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松林原本是先代辽帝狩猎之所,绵延上千里。其实别说雪诺就是胤禛也没有向松林里面去过。两个人跟着狍子往里面走,越走越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而且雨越下越大,两个人身上都已经被打湿了。雪诺心里越来越怕,甚至有些后悔,如果回营地去只怕这时也走到了,而且现在也依旧是淋了雨。往营地那里去是已经熟悉的路,这里可是完全陌生。
伤口有些隐隐作痛,雪诺停下来。不敢用手去抚弄伤口,因为怕本身已经湿了的衣服把伤口也浸湿。走在前面的胤禛感觉到雪诺停下来,他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见雪诺似蹙非蹙的娥眉,不胜凄苦的颜色,便也有些后悔,不该这么不顾着她,只走自己的。柔声道,“是我粗心了。”说着竟伸手来拉了她的手。触手相握一瞬,一个冰冷一个温热,两个人心里都是微微一颤,涌上别样情思。胤禛又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把雪诺的手握得更紧,并且用自己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握在自己掌心内护着。
跟着狍子又走了一小段路,茂密的古松林内竟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空地。那空地上有些破败的残垣断壁,还有一座石碑。胤禛拉着雪诺过去一瞧,石碑上的文字大致还看得清楚。据碑上记载,这里原有一座院落,算是供辽帝行猎时的临时休憩之所。只是如今已经差不多损毁殆尽了。再往后面便是一座小山,山脚下凿有一石洞,入口处极宽敞,原来狍子就是要带他们来此避雨。于是胤禛忙拉着雪诺躲入石室内,那只狍子本是不怕雨的,但是也跟了进来。这时外面的雨方倾盆而下,比起刚才来雨势大了许多。胤禛和雪诺这才松了口气仔细瞧这石室。原来这石室是直进直出的,不仅入口处宽大,里面也极宽大,开凿得又极为平整,不知当时是做什么用的。石室靠里边的地方有一张宽大的石床,高矮同床榻一般,正好可以坐下来休息。
胤禛拉着雪诺的手进来看清楚了石室内的布局,外面大雨倾盆,室内也较为昏暗。忽然之间雪诺身上一震,她从未和胤禛有过这么亲密的行止。刚才是事出自然,现在方显出不自在来。胤禛感觉到她的震颤,自己也觉得不相宜,两个人慢慢将手松开。但是松开之后心里又都有些后悔,一时之间石室内安静下来,更让人觉得别扭。两个人在黑暗里静止了片刻,还是雪诺先向洞口走去,并不说话,只静静立于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势。她如此矜持反让胤禛心里一诧而另眼相待。再过片刻也轻轻走到洞口立于她身边。这时两人都默默而立,和对方保持着一定距离。倒是那只狍子这时在石室内来回打转,大概是不习惯这样的狭小空间,时而又走过来拱胤禛和雪诺,又好像是依依不舍一般。终于它在胤禛和雪诺身边盘桓一刻之后从洞内走出,在雨中不时回头看两人,最后慢慢消失在松林里。
雪诺看它一步一回头的样子,竟好像是自己至亲的人一样恋恋难舍,禁不得心里酸楚。再想到回行宫的日子在即,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时候,眼泪便落了下来。胤禛透过雨幕打量着狍子渐渐走远,回头来忽然见雪诺竟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还时不时用手去拭泪,禁不得又好气又好笑。走到她身边,再度将她拭泪的手拉下来握住了,仔细瞧她伤心的样子,柔声笑道,“你就这么喜欢它吗?”不问还好,再一问雪诺刚刚止了泪又流下来,这次连喉头都哽咽有声,几乎就要放声而哭了,显然是伤心至极。看她如此天真无邪,如此重情义,胤禛觉得心里忽然忍不住地想怜她爱她,慢慢放开了雪诺的手,双臂圈了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雪诺早已忘乎所矣,伏在胤禛怀中哭得将他衣襟都沾湿了。
胤禛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看雪诺伤心的样子觉得只要他能做到的,他愿意为了她去做任何事,只为不再看她这么伤心欲绝。他情不自禁地双臂用力,想将她抱得更紧些。但是随着他一用力,雪诺却忽然停止了哭声,开始挣扎,似乎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胤禛以为是她不想与自己亲近,便不肯依她,手上更用力,对于他来说,此刻将雪诺紧紧抱在怀里就是他最想做的事,什么都不能使他放手。岂料他再用力时雪诺挣扎得更厉害,同时还伴着痛苦呻吟,叫道,“好痛”。
胤禛这才想起来,原来是自己太用力而触了雪诺的伤口,所以她疼痛难忍。心里歉意,立刻便松开手臂,但是仍不肯放她离开,只圈了她的腰在怀里。雪诺这才安静下来,急急地大大呼了几口气。胤禛抱着她的腰,以此支撑她的身体。雪诺再抬起头来时发现胤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在他眼里,她仰起的面孔宛如娇花初绽,一脸的泪痕又极为惹人怜爱。他注视她良久,终于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样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极为郑重其事地俯下头来。他的唇轻轻点上了她的唇,很轻地一触即刻又离开,然后便是迅速返回用极轻极缠绵的方式吻她的唇,却并没有进入她口内。雪诺瞬间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对于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事极为陌生,所以她也根本没有能力做出任何反映。直到胤禛用舌撬开她的双唇的时候,她才浑身震颤地躲开了。
胤禛并没有强人所难,他极力隐忍着抬起头来再度注视她。外面的雨已经渐停了,雨过天晴天空泛起青白色。石室内也亮起来,他完全能看得清楚雪诺的神色。她的眼神也像那只狍子一样充满了好奇,还有不信任和恐惧。顿时他的心情也好像受了挫折一样。“你怕我?”他抱着她问道,声音像情人之间说私房话一般的低语,又好像在耐心地对待一个孩子。雪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在她心里胤禛好像是一个珍藏已久的人,好像是相伴了生生世世的人,但是此刻却又觉得原来她并不曾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胤禛对于她来说让她太好奇了。
胤禛慢慢放开了她,“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从不强人所难。”说着他从石室内走到外面,背对着雪诺,背着双手立于雨后初晴的这座古代帝王曾经驻留的残破院落中。不知道此时他心里在想什么,过了好久听到他的声音,“雨停了,回去吧。”
等雪诺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已过酉正,夏末的时节这个时辰往常的时候都还天气极亮。今天下过了大雨,天气由阴转晴,不但天空一片鱼肚白,而且空气也极为清新。雪诺还未走近便看到和露正从帐内出来张望,紧跟着她身后出来的竟然还有胤祥。偏是这两个人眼神极好,一眼便看到了她,和露先第一个就飞跑过来,打量着雪诺身上湿了又干的衣裳急道,“小主可回来了,可是被雨淋了?”
雪诺自打回来的路上满脑子都是刚才在避雨的石室中发生的一幕,面前晃动的都是胤禛的影子。此时又见胤祥站在和露身后瞧着她,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她心里难免会有不自在。偏是和露不肯放过她,抚了抚她的衣襟,“都是奴婢的错,该拦着小主不要出去。结果还是淋了雨,也不知道伤口可有碍?”说着回头瞧了胤祥一眼又向雪诺道,“十三爷刚才来听说小主下雨的时候一直没回来,也急得什么似的,这就正要出去找找呢。”
雪诺不能不有所表示,瞧了瞧胤祥,但是无论怎么样都笑不出来,只得淡淡一句,“让十三爷担心了。”说罢便甩了这两人自顾自地往帐内走去。和露回头瞧了一眼,胤祥直追着雪诺的背影消失在帘帐之后才吩咐道,“先去给她换了衣服,再看看伤口。”和露应了声“是”字便转身跟着雪诺也进了帐内。胤祥站在原地未动,蹙了眉低下头,忽又抬起头来向那帐篷瞧了瞧,便在帐外徘徊。他并不知道,距离雪诺的帐篷不远处十四阿哥胤祯也正若有所思地瞧着眼前的这一幅情景。
胤禛一路上倒并不着急,在分手处眼瞧着雪诺向她住的帐篷而去,他压抑住了本想亲自送她回去的想法,然后便信步向自己住的帐篷走去。路上并不着急,再加上有心事,所以走得愈慢。等他到了自己住的帐篷不远处的时候忽然瞧见一个身着绯红色绣了遍身蝴蝶的氅衣的女子走过来,叫了一声,“四爷”,福了一福,原来竟是玉沁。看样子她像是特意在等他,而且等的时间应该也不短了,脸上明显有疲惫之色。只是不知道刚才大雨的时候她在哪里,身上倒没有一点淋湿的痕迹。玉沁很少穿这样色彩鲜艳绣的花式繁复的衣服,艳丽是艳丽至极,但是脸上一现了疲惫之色就衬得整个人都有些憔悴,好像在强撑着似的。
“怎么在这里等?”胤禛瞧了她一眼淡淡问道。其实此时他心里正如热火油煎一般,不知道怎么忽然记起了半年前秀女初选入宫时第一次在御花园里见到玉沁时的样子。那时候的玉沁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说不出来的清雅怡人。他还记得她抱树而立对他回眸时的样子,真是可爱至极。尽管现在的玉沁已经不能再等同于初相见时给他的感觉,但是他绝对不能忘记的是初见时心底里被掀起的波澜,那种久违的重逢感和呼之欲出的认同感。
胤禛回过头来柔声道,“既然来了,进来坐吧。”说罢便转身先进了帐内,吩咐服侍的人暂避。玉沁其实很清楚地看到了胤禛发辫及衣服上被雨淋的痕迹,但是胤禛的神色中似乎又有一种志得意满,这让她心里不安。记起他枕下那一方年雪诺的丝帕,心里更失了计较,忽然涌上了恐惧。原来她竟一直对他如此患得患失,只是自己并不知道罢了。再也抑止不住,玉沁快步上前走到胤禛背后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背上。他与她之间,就好像手中握不住的沙,眼睁睁看着它即将流失,她却似如梦初醒的人才发现了这个事实,幡然醒悟之后却还要尽最后的努力想将那原本不知道是否属于自己的东西牢牢握在手中。玉沁从来没有这样主动过。胤禛促不及防被她这一抱,心里顿时如五味杂陈,他没有动,任凭她这样抱着。
“四爷,别离开……”胤禛握了玉沁的手想将她拉开,玉沁坚决不肯松手呢喃低语。胤禛却猛然一用力将她的手拉开,随即又转过身来将她一拖,玉沁立刻站立不稳,跌入他怀中。胤禛一手箍了她的腰,一手将她下巴抬起,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玉沁一怔。“快说。”胤禛的目光里燃起了烈焰,急切地催促。“别离开我。”玉沁稍一犹豫之后也仰视着他的眼睛做出了回答。
胤禛长长地仰面一喟,就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一般。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记忆深处总有种担心,怕玉沁会离开他,好像她真的曾经离开过他。说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他总想在她身上求证。玉沁也从来没有给过他如此明确的肯定,在他得到这样的答复后心里便好像得到了最大的满足。胤禛双臂用力抱紧了她,低下头来,他俯在她耳边低声缠绵,“夭夭,是我的错,不该丢了你,以后再也不许你离开我。”胤禛如同梦呓一般呢喃自语,他下意识地半闭着眼睛,情不自禁地嗅着玉沁的耳垂,同时又呼出让人意乱情迷的热烈的气息。玉沁原本极度享受他此刻的柔情,胤禛的双唇轻轻点点触着她的耳垂让她既安心又极度冲动。
伸臂相抱时忽然听到“夭夭”两个字身上便是一震,原来他叫的竟然是年雪诺的闺名。而且他叫得毫不掩饰,那他又当她是谁?是年雪诺的替身?就算是他不在意这种极无聊的代替,那她呢?她的颜面又何在?难道他真的已经对年雪诺倾心已极?甚至到了会出现幻觉?玉沁轻轻推开胤禛,心里渐渐冷下来,她没办法不生气,抬起头来冷冷地瞧着胤禛,“四爷,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胤禛被她推开时心里一沉,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曾经失去过的东西已经永远失去了,以后也不会再得到。
玉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身便向外面走去。就在她将要挑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胤禛冷冷的声音,“站住。”她身不由己地停下来。“你究竟要什么?”胤禛并不记得刚才在朦胧之中对她说过什么,但是他无法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放纵和漠视。玉沁却没有回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难道他真的霸道至此?本来已是伤心已极,“这话四爷问错了?不该问我,该问爷自己才是。”声音已有些哽咽,忙挑帘而去,不愿再让他看到自己落泪。
暮色沧沧,草原的夜又要降临。十四阿哥胤祯几乎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时辰地盯着远处并没有察觉的十三阿哥胤祥。胤祥的心情似乎要比他更躁动不安,先时还是站在雪诺帐外驻足而立,后来便不停地在那帐篷周围徘徊。胤祯觉得即便是隔了这么远,他也能强烈地感受到胤祥心里的巨大矛盾。他和十三哥胤祥年纪相仿,而胤祥少时失恃曾由胤祯生母德妃教养,这是他和胤祥曾经亲近的一层关系。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启蒙,大内乾清宫的懋勤殿就是他们童年读书时共同渡过美好时光的地方。直到后来渐渐长成,不知从何时起渐行渐远,胤祥始终与四阿哥胤禛极为亲近;十四阿哥胤祯却入了胤禩一党。在胤祯的心里,胤祥是个有理智有智慧的人,他的心思很深,但是并不阴沉,这是胤祯佩服他的地方。不过他又过于果断而执着,所以傲性爽直的胤祯又经常和胤祥对峙。
胤祯瞧着胤祥陷入沉思的时候,忽见雪诺的帐内走出一人来,是和露。她走近了胤祥说了些什么,然后胤祥又吩咐了几句,和露便去了。胤祥似乎遇到了什么事,非常棘手,但终于还是走进了雪诺帐内。
雪诺发长及膝光可鉴人。刚刚沐浴过,虽然和露用手巾拧了半天,但还是没有干透,此时丝丝缕缕如云如缎地披散在身后。她已经重新换过了干净的月色绞纱旗装,在胤祥面前不肯有丝毫的简慢。胤祥瞧着她披拂背后的黑发,他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披散着头发没有梳辫子。不等他说话,雪诺先笑道,“十三爷请坐。”她笑得既有距离感又好像太过热情,接着便抢先道,“刚才本想着就是出去走走,谁知道忽然就下了雨,然后……”雪诺忽然有些口碍便停住了,她并未想好后面的话要怎么说。胤祥也并没有坐下,雪诺的一频一笑他都知其深意,她在他面前就是完全透明的,他能猜得透她所有的心思。如果他没猜错,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魂不守舍,语无伦次。
胤祥走上两步,雪诺见他逼进,微微低下头。胤祥也没说话,过了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拂了拂她的发丝。雪诺抬起头来,胤祥的眼睛又黑又大,极亮,真是目如寒星,真的有男子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胤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要责备的意思,也没有一点疑问,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雨下得是太过突然,也难怪你没躲开。只是……”胤祥一顿,雪诺心里便一跳。然而旋即胤祥却蹙了眉柔声道,“究竟你的伤还没好。”胤祥的语气并无滞涩,雪诺心里却不是滋味。终于鼓足勇气,低着头还是不敢看胤祥,“十三爷你不要如此待我。我怕……我怕还不了你。”话虽轻巧,在胤祥心里听来无疑于重锤擂鼓。然而心里一声巨响,内里如焚之后胤祥表面却不动声色。他轻轻转过身去,雪诺方才敢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酸得要命。胤祥却没再回头来,轻声道,“什么还不还的?我十三阿哥在你心里是此等样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