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碧亭有些形似一个长长的直廊,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中。它背后衬着朱红宫墙,明黄琉璃瓦,几株参天古木绿意森森,亭前又是琪花瑶草,美不胜收,偏是半悬在水中,似乎与周围的一切相隔离。而在塔娜眼里,那真是一幅如画的梦境。这画中最美不胜收的其实又不是那些琪花瑶草,而是碧水之上,朱红廓柱之间那两个画中人的身影。塔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两个人在画中,而她却偏偏是在画外的。
胤祥在岸上的亭子那一边时便看到了浮碧亭里的年雪诺盯着水面若有所思的样子。她面上并无凄楚却不知为何落下泪来。又好像专注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落泪。他亦不忍惊动她,缓步而来,轻声一问。在她低垂眼帘沉思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她不是人间凡品,如果他惊醒了她,也许她便立刻会羽化而去。而当她抬起眼帘那一瞬,那一双娥眉引得他心中还是一震,这一切都是真的,人间竟真有如此仙子。只是他并不知道当他疑惑自己如遇谪仙的时候,在别人的眼里他也一样是眼中的风景,只是各自心境完全不同罢了。
“十三阿哥?”雪诺看到胤祥倒是有点吃惊。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他相遇。胤祥在康熙诸子中是最出类拔萃的漂亮人物,皮肤白晰得犹如女子,两条飞扬的剑眉却又男子气实足。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天皇贵胄的气派并不在举手投足之间张扬,但是又绝对让人无法忽视。他的温和亲切并不刻意,真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尤其是当他的一双眼睛极为专注地注视时,几乎会让人感觉到窒息。浮碧亭上的雪诺和瞧画儿一般的塔娜在同一时间面对同一个人的时候却感受完全不同。
雪诺站起身来,福了一福,“给十三阿哥请安。”遁例她不能盯着胤祥看。既如此,胤祥自然也就不能将她看清楚。胤祥没说话,走到她刚才坐着的“美人靠”边,坐下来。这才吩咐道,“你也过来坐。”雪诺应了声“是”,果然过来坐下。还是听不到胤祥说话。等了好久,安静得有些诧异,雪诺终于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胤祥正在专注地瞧着她。雪诺禁不住这样的眼神,又觉得奇怪,终究忍不住问道,“十三爷看什么?”看她非常不解的样子,真是极为天真无邪,胤祥没有作答,忽然一笑。雪诺心里倒七上八下,以为自己脸上或是衣饰哪里有不妥。
胤祥收了笑,温声道,“没什么,不是笑你。是想起刚才看的书里有个笑话。可要我讲给你听听?”雪诺看他这么自得其乐也觉得心情轻快起来,应道,“十三爷请讲。”
胤祥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问道,“督邮一职你可知道?”
“奴婢知道。”雪诺渐渐被他吸引。
“讲个关于督邮的,就在三国时候。”胤祥说了这一句又一顿。
雪诺看他停下来,又问道,“十三爷可是要讲张翼德怒鞭督邮?”
胤祥却不接她话题,如银瓶泄水般开始讲起来。“三国时曹孟德曾令禁酒,恒温手下一书记却嗜饮如命。不但嗜饮,且善饮,只要酒一入口便知好坏。但是此时饮酒有杀头之罪,此君想了个法子,就是用隐称,将好酒称之为青州从事,坏酒则指为平原督邮。说是好酒入腹,气则下沉,芳香至脐,且从事乃优厚职位,青州内又有齐郡,齐又通脐,因此便将好酒称为青州从事。坏酒入腹上行,直至于膈,督邮又是贱职,平原辖下有鬲县,鬲通膈,因此便叫作平原督邮。这人真是饮中真君子,想绝了。”
这故事倒触了雪诺往事,遂笑道,“十三爷说得极是。怪不得了,二哥有一次回来说过,在一酒肆看到一联,写道,‘尽是青州从事,何来平原督邮’,因此二哥大喜命上酒来。上的桂花陈酿,果然其味醇厚。”雪诺早已忘掉了刚才的心事,忘掉了眼前两人身份有别,只管和胤祥说笑起来。
浮碧亭外的塔娜走开几步,隐于一丛翠竹之中。此时忽然心跳起来,用手掩了胸口,闭上眼睛狠狠呼吸了几个轮次,觉得心头沉得好像直要向下坠去。她第一次见到十三阿哥胤祥就是在德妃的永和宫,别样情思从此而起。德妃寿诞那日,主子手拉着她和玉沁说要把她们指给胤祥做侧福晋。过后她也有意无意地和玉沁提起十三阿哥,玉沁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只是她自己的心思是瞒不住人的。好在她本来就是秀女,也是为着给皇子阿哥们拴婚的,倒也不算是妄想。
当德妃随驾去了热河行宫,她被留守永和宫,又知道十三阿哥胤祥也留在京城,心里就有了一丝暗中的欣喜,好像真的会发生什么似的。后来又无意中一次午后遛弯的时候发现了胤祥的习惯,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这个时辰徜徉于御花园里,那个时候就已经盼望着一次有意无意的邂逅了。
可是谁知道,邂逅的情景竟是这样的……
塔娜抽出衣襟上的帕子拭了拭眼眶,慢慢从翠竹丛中走出来,也顾不上抬头看人。“你不是母妃宫里的秀女萨哈拉察氏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忽然听到一个温和可亲又让她极为震动的声音。这不就是她心中的日思夜想吗?塔娜猛然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
胤祥今天的心情是极好的,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顺着石子涌路正准备出御花园而去,走到这一丛翠竹边忽然看到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着海棠红衣裳的清丽影子,在几竿碧竹的映衬下格外地出挑。看着眼熟,立刻想起来是永和宫的秀女,去给德妃请安的时候见过几次,有些映象。
胤祥看到塔娜似乎是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睛如夜空中的闪电般一亮,但是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福了一福,“奴婢给十三爷请安。”
其实就是那目光一闪之间,塔娜已经深深地把胤祥的样子硌在心里了。尤其是那一双又黑又大的寒星般的眼睛,还有春风般拂入心槛的眼神。
“罢了,罢了,母妃随圣驾去了热河行宫,留你在宫里,倒是难为你了。”胤祥的好心情仍旧在持续,所以他根本没有留意到塔娜低着头,纤弱的身影有些轻微的颤抖。
“奴婢不敢当。”塔娜的视线里只有胤祥的袍角那一抹金黄色。心头浮上的刚才浮碧亭里那如同神仙眷侣般的一对,怎么想也不是眼前的情景。
胤祥看她似乎对自己很陌生,又好像有些怕他似的,更兼没有多的话说,便出园子去了。
塔娜望着胤祥的背影一直到完全消失看不到,才如望云霓般地不知道怎么回了永和宫。
落日之下,金山亭沐浴在夕阳的余辉之中。玉沁从水滨登岸,拾阶而上,在上帝阁下稍作停留再绕行于山之阴,顺着那一道缓缓的青草坡地一直走到山脚下。那一日里与胤禩在此相拥滚落的情景总会时不时地见机而入,再也忘不了的便是那一双隐含笑意,亲切而动人的眼睛。接连数日以来,她每日里在这个时候都会到这儿来。不知道究竟是在回忆还是为了更多的期盼。每当顺着这草坡走下去的时候,总心跳得厉害。直到完全可以看得到下面的情景,看到胤禩并没有在下面,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不再那么紧张。但是正因如此,失落感也会慢慢涌上来。今日也是一样,也许他不会再来了吧。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真的很好笑。
金山亭的另一侧,沿着湖岸,胤禟正面色阴阴地跟在胤禩身后。他一手轻甩着一条柳丝,一边有些阴阳怪气地道,“八哥,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意乱情迷。”
“胡说什么?”胤禩一声轻斥,已是沉下脸来。胤禟从小敬重这位哥哥,看他真的有些生气了,也不敢再信口乱讲。但是顿了一顿还是略有些忧虑地道,“八哥,我只是怕你坏了大事。”
走近金山亭,弃了湖岸向山后绕行。胤禩眼尖,已是一眼看到了草坡下伫立的那个颀长的影子。孤影徘徊,却始终不肯离去,顿时心里便是一软,只觉得哪怕前面真的是千丈寒潭,万丈深渊也心甘情愿地向下跳了。转身再看看胤禟,他也正在张望,显然也看到了玉沁,虽然不动声色,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忿忿不平之意。胤禩在心底里一声叹,再转向胤禟时已经面色和悦,“九弟,你的担心我明白,八哥也不是因小失大的人,你不相信八哥么?”胤禟听他说得恳切,神色也渐渐缓和下来,“我不相信八哥还相信谁?”说罢了再远远眺了一眼玉沁的影子,那一眼非常地用力,然后再看看胤禩,没再说什么,带着些许的无可奈何退了下去。胤禩虽然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脾气,但是他并不敢挑战他作为兄长的权威。
康熙帝借着夕阳余辉,远远便看到了玉沁独自一人正在金山亭下,心里顿时便清爽起来。回头吩咐跟着的太监先回双松书屋去,不用在此服侍。玉沁不时地瞧着这金山亭沉思,皇帝心里顿时豁然。想起玉沁虽然是满人却从小在江南长大,而这金山亭是仿照镇江的金山江天寺胜境所造,必是引起了她的思乡之情。康熙帝心里渐生怜悯,提步便要向玉沁走去。
玉沁眼看着夕阳将尽,不能不回去了,便转身向来时路走去。晚风轻拂,她腰间的丝带眷眷绕身而飞。
“沁儿……”
玉沁身子一僵定在当地。缓缓转过身来……
胤禩刚才是看到她将要离去,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这是他在心里思念了无数次的名字,在此之前却从未真正叫出口来。
康熙面色渐渐沉寂下来,突然觉得胸口好似遭了重创,但是他却立在原地未动。只是远远看着两个渐行渐近的影子,两个影子渐渐重叠、痴缠在一起,紧紧相拥,好似变成了一个人。康熙帝默默转过身去。
远处的一片绿荫之中,一个小太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趁着没有人看到他,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雪诺的书房里有一张极大的紫檀髹漆书桌,这张书桌临窗而设。雪诺在此看书或是写字的时候抬眼就可以看到窗外的海棠树和青石桌椅。将颜鲁公勤礼碑拓片摆放好,拿起一支青玉绳纹紫毫笔,雪诺认真地对着碑拓一个字一个字地临摹。刚刚写完一页抬起头来,“吱呀”一声便听到院门开启的声音。向窗外望去,和露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走进来。不加理会,再重新铺纸,刚刚提起笔来,便听到身后脚步声,和露已经进书房来了。
“小主,娘娘听说小主好几天都闷在屋子里写字用功不肯出去,怕小主闷坏了,请小主过去说说话。还赏了小厨房刚刚做得的萨其玛,小主快来尝尝吧。”身后是和露打开食盒的声音。再接着便是脚步声已走到自己身后。
雪诺只得放下笔,笑道,“好姐姐,你就让我先把这一页写完了不行吗?”和露探身看了看书桌上那一页打了金丝格子的玉版宣,赞道,“小主写的字奴婢瞧着都快比得上十三爷、十四爷了。”
雪诺转过身来问道,“那八爷的字如何?”
和露一边给雪诺倒了茶来一边笑道,“要说起来八爷也就这一样不尽如人意的,听说万岁爷特为这个派了翰林院的何焯大人教习八爷呢。都说十三爷和十四爷的字最好。”
雪诺接了茶啜饮,沉默了良久,笑道,“把萨其玛拿来尝尝吧。”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隐隐有打雷的声音。
胤禛站在狮子园里自己的书房外面,听了小太监的耳语后并未发一言,只是挥了挥手命他下去。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宇和围墙,向不远处的狮子山望去,心里真是有说不出来的别扭和不痛快。雍亲王自从大病一场之后添了多疑的毛病,况又常喜怒不定,所以每当他神色不悦的时候合府里的奴才无一不是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他的气头上遭了殃。就是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侧福晋李氏等人也无一不惧怕他发怒。
“咔嚓”一声,阴云滚滚的天空中在一道闪电之后便是一声巨响。狮子园明里服侍、暗里观望的奴才都被惊得心头一跳,直冒冷汗。唯有这园子的主子雍亲王胤禛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当地。紧接着便有雨点打落。终于还是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从廊下冒雨走来,神情紧张地轻声劝道,“王爷,下雨了,回屋子里去吧。可别淋了雨。”胤禛回过身来,看到乌喇那拉氏并未让人打伞,只身站在雨中,眼中是殷殷相盼。他自己却好像丝毫都没有感受到雨点已将他身上打落得半湿。这一双眼睛里隐忧甚深,不过却无比的坚毅。他并不会给她难堪,终于提步向书房里走去。
“哗啦”一声,又是脆亮的巨响。不过却不是来自于天上,是来自于书房中。刚刚走到书房门口的胤禛蓦地停下来,脸上并看不出是嗔是怒,只有眉棱不易察觉地一跳。乌喇那拉氏却几乎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暗自嗔怪不知道是哪个奴才偏在这个时候惹了祸。
胤禛这时却好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亲自动手掀了竹帘走进了书房。乌喇那拉氏紧随其后。书房里当地便是一地碎瓷片,一看便知道是打了器物。胤禛并没有动怒,坐下来打量着两个正跪在地上收拾了一半碎片的奴才一言不发。其中一个看起来眉目颇为灵透的小太监已抢先膝行几步,跪在胤禛面前,“奴才该死,是奴才跌碎的,奴才死罪,请王爷恕罪。”说话间已是声音轻颤,恐惧之意尽在不言中。
胤禛已看出来,被跌碎的是多宝架上一只定窑白釉觚瓶。他站起身来向多宝架走去。这多宝架每一格放置的都是一件他喜欢的瓷器,如今空出一格看起来格外扎眼。他又随手拿起一只粉青色哥窑大碗,目光凝视之处似乎是在仔细研究着那上面金丝铁线的纹路布局。一边却好像并不在意地向那小太监问道,“既是知道有罪,你且说说,你罪在何处?”
小太监看雍亲王并不发怒,就这么闲闲淡淡地,心里更是害怕,叩头如捣蒜,回道,“奴才不该不经王爷许可就擅自动了王爷的心爱之物。奴才将王爷的珍爱损毁,情愿以身相抵,请王爷责罚奴才,奴才绝不敢有怨言。只是请王爷看在奴才是无心之过,请王爷网开一面。”这小太监在情急之下话倒也说得十分利落而明白。
胤禛手里捧着那只大碗转过身来,打量着跪地求饶的小太监。乌喇那拉氏本是个心软的人,又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又怕他发作起来天摇地动,心里颇为害怕。一屋子都安静下来。那犯了错的小太监伏在地上,听不到动静,忽然又求道,“奴才再也不敢擅动王爷的东西了。”
“哗啦”一声,又是脆脆地一响。粉青色的碎瓷片又溅落了一地。胤禛竟然自己动手把手里那只贵重无比的粉青色哥窑大碗摔碎了。所有人都惊得眼珠要跳落一般。胤禛却走回原处坐下,慢条斯理地道,“你还算是个明白人,能通晓事理,这样的人才配在我雍亲王府里当差。我不心疼这东西,摔了也就摔了,只要摔得值,也没什么。既然你明白自己的错处,我便不重罚你。”此话一出,乌喇那拉氏心里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小太监也掉过身子来,向着胤禛又叩头道,“奴才多谢王爷留下奴才性命。”
“慢来。”胤禛却又轻声喝住了他。不知道他心里又有什么变化,所有的人又都把心提了起来。这位皇四子雍亲王实在是让人猜不透。胤禛顿了一顿接着道,“我自是不再罚你,但是规矩总是规矩。我肯将就你,规矩却不肯将就你,况是合府上下的奴才都看着,我若今天网开一面,明天便有人敢不遵我的王命。”说着他又停下来,这下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小太监刚刚放松的精神又紧张起来,口里却道,“奴才全凭王爷惩治。”
胤禛看了看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便又向那小太监命道,“也罢,你且起来。你去见博尔多,传我的话,就说你打碎了书房的一件器具,看他如何罚你便是了。”这下便明白了,博尔多是雍亲王府的王府长史,相当于内外大管家,并对雍亲王胤禛有襄助之职,所以让他来罚这小太监。胤禛命他传的话意思便是只当他打碎了一件普通的书房用具,自然是把大过化为小过,算是网开一面了,同时又没有破了规矩。
那小太监心内感激,心服口服,欣然再叩头,口称,“奴才多谢王爷的恩典。”胤禛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外面已经下起大雨来,他带着凭窗赏景的心态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外面大雨中远处的千峰翠色。
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新。原本刚才乌云翻墨一般的天空也渐渐显出青白色来。雪诺坐得久了浑身有些酸硬,放下笔站起身来。向和露跟倚云吩咐了一声便出了院子。外面也静悄悄的,大概是惠妃还午睡未醒,雪诺便一个人出了永寿宫。
沿着永巷向北而行,两边朱红的宫墙都是曾经被雨水浸湿了的痕迹。地上青灰色的石砖也全都是湿湿的印子。听着自己的花盆底清脆地敲击在青砖地上,不知为什么雪诺忽然心情好起来。回头展望,能看到六宫之南重重明黄色琉璃瓦和飞檐之后太和殿巍峨的影子。唇边轻轻一笑,又回头来继续走去。
御花园里全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偶尔居然还能听到一种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只是叫声格外清脆、活泼。顺着石子涌路往前边走去,一路分花拂柳,眼前就是浮碧亭。忽然一个影子撞入眼中,胤祥居然正坐在亭边,极为出神地盯着亭下池中的尾尾红色鲤鱼。他光着头没带帽子,一条乌油油的辫子从肩后滑落胸前。身上颜色很深的香色暗蟒纹实地纱袍子忽然让人觉得他心间有深深的失意。从来未觉得他会失意,只以为他是真的不在意。此刻他的沉思和落寞是在孤独一人的时候一个真实的自我最本质的体现。
雪诺轻轻走来,胤祥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当他抬头看到她时,忽然心里一痛。这种痛楚的感觉如此明显,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微微皱了皱眉自己却并不知道。他慢慢站起身,站在原地迎着她。雪诺心里只是觉得奇怪,走上亭来这才发现,胤祥身上的衣裳竟有半湿的痕迹,只是那么深的颜色不太容易察觉而已。心头一惊再抬头看胤祥,他的头发分明也是半湿半干的,脸上似乎也有水渍。忍不住惊呼道,“十三爷这是怎么了?”说着便伸手将自己的一方珍珠色的杭纺手帕从衣襟上抽出来,便来替胤祥擦拭额头。
胤祥颤颤伸出手臂,抬起手来摸索着触到雪诺的手,一触之后跳开。瞬间忽然又紧紧将雪诺的手握住。雪诺被惊得心头一跳,一双凤目直如秋水一般,不知所以地瞧着胤祥。停了一息便开始挣脱,“十三爷,别……别这样……”她不谙情事,受惊后的样子让胤祥一阵一阵抑止不住自己心里想拥她入怀的冲动。终究还是极力克制着闭了闭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双手却握着雪诺的手再也不肯放松。雪诺挣脱无果,直弄得自己手痛,再看胤祥并无唐突,便也渐渐安静下来。
“这个时辰……我天天都在这里。”胤祥终于睁开眼睛缓缓说了这一句。
雪诺避开他灼人的眼神轻声道,“正好奴婢有事想烦劳十三爷。”
“什么事?”他轻轻将她的手放松了一些。她立刻便挣了出来,紧张之下竟握着那手帕去拭自己额上的汗珠。手帕飘舞,那一角上用蓝色丝线绣上去的两上小字落入胤祥眼中。
“奴婢听说十三爷擅书,冠绝当朝,想请十三爷指点奴婢。”雪诺情辞殷切却低着头不敢瞧他。
胤祥一时目光如电,反问道,“就为这个么?”
康熙皇帝步入了观莲所,仍然如同往常一样面色和悦。皇帝驻足金莲花前,看似在欣赏他最爱的金莲花,玉沁却总觉得皇帝今天与往日不同。康熙帝谈笑评品,一时好像竟在享受这赏花之乐,并无别意。看得差不多了,陪着赏花的德妃说外面天气太热,请皇帝进去饮茶,康熙皇帝才回身看了看陪着的玉沁、碧月、彤云等人,吩咐道,“你们不用跟着服侍了,朕与娘娘两个人轻松自在些。”
玉沁觉得康熙帝今天格外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再也不若那日夜间在永和宫梨树之下的亲切。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