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加拿大 第二十一章 留级
作者:周晓舟的小说      更新:2019-02-25

  送完宋连平夫妇,爱华和露露返回教室。我正好抽根烟。我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我查过地图,眼前的这条让-泰隆大街是一条横贯东西的商业大街,马路两旁都是小商铺。马路对面有一家电脑维修店、一家修锁店、一家卖鞋的小店。正对着学校大门的房子大部分已经拆掉了,留下了几处残垣断壁,断壁上满是涂鸦,还被黑漆喷了几个骷髅,给人一种凋敝凄凉的感觉。

  突然,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回过头,是俄罗斯医生扎卡洛夫和乌克兰音乐家约瑟夫,他们也是出来抽烟的。本来我也想跟他们聊聊,这个班里,可能只有他俩的年龄和我差不多了,同龄人应该有共同语言,再说我也好奇,他们一个是俄罗斯医生,一个是乌克兰音乐家,怎么也移民来了。

  我们用英语交谈,他们的英语虽然口音很重,但很容易懂。

  医生来加拿大以前是莫斯科大学医学院的脑外科教授,已经五十六岁了。我问他会做手术么?他说在莫斯科许多达官贵人都请他做手术,他自认为是俄罗斯很有名的脑外科大夫。我问他在加拿大还能当大夫么?他听到这个问题立刻气愤起来:“我要在加拿大行医,必须重新参加加拿大的医生考试,才能取得医生从业证书。并且必须通过法语、英语水平考试。要想通过专业考试起码要几年时间,最难的是英语和法语考试。以我目前的语言水平,这辈子恐怕是通不过了。我真想不通,他们如果不想让我们就业,那当初同意让我们移民干什么?!”

  扎卡洛夫一口气把心中的怨气冲我吐了出来,音乐家拍了拍医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讲下去了。我能理解他,我何尝不像一吐为快呢。想想这只能徒增烦恼,想说的话又咽下去了。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么?”

  扎卡洛夫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已经把我的情况说明递交给加拿大医生委员会了,希望他们能够考察我的资格,让我能重操旧业。实在不行,就去开出租车。”

  我转向音乐家:“你怎么也来了?”

  音乐家微笑着摇摇头,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你们中国人为什么移民?我想咱们的理由是一样的。”

  下午课的时间到了,我、医生和音乐家返回教室。推开教室门,发现讲台前不是法兰西丝老师,而是一位长的非常白皙精制的小姐。她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像皇后头上的金冠,眼睛像蓝宝石般深邃迷人,鼻子小巧而直挺,下巴微微上翘。她穿着一条牛仔裤,裤脚掖在黑色铮亮的短靴里,上身穿一件剪裁非常合体的咖啡色西装夹克,内套一件羊毛衫。看我们进来,她微笑着向我们点点头,目送我们回到座位。

  我问露露这是谁,露露小声告诉我,她是法兰西丝的助教,叫安珠。助教的工作是通过组织一些活动,来练习主讲老师的教学内容。

  她先给每人一张纸,上面有上午老师讲的所有句子,带领大家朗诵。然后,她把同学们两人一组分成组,进行相互提问练习。她把我和秘鲁女孩巴塔利西娅分成一组。

  巴塔利西娅长的也很好看,肤色棕黑,大眼睛,长睫毛,面庞轮廓清晰而柔和,脸上长着点点雀斑,下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上身穿一件牛仔夹克。她说起话来表情非常生动,总是带着迷人的笑容。

  巴塔利西娅的法语非常好,我觉得她应该是懂法语的,因为她可以同安珠老师对话。我从来没有学过法语发音,说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很困难。巴塔利西娅很耐心,耐心地纠正我的每一个发音,每一句话都反复带着我练。

  我们把那些对话练了十几遍,有些疲劳,就试着用简单的英语交谈。巴塔利西娅告诉我她喜欢中国人,中国发展的非常快。她说她妈妈对她说,她的祖先是中国人。我问她的祖先是什么时候从中国去的?她说也许是几百年前。她在秘鲁是建筑工程师,她在学校选的第一外语就是法语,第二外语是英语。我说太好了,以后我不懂就可以向她请教,她说没问题,她很愿意帮我,希望我能教她汉语。我说好呀,拿出纸笔,立刻开始教她。

  我在纸上写了一个“人”,让她猜,我站起来,两手并拢,两脚叉开,再让她猜,她猜出来了,是“人”字。我又写了个“鸟”,让她猜,我问她上面那一瞥像不像鸟头上的羽毛?那个“点”像不像鸟的眼睛?那个竖弯勾像不像鸟的身子和尾巴?中间哪一“横”像不像鸟站在树枝上?

  “WOW”巴塔利西娅高兴地拍手叫了起来,“太神奇了,我喜欢中文!”她激动地喊着。

  全班的注意力都被巴塔利西娅的喊声吸引过来,安珠老师走了过来,巴塔利西娅把我写的“人”和“鸟”字解释给安珠老师,安珠老师也觉得很有趣,她举起我写的字,把那两个汉字解释给全班同学,大家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安珠老师最后说:“中国人的文字与我们完全不同,这可能是中国人学法语比较难的原因。”

  这时,教室的门开了,学校的行政管理员走了进来,她通知大家到楼上会议室开会。这所学校,一共有三个年级,六个班级,大约有九十多人,唯一的一位工作人员就是这个管行政的女孩。她负责所有教务,总务,学生管理工作。教师和助教上完课就回家,学校里坐班的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在国内,这个学校可能要有校长、副校长、总务处长、教务处长、党支部书、党支部副书记、团支部书记、团支部副书记、教学秘书一干人等。

  我们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九十多个学生把会议室挤得满满的。行政管理员首先讲话,她让低年级的同学尽量和高年级的同学坐在一起,这样高年级的同学可以给低年级的同学当翻译。

  我找到一个中国小伙,他已经读三级了,他很高兴给我当翻译。

  接着行政管理员给大家介绍了一位移民局的视察员,一位二十几岁金发碧眼打扮时尚的女孩。

  视察员站起来,微笑着问候大家,然后开始讲话。我感觉洋人对演讲是有过培训的,她时而凝神,时而面对听众妩媚地一笑,时而似自言自语,时而慷慨激昂,总之显得训练有素。

  她来的主要目的是告诉大家现在政府的经费非常紧张,让大家珍惜学习机会。现在等待学习的移民非常多,有些人都来了半年了,还没有等到机会。同时她宣布一项纪律,如果无故缺课三十小时,就会立即取消学籍。以后每天老师都会记录学生的出缺席,迟到早退情况。考勤记录每周都要发给移民局备案。最后她问同学们对学校的教学有什么意见,她还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大家如果有意见可以直接找她反映。

  会议结束后,行政管理员通知我们刚入学的同学到她办公室取教材。

  我领到了厚厚的两本教材,一本是课堂用书,一本是练习用书。安珠老师告诉我们,从明天开始,就会按照教材上课,希望大家坐好预习和复习,不要忘记带教材和练习册上课。

  第二天,八点半准时上课。法兰西丝老师今天讲系动词“ETRE”和动词“AVOIR”(有)用法。系动词“ETRE”相当于汉语的“是”,英语的“TOBE”。但比较起来,汉语最简单,我是,你是,他是,她是,他们是,她们是,我们是,你们是,用的都是一个“是”字;英语要复杂一些,我是要用“IAM”,其余的单数都用“IS”,复数都用“ARE”。

  而法语最麻烦,对于系动词“ETRE”,我是“JESUIS”,你是“TUES”,他或她是“IL(ELLE)EST”,你们是“VOUSETES”,我们是“NOUSSOMMES”。

  对于动词“AVOIR”,我有“J’AI”,你有“TUAS”,他(她)有“IL(ELLE)A”,我们有“NOUSAVONS”,你们有“VOUSAVEZ”,他们(她们)有“ILS(ELLES)ONT”。

  老师在黑板上讲解完后,让同学们打开教材,她带大家做例句。基本句型就是我是汤姆,我有一只猫;你是汤米,你有一支笔;她是爱丽丝,她有一个苹果;他们是学生,他们有书;我们是运动员,我们有篮球;你们是朋友,你们有足球。

  带我们做完教材上的例句,老师让我们打开练习教材作填空练习题。我们要根据每个句子的人称变化,对动词做相应的变化,时间是十分钟。

  同学们接到老师给的作业,立刻紧张地开始做题。我感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高中复习高考那时候,老师一布置考试题,同学们就紧张地头不抬眼不睁地拼命做题,以后到了大学,也只有在考试时才紧张一段,好长时间没有这种紧张的学习气氛了。

  我看着书上的练习题,没有几个字能看懂的,我掏出字典,半天查不出一个字,我有些着急。我转头往右看,黑人南希已经做了不少了,我拽了一下南希的左胳膊,让她不要挡着练习册。她冲我笑了一下,把胳膊放下来。我迅速把南希做完的答案抄下来。我旁边的南迪塔,这时脑袋像一只小乌龟一样,伸到了我的桌面上,我答完一道题,南迪塔抄一道题。坐在对面的菲律宾查理发现了我们的不轨行为,他不断笑着示意老师我们这里存在抄袭问题。老师看了一眼,装着没看到什么,又低下头专心地看着教材。

  时间到了,老师让露西首先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念出自己做的答案。轮到我了,短短的一句话,我完全念不成句儿。老师一遍遍地带我朗读,直到我能把句子完整地念下来。

  以后每天的功课就是这样,老师简单讲解语法,然后就是做题,对答案,每天都是满满的六个小时。放了学,老师还会留一大堆作业,第二天到学校,老师准会提问,检查作业。虽然,没完成作业,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但你受不了老师和同学们那鄙夷的目光。以前觉得上学还给钱,真是个美事。现在才知道学习真是个体力活。

  时间过得很快,可我的法语却越学越艰难。法语实在是累死人的语言:几乎所有的动词都要变位,除了人称要变位,各种时态都要变位,过去时,将来时,现在完成时,都要变;名词分阴阳,比如中国是阴性,加拿大是阳性,苹果树是阳性,苹果又变成了阴性,一颗苹果树是“UNPOMMIER”,一个苹果又变成了“UNEPOMME”。语法太复杂,课程进行的太快,老师用法语解释法语,我好像在听天书。没完没了的练习,我是连猜带蒙,再加上打小抄。这天,我旁边的南希竟然向老师要求换座位,她投诉我老抄她的作业,干扰了她学习。老师问谁愿意坐到我旁边,最后还是巴塔利西娅和南希换了座位。我感到非常没面子,这么大岁数了,跑到异国他乡作小学生,真叫自取其辱。

  好不容易盼到了下课,我快步走到学校大门外,掏出烟,狠狠地往肺里吸。天阴沉沉,雪也越来越大,我感到心情也越来越沉重。马路对面断墙上的骷髅在冷冷地望着我,仿佛是一种暗示。路上不多的行人,脑袋缩在厚重的冬衣里,像鬼魅在浓密的飞雪中穿行。

  “你好!”背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我回过头,一个中国女孩站在背后微笑着望着我。

  “能给我一支烟么?”她问我。

  “当然。”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她一支。

  “对不起,有火么?”

  “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有火呢。”我把打火机递给女孩。

  这个女孩我见过,是高年级的同学,我们从没说过话。女孩点上烟,大口大口地吸着。她眯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鹅毛般大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眼眉上,长长的睫毛上都镶上了白边。也许是融化的雪水,也许她哭了,水珠顺着她红红的面颊流下来。一支烟在她手里很快抽完了。

  “你怎么了?再来一支吧”我又递给她一支烟和打火机。

  她接过烟,点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告诉我他男朋友坚持不下去,离开他回国了,她是因为男朋友才中断国内大学学业,来到加拿大,没想到男朋友竟抛弃了她。临别时,她转过头注视着我,若有所思地说:“记住,来加拿大,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把希望丢了!”

  这个女孩我再也没见到,但她这句话是我在以后岁月里心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在加拿大,我们几乎一无所有了,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唯有希望。

  我在这个学校学了两个半月,期末考试老师认为我跟不上,把我退回移民局。移民局给我换了个学校重新学习第一级,也就是说我留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