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江蓠草木濯,几只水鸟悠然自得地在芦苇间觅食筑巢,夏侯辰蹲在溪边洗着手。
一路打听着,他总算来到了无量山。放眼望去,无量山绵延百里,雄奇险峻。虽已是七八月光景,山中却仍有怒放的各色山茶,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林海莽莽,一簇簇山茶花盛开点缀其中,仿佛仙境。
“这倒真是个修行的好地方。”夏侯辰不由得感叹道。
又走了几步,忽闻水声作响,激揣澎湃,仿若奔雷。只见高耸的崖壁上,一条瀑布飞流而下,碎玉喷珠,宛如白龙悬空,银河下泻般的水流注入底下一池清澈异常的大湖中。
虽然平生见过不少美景,但夏侯辰还是被震撼到,他不由得走上前,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阳光底下,瀑布激起的浪花幻变为缤纷的水珠,折射出梦般的光彩。
忽然,夏侯辰眼神凝起,只见飞瀑后面一紫黑色的巨大石壁上,隐约有人影挥剑飞舞,神幻迷离。
“这是……”石壁光滑如镜,夏侯辰仔细观察着人影,不由得一阵好奇。
突然,他想到,龙笙和自己说这是扶摇子修行过的地方,那这人影岂不是……
夏侯辰慌忙行礼:“晚辈逍遥宗弟子夏侯辰,拜见宗主。”
起身之后,夏侯辰念念有词:“前前前,算了,我也忘了您是第几任宗主了,看在同样是逍遥宗出来的面子上,您开开眼,在天有灵的话给我一点提示,我现在真的是十万火急,必须得找到剑呀。”
就在此时,夏侯辰袖中忽然透出一团柔和的光晕,他拿出一看,原来是那颗明珠。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珠子的光越来越亮,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似乎有什么光线从石壁反映到珠子上,而后又通过明珠折射于地上。
夏侯辰眼神一亮,不由得哈哈几声大笑:“天助我也,看来小爷的运气到了。”
顺着明珠的指引,夏侯辰经过瀑布后又转了几道,上了条曲折蜿蜒的小路,两侧的杂草植被越来越少,愈往前走,便愈是寒气逼人。
等夏侯辰来到路的尽头,一眼看过去,白雾茫茫,雾中隐隐可见一道铁索桥横贯其间,连接起悬崖的两头。
与寻常铁索桥不同,这桥连铺桥的木板都没有,桥面只有孤零零的几条铁索缔结成落脚点,几近等于悬空。
桥下的深渊看不见底,只能望见缕缕烟雾在流动,风吹的人感到寒冷刺骨,令人心惊。人若走在桥上,每走一步,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葬身底下的万丈深渊。
看着雾中寒光闪烁的铁索桥,夏侯辰神色凝重,衣袂和发丝被风吹得荡起,心想:“这桥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不过,他唇角一勾,似乎是想要向百年前设置难关的人示威,冲着虚空喊道:
“扶摇子前辈,既然小爷我都已经到了这里,当然要玩玩再走,管你在前面给我设置了什么挑战,我也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你且在承影剑那里等着,看看小爷我是如何过关斩将的吧——”
雾中远远传来他的声音,空谷回响,久转不绝,隐约带着胸有成竹的意味。下一个瞬间,夏侯辰霍然抽剑,足尖连点,转眼便跃上铁索桥。
刚一上桥,夏侯辰便觉身畔阴风阵阵,扫了一眼脚下的深渊,他不由得暗自心惊——这要掉下去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小心翼翼贴着铁索前进,风中那一串串沉重的锁链摇曳不休,晃动的声音仿佛敲金击石,云雾在夏侯辰的身边漂浮,有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他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将持剑的左手换到右手。抬眼看去,此时这桥他走了不过三分之一,还有远超一半的路程隐在渺茫的云间,宛如条钻入雾中昂首甩尾铁骨狰狞的长蛇。
突然间夏侯辰侧身抓着铁索往后一仰,几道寒光险险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夏侯辰眼神一紧,更多的冰魄银针自两侧铁索的空隙孔洞中如骤雨般射来,夏侯辰手腕一转,铁剑斜里挥去拦腰截住银针,空谷间只闻金刃劈风,霍霍生响。
“扶摇子啊扶摇子,看来您老人家是铁了心让寻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了。”夏侯辰叹气,手中却不敢稍加大意,他虽只有一柄长剑傍身,但并不十分惧怕,经历这么多,他早就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习以为常看作是家常便饭。
夏侯辰提了一口气,他见冰魄银针来势厉害,决定赶紧出了这一段范围,于是展开轻功提纵术,犹如疾风掠地连连踏着铁索朝前奔去。
转瞬夏侯辰便奔出了十余步,脚下的铁链被震荡的不停摇晃,可谓惊险无比。
刚刚舒了一口气,夏侯辰蓦觉脑後一阵疾风掠过,脚下咯咯作响,灼热无比,他连忙跃起立在晃动的桥栏上——说是桥栏,其实不过是仅有一指宽的锁链,身后便是茫茫深渊。
夏侯辰运功稳住身形,防止自己稍有不慎掉落下去。只见他刚刚站过的地方犹如被点燃了一般,莹绿色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在构成桥身的铁索上蔓延开来,若非他刚才躲得快,此时只怕早已化作火中飞灰了。夏侯辰不敢在这里久留,当下一提气,身形幌了幌,在铁索上奔出数丈。
好不容易出了莹绿火焰的范围,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夏侯辰不敢再疏忽大意,他看了看前面剩余的路程,估算了一下自己到桥对面的时间,以防万一,他潜运逍遥宗特有的云影内功,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用真气护体后,夏侯辰提剑在铁索上窜跃,这最后一段看上去似乎并没什么异常状况发生,夏侯辰正暗暗庆幸,眼见就要跃至尽头,突然眼前黑影一晃,与之随来的是雨点般骤来的飞石。
根本没有任何的防备,夏侯辰躲闪之中一脚踏空,整个人跟着往下一坠!
几粒石子滚落下山崖,生死关头,幸好夏侯辰及时扒住了一条锁链,整个人悬在铁索桥下。崖间的风一阵阵吹来,夏侯辰死死抓紧铁索,手臂青筋暴凸。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染湿透,紧紧贴着后背。凛冽的阴风仿佛能将身体里的血液冻结住,大有寒意。所剩不多的体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滴地流失。
“妈的。”夏侯辰咬咬牙,以内力催动筋脉,气运丹田,随着一声暴喝,他骤然松开双手,双腿以不可思议的姿势逆转九十度角,连带着整个身体向上一腾,借着惯性生生摔到了桥对岸的陆地上去!
夏侯辰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突然两眼一黑“哇”的一声吐出口鲜血。心知自己运功过度,他抬起袖子抹抹唇边的血,以剑支地站起身来。天色尚早,四野空寂无人,原地歇息片刻过后,夏侯辰下定决心,提着剑继续朝前走去。
——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现如今已退无可退,况且还有龙笙在等他救命。自己唯有大步向前,才能逃出生天,险中求胜。
行了几个时辰,这一路走来道路险峻,夏侯辰蹑乱石,冒悬崖,屈曲而下,行至终点时天渐昏暗,已然到了一处山谷入口。迎面一块形貌清奇的岩石自空凭立,上面题着三个大字“落樱谷”,字旁还有一行小诗:“斯世似空蝉,人间有变迁。樱花开复谢,顷刻散如烟。”
无论是题字还是小诗,均笔力虬劲,姿态横生,与以前在山洞中看到的扶摇子字迹相同。夏侯辰不由得一阵惊喜,想必此刻他的方位与剑冢相隔不远了。
待夏侯辰真正进入谷中,新月已从天边出现。一弯银勾下,漫山遍野的樱花沐浴着霜白色的光辉。微风轻拂而起,无数的樱花瓣在风中翩然起舞,像是粉色的轻纱随风浮动,又仿佛纷落的雪花。空气里浮动着樱花特有的淡淡清香,令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境。
山月隐隐,迷离云中。星河落尽清辉洒,夏侯辰身处樱林间只见香雾萦绕,满目繁花。劫后余生的他心中第一个浮起的念头便是可惜染儿不在这里,不然她见了这漫谷的樱花美景定会欢喜。
念及此处,夏侯辰微微有些惆怅,不过转念一想,等他完成了师门任务,回到凌烟阁给廖映染治好病,两人完婚之后,他定有许多机会带她游遍大好河山,共赏天下美景。到时他就可以带她来这落樱谷,说不定年老后,二人便可隐居此处,做对神仙眷侣,逍遥世外。
夏侯辰神思游走之间,不知不觉在樱花林中绕了一圈又一圈,等他幡然醒悟时,发现不知几时自己起竟困在了这樱花林内绕圈子,无论怎么朝哪边走都会回到原点。
夏侯辰心里咯噔一下,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一株樱花树,参差葱茏的枝桠间一簇簇樱花或含苞待放,或花蕊簇拥,无不鲜艳欲滴,争奇斗妍。一阵微风吹过,花瓣徐徐的洒落了下来。
如梦似幻的景象里,夏侯辰总感觉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为何。而后他突然想起,晚樱最早开花也是在十一二月时节,但现在,分明才是七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