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冯君展蠢货。

　　这世上敢背地里这样说他的都稀少，何况当面。

　　一时间人人自危，心头战栗。

　　然而冯君展只是看着她。

　　他说：“是。”

　　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愚蠢了。

　　林素光笑到眼泪停不下来。

　　“冯君展啊。”她说。那一声感喟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悠长，像是对命运的叹息，又是对面前男人的嘲讽。

　　“我一开始以为你死了。还一心想着替你把孩子生下来，给你在世上留个骨血。”

　　“结果呢……你是带别的女人走了。”

　　冯君展垂于身侧的手在颤抖。他走，是有原因的。然而这个原因怎么说得出口？他竟以为她背叛他。

　　从头到尾，无辜的是她。不信任的，薄情的，背叛的那个人，是他。

　　“你问我为什么嫁人？如果不是他，你的女儿就要在私生女的骂声里长大了。”

　　“是我拖薄了他的福分，他死了。绯绯还是没有爸爸。她从幼儿园哭着回来找爸爸，我从哪里给她变一个出来？”

　　“她就哭过那么一次。后来，她每天和嘲笑她没有爸爸的小朋友打架，一直打到小学。”

　　林素光举起手，那纤长的十指此刻是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你不是问我这些手上的旧茧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未婚先孕，大学辍学，找不到好工作。我要养活绯绯，我去餐馆洗碗，做售货员，站在街上发传单。”

　　“你冬天洗过碗吗？一盆一盆的那种。老板节约，不肯放热水。第一天就长了冻疮。我只买得起最便宜的冻疮膏，是两岁的绯绯晚上一边哭一边给我涂。然后第二天就破了，在上面又长一层。”

　　“我做售货员要做到晚上十点。绯绯一个人睡，发烧到四十度没人发现，差一点就救不过来了。”

　　“可我们没有钱住院。她输完液，我又背着她，半夜走了两个小时回家……她烧得迷迷糊糊，还怕我累，想要下地自己走。”

　　磨难。在场的人都垂下了目光，静静地听。

　　这对母女曾受过那样的磨难，如今被林素光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却更令人心头沉坠。

　　事情中心的冯君展则是整个人都已近乎失魂落魄。

　　他的女人，本该从林家大小姐直接到冯家女主人。他的女儿，本该是万千宠爱的冯家大小姐。

　　可他都干了什么啊？

　　地位，财富，荣耀，华服，珠宝，二十几年婢仆成群的生活，他全都给了一个赝品。却让自己的妻女在世界另一端过着最困顿的生活——

　　他都干了什么啊？

　　“可是啊，冯君展。”林素光还在问他，“我们不需要你也活过来了，你为什么又要出现呢？”

　　冯君展想要苦笑，想要辩解，却什么都做不出来。

　　是，他有什么脸出现？

　　“出现也就算了，”林素光笑了一下，抬手一指早已被她所说事情吓得挤成一团的苏珊母女，“你又为了救她们，从你女儿的婚礼上撤走。”

　　如果他不走，绯绯不至于遭这种劫难……

　　“所以，要你这种父亲有什么用？”

　　林素光的眼泪仿佛已经流干，她两眼灼灼，面上浮起一种凄艳又决绝的笑。她一字一字，吐出对面前男人的判词。

　　“如果绯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