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之恋 三、惨淡春节悄悄过
作者:从前的远山的小说      更新:2019-05-18

  七六年的春节终于来了,在人们的翘首期盼中来了。人们终于歇一口气,吃几顿好饭,亲朋团聚迎来送往其乐融融几天。小孩们可以穿上盼望了一年的新衣裳,女孩戴上鲜花,男孩可以疯了似的放几天鞭炮,发泄一年的渴望了。按北方农村习俗腊月二十九,是准备年货。大年三十吃团圆饭请祖先夜里过除夕守岁,初一到各家磕头拜祖先傍晚把祖先送走。过了这两天人们就开始走亲逛友。招待客人。一直延续到大年初五,亮光光的春日里才出现了劳动的人影:村子里出圈粪的、山坡上叠地沿什么的。第二天早上,赵锐锋起床时,妹妹已经早做好了早饭,大年三十的早餐也没有好吃的,还是一锅地瓜干。妹妹吃了饭去牛棚喂牛了。母亲准备大年三十的团晚饭,过年穿上新兜兜的赵锐锋的三岁的女儿小雨“咿咿呀呀”欢叫着正围着小桌子转圈玩,茅草屋里增添了少有的欢乐。赵锐锋的任务是写对联,四大家的春联年年都是他写。赵锐锋没有春联本。就把***诗词当春联写“什么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赵锐锋的字没怎么练,却写的龙飞凤舞,隽永飘逸。这也是心里所出。俗话说,文如其人吗。赵锐锋写完对联,先贴自己的,贴完就拿对联到墙西面的大叔家贴。今年是贴对联还钱的。赵锐锋给父亲治病都是借的四爷爷的独子赵云忠大叔的钱。大叔是部队营级干部转业,现在是造纸厂当厂长,他有的是钱。推开大叔家朝向园子的后门,进了大叔院子赵锐锋不觉眼前一亮。小院沐浴早春的阳光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撒着水的地面散发着泥土的清香。石板甬路干净的能照出人影。正面五间大瓦房巍然屹立,与周围邻居的草房形成鲜明的对比。院子左右各有厢房,西边是饭屋,东边是磨房。有磨房的西武庄只有他一家。其他人家没有磨房,石磨都在露天里。小院猪圈、南屋和东南主大门。这四家只有大叔家有东南门和通往北面园子里的小后门的。他们三家只有朝北面园子的后门。四爷爷活着的时候赵锐锋很少到大叔家玩,这家是一个火药库,院里弥漫着一层恐怖气氛。制造这气氛的是人称【四阎王】的四爷爷赵立龙。他是赵家那辈人强悍性格是代表。他高大英俊、却性如烈火。他打人无数,人见人怕。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韩虎的姑奶奶就是被他打嫂子吓死了,死时刚过门才几天。第二任妻子没被吓死,却被打的新伤接旧伤,成天包着头像个伤病员。谁知四奶奶竟有如此强的生命力,她竟比健壮如牛的丈夫多活了几年。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四爷爷是偏瘫死的。他杀猪爱吃肉,刚从猪肠子上扒下的猪花油他可以生吃,想喝面条似的。后来不杀猪了,可是部队的儿子寄钱给他,他总是成提篮买肉,吃的血压高了,活不长了不到六十就死了。母亲说:“都说你四爷爷脾气不好,却从来没骂过她一次,别说打了。你不得罪他,他能平白无故的打人。”

  赵锐锋亲自见四爷爷打人是在他们家后园里。那是村里一个姓王的人在背地里说当支书的赵锐锋父亲坏话让他听到了。他非要除掉姓王的一家不可,让他家在地球上消失。姓王的怕了到赵家求饶。那人就跪在四爷爷的后门口的园子里,一动不动。不一会四爷爷带着男丁怒骂着出来:“狗日的找死,碾死你还不如碾一个蚂蚁。”一人一拳一掌,谁不打也不行。一会又是女将出来照常轮流打一遍。直打的那人奄奄一息,兄弟媳妇来看看虚实,也被女将打得找不着北。父亲从县上回来知道这事,对他四叔的做法哭笑不得,可对这活阎王无可奈何。他只得到王家赔礼道歉。四爷爷年轻时也跟着侄儿参加了龙山起义,后来见部队条件差,就跑回来不干了。他唯一的儿子不满他的脾气当了兵,参加了抗美援朝。在杭州休养时,上级要提拔他的儿子赵云忠为团长,可控告信雪片样飞,自然官没提成。这都是四爷爷得罪人的结果。大叔在部队和大婶聚少离多,人又长得帅,曽受到女学生的追。女学生追得急,大叔没法给大婶来了离婚信。大婶何许人也,是和活阎王打交道打了半辈子都没有死的人,可见这人的不凡。大婶闻后,不哭不闹,而是直接带女儿去了部队,终于挽回了这段婚姻。大叔在部队待不下去了,就转业到了沂西劳动局,当了局长。那是个安排人的好差事。可那时赵锐锋和叔家的堂弟赵卫东都小,。当他们到了招工的年龄他却去了大河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改造后调到沂建当了直属队长,这才安排他们叔兄弟俩到沂建当合同工。

  赵锐锋小时也去四爷爷家那都是夏天的晚上,白天是不敢去的。他是跟母亲到四爷爷家乘凉的。就是在和他家只隔着一条夹道的四爷爷家的磨房顶上乘凉。赵锐锋躺在被太阳炙晒一天的平房上,虽隔着席子,但也觉得热,人像躺在火炭上,烙的人难受。躺在平房上四周黑洞洞的,成群的蚊子在眼前飞舞。母亲坐在他身边,一边有一扇没一扇地给儿子打着蚊子一边和兄弟媳妇、小姑几个拉家常。平房都是女眷只有赵锐锋一个男的。黑暗中赵锐锋有些害怕像是躺在半空中,觉得平房在摇晃,他一动不敢动。大人也不让他到平房边上去,怕他掉下去。小姑们敢到边上去,她们是去撒尿,黑暗中她们撅着屁股朝夹道里撒尿,声音很响,像下马杆子雨。赵锐锋不知在大婶的平房上渡过多少个夜晚,几乎是整个童年。大叔在大河五七干校期间,赵锐锋还在大婶家睡了一个冬天。大婶母女晚上害怕,是让赵锐锋给她们做伴的。大婶母女三人睡在东边炕上,赵锐锋睡在西边炕上。冬夜长睡不着,他们就猜谜语玩,常见的谜语猜完了,赵锐锋就编谜语让她们母女猜。赵锐锋编谜语张口就来,而且押韵合辙,赵锐锋的文学天赋显露无疑。那时大婶四十来岁,风韵犹存。但赵锐锋已经觉得很老了。大婶也给毛头小子赵锐锋讲一些遗闻轶事。记得大婶讲的一个趣闻赵锐锋记忆犹新。那是大婶在杭州亲眼遇见的一件事。她在街上游玩时,见一个擦皮鞋的给一个穿短裙的姑娘擦皮鞋,那时穿裙子还不兴穿裤头。她见那擦皮鞋的钻在姑娘身下,手里擦着皮鞋眼睛却从裙底往上看。那姑娘春光泄露还不知道里。大婶说完母女们笑的打着颤。不解风情的的赵锐锋挺疑惑,女人腚沟有什么好看的,又有什么好笑的,大婶守着两个女儿向赵锐锋讲这个不免有些轻佻。也许是她一时没把握住自己吧,也未可知。大婶大叔因为没有儿子早想过继个儿子,就因为这事赵锐锋和叔家一直不睦,因为有他这个日进斗金的厂长谁不愿意过继给他?赵家人都窥视着这个位子,但只有和大叔关系最近的两家的孩子最先有这个条件,那就是他的堂兄弟赵老枪和赵霸天的孩子。此时两家都愿意把孩子过继他家,老兄弟俩为过继的事暗暗较劲,表面平静而是暗流涌动。按说赵老枪这大哥这次又该让了弟弟,毕竟弟弟有四个儿子正愁着儿子的婚房,如过继出去一个就少盖一座房子,可这次他没有让,因为谁家的儿子进了卫花家这儿子也进了富囤。此时大叔和大婶的心里还是偏向赵锐锋的,赵锐锋家和卫花家一墙之隔,大婶经常让赵锐锋帮着他们家干些活,俨然把赵锐锋当他们的儿子。记得一次众兄弟年后的聚会上,众兄弟年后都兴轮流请酒。那天端菜的活是赵锐锋不是他叔兄弟赵卫东,大叔、大婶赵锐锋的偏爱显而易见。席间大叔夹一块鸡肉给向席上端菜的赵锐锋,还笑着对众兄弟说:“这才是长材,咱们吃了没用。”为达到目的,叔就撺掇和他在一块打石头的赵云山、赵云才兄弟像大叔游说,不惜造出出继的人的儿子不能回继的谎言,说这叫回继。赵云山、赵云才兄弟是大叔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们兄弟穷的锅底朝天,是巴结住大叔让大叔接济他们的。最终叔家成功了,大叔大婶选择了赵卫东,而成为终身遗憾。看来两家翻脸还是那时太穷因为财呀!

  赵锐锋进屋时,大叔一家正在吃饭,见赵锐锋来了都站起身笑着让赵锐锋吃饭。赵锐锋摆手让大家坐,说他已经吃过了。“又让你写对联哪年也忘不了!”一家人都客气地说。

  赵锐锋见大叔家吃饭就没还钱忙出去贴对联。两姐妹吃完饭也帮着赵锐锋贴。老大赵卫花十八九岁,在村北校教书,老二赵冬冬十多岁正在上学,两姐妹都长得黑眉大眼的,很像赵家人。“哥,听说你也要教学了,是吗?”赵卫花关切的问赵锐锋。

  “还没决定呢!”赵锐锋回答。

  “哥,你为什么不决定,”卫花急了嗔怪地对赵锐锋撒娇,“不吗,我就是要你教学吗,支书都来咱家里几趟了要你当老师,你怎么不答应呢,教学多好,不累不说,主要是青年人在一块多热闹。听说都争着当老师还当不上呢。”赵卫花太愿意赵锐锋当老师,这样他就又有一个大哥哥保护了。

  “好,好,我尽量当老师,行了吧好妹妹。”赵锐锋不想扫赵卫花的兴,先答应着。卫花听后顿时欢喜跳跃。

  “娘,娘,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哥要当老师了,我又有伴了。”

  “那就好,那就好,有你哥哥看着你我就放心了!”卫花妈推开门早乐得合不拢嘴。贴完对联,赵锐锋回到屋里,见大叔已经吃完饭坐在太师椅上拿着大哥赵杰送他的勃朗宁大烟斗美滋滋地抽烟。见赵锐锋进来,脸上露出平时少有的微笑。他让赵锐锋坐在对面椅子上。赵锐锋发现大叔一般不笑,一笑还挺迷人了。大叔大头,四方大脸,络腮胡了总是剃得发青。平时总是穿着洗的发白的旧军装,他成天板着脸不拘言笑,让人害怕,其实大叔是个心地特别善良正直柔情的人。

  赵锐锋从口袋里拿出钱来,大叔见状忙说:“不用急,咱要盖岭上的屋,用钱多着呢,这钱就。。。。。。”大叔知道赵锐锋家困难不说,他是真不想要这钱了,没有过继赵锐锋大叔总觉得亏欠赵锐锋,因此堂哥有病时他鼎力相助,钱都是向他借的。

  “盖岭上屋的钱够了,木料不用钱,光杀杀园里的树就够了,石头早备好了,找人盖房管几顿饭花不了多少钱!”赵锐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真不想再麻烦大叔了。

  “那还是备用吧,盖屋哪有钱多?我们家用不着钱。钱你就用吧!不用还了!”大叔执意让赵锐锋家用这钱。

  “那能不还我今年挣的钱真够用了,一出是一出,我还了钱,用钱的时候再来拿不行吗?”赵锐锋心里感激大叔对自己的情谊,大叔越是对他好,他越得还钱,他得知恩图报,这才是君子所为。

  “你爷俩别争了,也好,咱就收下这钱吧,小雨家用钱的时候再来拿!”大婶接上话,精明的她可想的和丈夫不一样,她还真怕丈夫不要这钱里。这又不是小数目,是整整一千元里。大叔无法只得不好意思地接过赵锐锋递过来的钱,点也没点就放身后条山几上了。爷儿俩说了会家常话赵锐锋就出来了。他还得给他两家送春联。值得赵锐锋高兴的是到叔家时见跟着叔过的奶奶还健康。到三奶奶家去时还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十年不通音信的伯父来信了,他解放出来了,又恢复原职当了他的某部部长了。他的伯父出来他就有救了,他回家马上给伯父写了封要出去工作的信,他过了年就寄出去,他想当部长的伯父安排一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伯父是他的福星一定会救他出苦海的。他的灰暗的心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大年三十了,哥哥给二勇买的迪卡新衣服二勇还没舍得穿。自父亲过世,日子过的窘迫,他们全家还没有买过新衣服,二勇春秋就是一件破褂子,夏天就是一个小裤头,冬天就是当时都穿大档的棉裤和破青棉袄。二勇也学人家青棉袄也不扣扣,随便一免用草绳一扎就完事。一双鞋穿的露了底,也舍不得扔,走路像青蛙似的一张嘴一张嘴的,这样打扮挺好的一个小伙就像一个小要饭的了。可当时也不奇怪,谁不是这样穿戴的。赵锐锋跟弟弟笑着说说:“过年了,还不穿上新鞋试试新衣服?”

  二勇说:“不试,一试就叠不好了。等我走亲戚才试。”二勇不穿大家也不勉强他。今年由于赵锐锋的的拼搏,挣的钱还上账还有结余,赵锐锋又买了这么好的衣服和布料,全家人都乐哈哈的,这是赵锐锋父亲过世后的少有高兴时刻。

  母亲嫌花钱给她买,她穿什么都行,母亲想起什么,对二勇说:“还不上牛棚叫你姐来吃团圆饭。”

  “好,这就去。”二勇放下衣服塔拉着一张嘴一张嘴的鞋子喜冲冲地去叫姐,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边走还唱着歌:“鞭子那个一甩唉--啪啪的响唉----”这里二勇出了胡同,见北边石碾边一群孩子们嘻嘻笑笑放鞭炮,里面一个小伙很起眼,那小伙一身时髦的灰色的迪卡中山装虽套在破棉袄外有些鼓鼓囊囊,但比起和他一样无扣破棉袄外扎一根草绳的那些碾边小孩一比就像鸡窝里飞进了金凤凰。二勇诧异,“这是哪里的小伙这么气派!”正嘀咕着。那人一转身还是杨文。二勇笑了:“杨文叔,鸟枪换跑了,穿的认不出来了。”

  “哪里哪里,彼此彼此,你哥不是给你也买了一身吗,没舍得穿?”杨文说。

  “明天就穿,明天。”二勇不好意思笑了。杨文也笑了。杨文和二勇年龄相仿,是光着屁股长大的朋友。他们一块上的学。杨文因长得瘦小懦弱,常受人欺负,每次都是二帮忙,打得人家屁滚尿流。因此特崇拜二勇。把二勇当大哥看待。实际按庄乡二勇应叫杨文叔里。“二叔晚上找胜军打牌!”二勇拍了杨文一巴掌说。

  “好,一言为定。”杨文爽快应诺。

  二勇因去牛棚叫二姐,顾不得和杨文闲聊,就离开杨文往北走。小街到村外一览无余,街两边是高矮不齐的像二勇毛窝窝头一样的土灰样的茅草屋,远处***牌坊后是破败的摇摇欲堕的关帝庙。只有街道旁两旁农家屋子灰白的墙皮上留有带着时代印迹的标语,印证着那个风雨飘渺的年代。“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写文章,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行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三年普及大寨县”“学大寨、赶昔阳”。到十字路口,越过十字路中心的***牌坊贴东边的关帝庙和大队部走。过了北寨门。北寨门早已荡然无存。两边寨墙也七零八落了。在太阳的余晖里寨外壕边萧疏的树丛里露几间农舍。还有几座低矮石墙的大院落,这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生产队的牛棚。为了公共卫生,生产队牛棚大都在村外。文化大革命把老干部关进牛棚,指的就是这种牛棚。紧靠沟边是第一生产队的牛棚。过了石桥公路东边才是赵锐锋的六生产队的牛棚。二勇打着胡哨,还用露出鞋子的脚趾踢着石子一窜一窜地来到本队牛棚边。还没进牛棚门,院子扑出来的浊气熏的二勇捂住了鼻子。推开用树枝编的简陋的牛棚门。二勇刚要喊姐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住了口。牛棚院中大水池边,他二姐赵卫华正和韩天华老头铡草,韩老头往铡里里放草,赵卫华铡,两人配合默契干得正欢。随着咯嘣、咯嘣的铡草声,铡里吐出的细料越来越来多,二勇见二姐按铡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夕阳的余晖里二姐脸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身上散发的热气如掀开的蒸笼,二姐的破绿毛衣似乎也被汗水湿透了。“二姐,我的好姐,才几年间,由于劳累村里数一数二的青春靓丽的姑娘都快变成老太婆了。”二勇这才想起,姐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家庭遭难人人都承担起了责任,母亲、哥哥、二姐,特别二姐,她一个大姑娘家,为了多挣工分,竟干了这男人才干的又脏又累的喂牛的活。就是在家里打水、垫圈、推磨、压碾这些活她自己能干的决不让他兄弟俩干。让二勇羞愧的是姐得了感冒还去井上打水,他和哥就没有想着替她干,更让他敬佩的是姐姐早和本村刘明文定了亲却为这俩光棍延迟这婚期。由春节推到夏天。由夏天推迟到冬天,最后订到今春,盖上岭上的房才出嫁。他们兄弟都对不起她。二勇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疼姐,家务活再也不让她干了。二勇懂事了,二勇怕卫华和韩老头看见忙抹去脸上的泪水。颤声地喊了声:“二姐!”

  韩老头和赵卫华两人正专心致志铡草,没看见二勇,二勇一喊两人一惊忙抬起头,一看是二勇都笑了:“懊,是二勇,叫姐吃饭,走吧侄女。”老头停下活,站起身用手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催卫华走。

  “还有一点没有铡完,可惜了。”卫华用手擦了下脸上的汗水一边不情愿地站起身和二勇走,一边说:“二大爷一块去我家吃吧,不用做饭了。”

  “不,我有中午剩的饭还没吃呢?”老头谢绝了韩老头的好意。卫华和二勇刚走到门口,听韩老头喊:“二侄女,明天别来了,在家过年吧,这里我自己就行!”

  “那哪行,过年才没事,我一定来的!”赵卫华向韩老头笑着说。

  吃完团圆饭,母亲就在自家院子里烧香烧纸磕头嘴里虔诚的祷告着:“老爷奶奶回家过年了!老爷奶奶回家过年了!”他们的祖先老爷奶奶算是来了。母亲把老爷奶奶请到大堂屋的里间屋里。和里间屋对着的是西堂屋,也叫小堂屋,现在赵锐锋居住。父亲是党员干部活着时从不叫请老爷奶奶,父亲死了,父亲的灵魂罩着,母亲也不敢正大光明的请,就在家里请,请在灰暗的里间屋里。里间屋南面开了个老式木格窗户,窗户透光特差,大白天屋里都黑乎乎的,窗户下是一个大木床,早先是大爷爷和大奶奶睡在这床上的,赵锐锋记事时那个强势大爷爷已经老了,只记得他和几个老头在西饭屋前的石榴树下打长长带小人的纸牌,每个老头跟前都是一串铜钱。再后来就成了躺在床上的哼哼吆吆病老头了。记得大奶奶总叫他到黑洞洞的离间屋里向躺在床上的大爷爷问好,教他说,“爷爷你病好了吗?”赵锐锋就如此办理。大爷爷就很高兴,就给他冰糖吃。这个待遇只有赵锐锋有,他的姐姐和妹妹没有。因为大爷爷是不喜欢女孩的。老了生病了躺在床上的大爷爷也不好伺候,除了吃“小家饭”就是专门给他做的饭,那时再穷大家吃糠咽菜每天也得给他包一小瓢面的羊肉水饺。平时还得给他准备冰糖、点心零嘴,不然会骂人。一次母亲进屋给他倒水喝,见床边地上扔了一片没含化的冰糖心痛地问:“大爷,怎么回事?”

  大爷爷说:“冰糖有皮。”大奶奶活的时间长,赵锐锋对大奶奶印象深些。他晚上和小朋友在街上玩,听老头讲鬼怪故事,每次都吓得不敢回家。“大勇,回家啦——”每次听到从老大门内传出大奶奶高亢悠扬呼唤他的声音。他都像得到大赦的罪犯样松了口气,紧绷的心才放下。赵锐锋也见过大奶奶和二奶奶(他的亲奶奶)吵嘴。她不让赵锐锋奶奶来他家,告诉赵锐锋那老太婆不是他的亲奶奶她才是亲奶奶。从记事起赵锐锋都是叫大爷爷和大奶奶老爷奶奶早去掉前面那个大字了。他也不知道那个弯腰的老太婆是他亲奶奶,认为家里的大爷爷大奶奶就是亲的。大奶奶个子大力气大,小时记得大奶奶让他骑在肩上步行八里地去镇上吃韭菜煎包,吃够了还拿着一串回来。每年八月初一夜里母亲总是白花菜煮老母鸡治自己浑身疼的病,母亲总是把鸡身上最好的肉盛给大奶奶吃,大奶奶却把白白的香喷喷的肉给了跟着她睡觉的赵锐锋吃。大奶奶脑筋不灵光疼他爱他就是不会讲故事。母亲是大地主家的女儿,会讲故事。给他讲:一个绣楼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女孩,每天夜定了总有一个俊美无比的小什么(书生)找她,母亲总把那故事中的人物叫“小什么”。“小什么”和女孩同枕共寝,后来女孩肚子大了。父母追问女儿这孩子是谁的。女孩瞒不过,就说出一到夜深人静,总有有一个年轻书生找她。每天都关门闭户,甚至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那来的书生?父母感蹊跷。就嘱咐女儿那书生再来他走时在他身上偷偷插上穿了丝线的针,女孩照此办理。第二天人们顺着丝线找到磨盘底下,原来那“小什么”是个刷箸头子。人们就点火把那刷箸烧了,烧的那物件吱吱呀呀的叫,像是烧的什么动物似的。烧掉刷箸头子从此那女孩就相安无事了。母亲说:“东西怕古,(就是时间长了)古了就成精。”母亲也讲了画古了夜里画上的姑娘从画上下来找灯下读书的书生的事。从那后,孩提时代的赵锐锋没到夜深人静醒来,总看墙头上的那幅美人画,愿意那美人姐姐下来,仔细看她的美姿。但又怕她下来,因为是她是神仙不是真人呀!可是那神仙姐姐一次也没有下来。赵锐锋听着母亲的故事长大的,也许这些奇妙的故事,激发了他的想象力,和对故事的兴趣!加上伯父的榜样才使他有了写书成名的梦想。

  后来大爷爷、大奶奶死了。里间屋子暂时闲置。这里间破屋成了抢手货,当过大队会计室,当过生产队的仓库。小队的会议室也在这里。当时这样黑屋子村里其他人也没有,大都是一家人蜗居在一间破屋里。赵锐锋家当年毕竟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因此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这个道理。后来大姐赵卫荷大了住进这屋里。这屋赵锐锋住过,现在是赵锐锋弟弟二勇住在这里了。小屋北面西墙角里是个香台。自父亲去世后,母亲就请了家客,成天烧香磕头让家客保佑一家平安。一到过年母亲就把大方凳搬进屋里,靠在北墙边,把炒好的供菜放在上面母亲又认真地刷好茶杯、酒盅,倒上茶,倒上酒,烧了香。母亲和妹妹赵卫华总是先给家客虔诚地磕上四个头。起来有到供桌前给祖宗磕头。母亲慢慢地认真地磕上四个头然后就跪在那眯着眼睛默念着:老爷奶奶一定要保佑全家平安,让生活好起来。默念归默念鬼神不睬虔诚的母亲的夙愿。但母亲仍对神灵很虔诚。一如既往地烧香磕头从不敢怠慢。今年磕头又增加了一个新成员就是他两岁的女儿小雨,母亲的祷告也有了新的内容,就是要神灵保佑儿子安安稳稳地去当他的民办教师,再也不牵扯村里的事了。保佑过年盖房子平平安安,让两个儿子娶上媳妇。这几年赵锐锋在外下苦力,十几岁的二勇早下学为那一车五角钱的补助干往水镇拉石头的苦活,妹妹卫华二十岁的大姑娘为了能多挣工分干了又脏又累的喂牛的活。兄妹三个经过几年努力终于还清了债,够了盖岭上的新房的钱。所以母亲的祈祷就有了盖上房两个儿子就能说上媳妇内容了。悲情王子赵锐锋无语地看着祖孙三代跪在那里的情景就烦躁、心疼。母亲瘦小的身影越发瘦小了,头发全白了如一把荒草,生活把母亲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鬼神能什么祈福的,他们的不幸是就是那场革命造成的,不仅改变了他的人生,也把他的家庭打入十八层地狱。他家和韩虎的仇是摆在那里的,是得真枪真刀地干,岂是神是管得了的!赵锐锋也理解母亲的做法。母亲还有什么办法给这个家带来安宁,也只能求神灵保佑了。神灵怎能保佑了他们倒是有保佑他们的,那就是党和国家。他从省城看到的老干部平凡恢复工作和国家开始抓生产上他嗅到了国家变革的气息,他对未来还是充满了希望。可母亲怎么知道这些。于是他就拉起跪在地上的母亲安慰母亲说:“娘,别跪着了,快起来,娘你放心吧!从我在外面听到的消息,我们的好日子不远了!”

  大年三十傍晚请了老爷奶奶,就兴到各家给老爷奶奶磕头拜祖宗了。在大年夜里黑暗的弥漫着火药味的村街上走着不声不响的一伙一伙的拜祖宗的人。两兄地也不例外和赵卫东兄弟挨家拜了祖宗。大年初一吃了晚饭就去送老爷奶奶了。那个年代送老爷奶奶也是偷偷的,不是一个家族一块送了,都是各送各的了。两兄弟走在还没有完全黑透的大街走着,他们碰到不少提着祭品腋下夹着活纸送老爷奶奶的人从街上匆匆往村外走,也是不声不响的犹如鬼魂。兄弟俩出了南豁口,路过冷冷清清的南湾头,来到南崖上的自家坟地里,在黑暗中摆上供品,点上活纸,烧完纸,悄悄地进行许愿磕头等仪式。他们看见各家祖林里都有烧纸的火光,怕是都在送老爷奶奶吧!

  过去过年最热闹的事就是一年一度的送老爷奶奶时的放鞭炮。要说春节是一场大戏,那送老爷奶奶放鞭炮就是这出戏的高潮。那场运动以前农村就有请老爷奶奶的习俗。请是各家请自己的,送就一块送的。每年吃过两顿饭,太阳还没有落山,西武庄的一场大戏就开场了。这就是送老爷奶奶。送老爷奶奶是展示家族大小人丁旺不旺的机会。这时各族男丁几乎倾巢而出。聚集在一起送老爷奶奶回阴间的家里去。各家各户都端着放着火纸和祖宗牌位的簸箕,提着酒壶之类出了家门,向指定的送老爷奶奶的位置而去。送老爷奶奶的地点是以自己的坟地位置决定。祖坟在北坡就在村北大路上送。祖坟在村南就在村南送。韩家林在村西韩家就在村西的韩家湾头送。赵家林在村南就在南湾头送。因为老爷奶奶是阴间人物得太阳落山才送。可是往往大家得早出来一会,为什么,因为要挂鞭炮。送老爷奶奶要放鞭炮是这里的习俗。并且有谁家的鞭炮放的时间长就预示着子孙后代旺盛的说法。因此斗鞭炮就成了西武庄几百年来的习俗。放鞭还有个要求就是连起来放,中间不能中断,因此鞭炮就得一挂一挂地接起来,这就费事了。赵家几百户一家一挂就得几百挂,接起来得用多长时间。因此赵家就得早出来。接鞭炮挂鞭炮自然是小伙子的事。有人老早爬上了树,站在树杈上接下边人们用杆子挑上来的鞭炮接上,人们轻车熟路有条不紊的干着。不一会儿树干上就垂下无数鞭炮来。像秃树突然长出无数丝条一样,那丝条花花绿绿的十分好看。西武庄斗鞭炮主要是赵韩两家斗。斗鞭炮是两家斗争的一个方面。按说身为书记的父亲应该制止这种陋习。但是他们不但不制止还参与进来。他不明的干,是幕后操纵者,作为村党支部书记的他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他不请老爷奶奶,但却让族人请,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这是树家威压制老对头韩家的手段。随着时间的推移,村外送老爷奶奶的人越来越多,南湾头半千赵家子弟聚集在这里,那时赵家何等威武,黑鸦鸦一片,阵势相当吓人。西湾头也是人满为患,韩家也有几百人众。散落在村头路边旁名外姓送老爷奶奶的也不计其数。按风俗女眷不在送老爷奶奶之列,但她们这时也不愿意窝在家中早跑到村外,站在沟边岩畔看热闹,花枝招展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太阳一落山仪式开始,赵家自然由赵锐锋的叔赵霸天赵云雷主持,父亲是支书不便参加,叔先在地上画一个大圆圈,自然留有豁口是老爷奶奶来拿钱的门口。人们把纸放在里面,开始烧纸,此时叔念念有词:“儿孙们给你们送钱来了,老爷奶奶来使钱吧!”样子很虔诚。当时的样子谁也不会把他和让人闻风丧胆的强人等同起来。赵锐锋这些小孩子也停止了跑跳来到火堆旁看大人烧纸,看火光中照的一张张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脸。很像传说中的鬼魂。烧完纸,赵家子弟按长幼辈分依次排开,赵锐锋、赵卫东几个小孩也夹杂其中随大人磕头。人多的整个南湾头都盛不下了。站在前排中间位置的自然是叔和其他长辈。赵锐锋总见叔回头威严而骄傲地看了身后黑鸦鸦的赵家子弟。叔见赵家人都已站好,就高喊作揖,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只听衣抉声响,几百人上下起伏,动作整齐划一像操练过一样。磕过四个头,叔高声喊:“放鞭炮!”

  那里早有人抢过去点燃了鞭炮。这时村外早已是万炮齐鸣,火花四溅了。如六月里下了一阵麻杆子雨,早啪啪啪一片分不成豆了。狂风暴雨似的鞭炮声响过一个时辰,渐渐稀疏起来。这就像一场音乐会的前奏,前奏结束,大戏才正式开始。赵韩两家的比拼才正式开始。两家的鞭炮声不绝于耳,地下的鞭炮纸早已半尺厚了,鞭炮还响着,似乎响起来没完。已过去一个时辰了,鞭炮还在响着……此时赵韩两家的子弟不走旁名外姓的也不走他们要看胜负,看大幕落下。鞭炮又响了个把钟头,韩家告急,赶紧让人去买,直到把小供销社的鞭炮全买来放完,赵家的鞭炮还响着.在“赵家赢了,赵家赢了!”的欢呼声中韩家人灰溜溜的溜回家去。那情景好像就在眼前。每年都是赵家赢韩家,那是父亲干支书最辉煌的几年。以后父亲不在了,韩家掌了大权,把赵家踩在脚下了。赵家就暗无天日了。但赵锐锋同样流着桀骜不驯的血。叔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家族那不服输的性格,仇恨和责任要他先放下梦想和仇人一搏。报仇的欲望又在膨胀、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