹰院的人,那么我报仇的对象应该也是鹰院的人。现在就让我们当道格拉斯死了怎么样?」
大神遥逐渐靠近了萧路,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可却凭空在手上燃起了淡蓝色的幽火,像是地狱边界处的磷火,毫无温度地燃烧。
「大神遥,你就是个错误的人,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还干着错误的事情。」
萧路不甘地叹了口气,大拇指抵住剑鞘,微微一弹。【乒】的一声轻响,白木粉花的剑柄连接的是银闪闪的宽刃,三指宽的剑刃配上细长如朽木都剑柄,看起来十分的违和,却又在意料之中。
「大神遥,你个混蛋!」
一把赤红色与烫金色相修饰的细剑,荡漾着阳炎般的炽热,细剑出鞘,淡粉色剑刃上辐射出来炽热的气息。
「【人间魄】、【陌上芳】。没怎么见过你们两个一起拔剑,这么看重我?」
「我不想和你争执。」
无奈出现在了萧路的脸上。
「是因为会影响到你一会儿的谈话?」
大神遥一挑眉毛。
「哼!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诶嘿,是啊。」
「你…」
「南宫巫月,你的确屁股翘长得好看,不过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胸平的。」
大神遥双脚猛然离地,导弹一样飞到了脸露羞耻表情的南宫巫月。
五米。
三米。
一米。
幽蓝的火焰终于被枯白的剑鞘挥而拒之。
萧路出手了。
转身,持剑的手划过大神遥的头顶,被他躲了过去。紧接着是南宫巫月炽热的粉刃,却被大神遥燃着蓝焰的右手紧紧握住,朝自己这边一拽,甩到了他的身后。
闪着妖异光芒的两把剑,在大神遥身边一次又一次划过,却被他那两只手卡得死死的。
南宫巫月的剑法姿势优美,像是体操运动员,凭借着她自身极大的柔韧性,细剑如长鞭游走在大神遥附近,看似毫无规律,可又把大神遥的每一步攻击动作巧妙的化解,炽热的剑气在空气中迅速辐射开来。
萧路则为主要进攻方,长剑刚柔兼济,出剑果断迅速,准确地在南宫巫月化解大神遥攻击的那一刹那挥剑,灵活地像是剑在舞人而非人在舞剑。看那姿态颇有几分羽生鹤的优雅。
大神遥始终不慌不忙,蓝焰逐渐从他的两只手向上蔓延到两条手臂,每每要受到伤害的时候,蓝焰都会朝四周溅射,同时双手在淡蓝色的光芒下可以硬生生地接下两个人的攻击。
由于是在学院内部,三个人的攻击仅仅局限在完全不动用神力的基础上,所以看起来只是和加了特效的斗殴一样,并没有太大地影响到周围。
——乒!
大神遥踩着萧路的小臂,朝后上方一跳,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跳到了身后的一棵树上。
「开心了吗?!」
萧路喘了口气,伸出手捋了捋被汗水粘住头发。
「当然。」
大神遥微微一笑,可他连汗都没出。
「你这个家伙,停、停什么…」
南宫巫月抬起来红润的脸,气呼呼地指着大神遥。
然而大神遥只是一个劲地微笑,搞得树下的两个人一脸迷茫。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这个树上的猴子为什么会做出【点到为止】这种和他不沾边的事来。
因为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铁门旁。
「那个…」
安白带着疑惑的表情打量着树下的两个人。
「你们这架打出了3A大作的感觉,我不是导演,你们继续吧…」
沐朗尴尬一笑,同时开始朝门后挪动脚步。
「你是沐朗?」
萧路收起剑,抬头瞪了一眼偷笑的大神遥,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你是萧路?」
「那看来我们的直觉都挺准的。」
「诶诶,那个,沐朗和安白?」
南宫巫月从萧路身后探出头来,上上下下扫描机一样打量着沐朗和安白。
「你认识我呢?」
安白眨了眨眼睛。
「一面之缘,可能你忘了吧。」
她吐了吐舌头。
「所以,我们今天要谈什么?」
沐朗微微一笑,无视了凌乱的地面和战斗结束时周围还未散去的杀气。
萧路眉头一皱,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大神遥打算挑这个时间过来了。他原本打算邀请沐朗加入鹰院的计划被这个突然介入的家伙彻彻底底的打乱了。况且他现在的样子也完全不在状态。现在能做的就是期望沐朗不是一个凭个体判断一整个学院的偏执狂。
交流还是要有的,就算是现在这个时候。
「月儿,带这个人走,沐朗还有你的女同伴跟我进楼吧。」
萧路说的【这个人】站在树上笑眯眯地看着三个人走进了楼内。他想靠近一点,可却被像炸了毛的猫儿一样的南宫巫月一次又一次地拦住。
于是大神遥只得无奈一笑,对着落樱的天挥了挥手,看着南宫巫月有些可爱的生气脸,消失在了铁门外。
「原来之前看我打架的那个人就是沐朗啊。啧,到底是哪家的大少爷,被这么多人争着抢着的。」
大神遥嘀咕一句,看着被蔷薇藤蔓缠绕的大楼。是的,樱花依在,只不过看花的人换了一遍又一遍,到现在,终于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