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深夜。月光照了进来,像藤蔓一样在镇守府的各个角落攀爬交错。海边的风时不时地涌进窗口,搅动着房间里挥之不去的热浪。
范彧闭着眼睛在床上发呆,意识越来越清醒,可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地醒来。身边的列克星敦一只手搭在他的肚子上,正抱着提督熟睡。
“热死了!”范彧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终于还是决定起床。皮兰五月初的气温已经相当之高,就算是在夜里也好不了多少。
“提督去哪儿……”列克星敦揉着眼睛嘟囔着。
“上个厕所。”
“衣服披上,夜里凉……”
夜里凉我就不用起来了。范彧摇摇头苦笑一声,睡着的太太原来是个可爱的糊涂蛋。
范彧的港区建立在一个海湾里,天气好的话可以看见海湾对面的小镇。可惜现在夜里海上雾蒙蒙的,只有镇守府外面的灯塔有些许亮光。
范彧漫无目的在镇守府里闲逛,听海浪冲刷着沙滩的声音。以前镇守府人多的时候有些努力的舰娘会训练到深夜,就算失眠了出来走走也不会寂寞。可惜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去哪儿了,这个时代通信技术也不发达,只能等待姑娘们自己回家了。
正想着心事,范彧来到镇守府外面,突然发现沙滩旁坐着一个少女。
这个时候谁会坐在沙滩上?看背影也不像自己的舰娘,莫非是深海?睡意在此刻完全消散了,范彧轻轻地走向那个身影想要一探究竟。
借着月光可以清晰的看见那是一个背影,一个姑娘清瘦的背影,身上穿着件旗袍,一头长发很随意的散在身后。如果不是现在的场景太诡异范彧甚至能脑补出一个美少女穿着旗袍坐在海滩上赏月的情景。嘴里哼唱着不成曲的调子,轻轻地晃动着脚丫,被海风拂起的发梢美得让人窒息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沙滩上的人停止了吟唱,就这样背对着他。范彧也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怕我?”终究还是那个姑娘先开口了,她依旧背对着范彧,脆生生的声音比月光还纤细。
“你有什么可怕的?我手下就没几个正常人,稀奇古怪的东西见多了。”
“可他们都很害怕我呢。”神秘的姑娘乐了,回过头对范彧莞尔一笑。一副清秀的面孔说不上多么美丽,但至少还是中上水平,月牙一样的眼睛里溢出笑容,像一副考究的工笔画。
“姑娘呆一会儿就好了,你终究不属于这地方。”范彧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把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神秘的姑娘丝毫不介意,她缓缓地伸出掌心,将月亮托举在手上。
“其实我的存在普通人很难察觉到,可能是你的体质比较特殊,再加上今晚的月光特别好,所以你才看得见我。放心吧,我只在这里歇歇脚,天亮之前还得赶路。”
“姑娘你要去哪儿呢?”
“东瀛。”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该是叫这名字吧?我们那会儿是这么叫的,这个世界变化太大了,名字我已经不确定了。
“东瀛就是日本嘛,那你还要走很远的路哦,最可怕的是还要跨越大海。”
“大海我才不怕呢,我喜欢大海。”姑娘突然笑得很得意。“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小就和妹妹生活在海上,这次去东瀛也是去接妹妹,将来就能一直一起了。
“你妹妹在日本干什么?求学吗?”范彧想到了自家的金刚号,那个傻大妞总是炫耀自己喝过洋墨水。
“不是求学,妹妹她……是被坏人挟持走的。”
“什么?你们这种强大的存在也能被挟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姑娘的声音有些伤感,“当时有一伙儿强盗来我们家抢银子,妹妹在逃跑的时候摔倒在地,强盗们就干脆把她也抓走了。我就只能这样眼睁地看着。那个时候妹妹只有15岁啊,你说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她会不会…恨我?”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如果你们真的遭遇强盗,与妹妹分开也是迫不得已。你既然打听到了她的近况,说明你们缘分未尽,这是好事。”范彧试着去宽慰她。
姑娘擦了擦眼角柔声道:“谢谢你呀。”
“哎,谢什么谢。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手底下的姑娘们各个骁勇善战,与她们相比我是那么的渺小与怯懦。如果我的三言两语真能帮到大家,至少我会心安一些。”
神秘的姑娘笑了起来,她理了理旗袍的衣领,伸出嫩若细藕的胳膊别在腰间,在范彧跟前行了个礼,轻唱一声:“提督万福。”
范彧急忙挥手道:“别行礼别行礼,以我的资历可担不起这一声提督。喜欢穿旗袍的姑娘,都是那个时代的英雄。”
“你是说这东西叫旗袍吗?”姑娘很好奇,低下头仔细打量着身上这件华丽的衣服。虽然月光很亮,但是在深夜里还是看不清衣服的颜色,她只能凭感觉摩挲着衣服上的花纹。细腻的兰花图案被针线缝得很密实,白色端庄的花朵像漆黑一片的大海上突然升起的漫天星宿。
“我从小就很羡慕那些女孩子穿的漂亮衣服,可是一觉醒来再也找不到了,这件款式很像小时候的样子,所以我就拿过来穿了。”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一说我才发现,这件衣服只是很像而已,没有我小时候见过的漂亮。”
“怎么不漂亮,”范彧小声地抗议说,“旗袍可是撑起了半个民国呢!”
姑娘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情,“民国?哪个民国?是前朝大明吗?”
“民国是在清朝之后,大清早就亡了。”范彧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
“是嘛。”姑娘的眼神暗淡下去,“也难怪,刘大人总是说……”
海风呼呼啦啦的吹着,总算把镇守府里的热气吹散了一些。神秘的姑娘又转过身去背对着范彧,情绪低沉的像远方密不透风的海雾。
“你见过大海吗?”姑娘突然问。
“眼前不就是吗。”
“我说的不是这一片海湾,而是整个壮丽的大海。”
“这我确实没见过……你很喜欢大海?”
“那当然啦,大海是我的家啊。”姑娘依旧是孩子心性,想到过去的美好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我们这个时代有电视,有报纸,想看什么栏目都有,去不去无所谓的。”
“最美的景色一般人可是到不了的哦,你确定你都见过?”姑娘淡淡一笑,眼睛里满是回忆,“你知道吗,在巴塔哥尼亚,成群的鲸鱼会聚在一起,尾巴跃出水面,像一张遮天蔽日的帆。温顺的大家伙们结伴而行,在鲸歌声中吞吐着巨大的泡泡。在扶桑海上,群岛星罗棋布煞是可爱,海水清澈得像是不存在。在岸上可以清楚的看见水底的巨蚌,柔软的内壁包裹着大如鹅卵的珍珠。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才能下去采摘,不然会触怒潜渊的蛟龙。在天圆地方的尽头是一处深不见底的瀑布,金色的三足鸟在水中起起落落,羽毛掉下来能煮沸整片海洋……”
范彧笑着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山海经的那一套早就成玄学了,地球是圆的,太阳是恒星。你说你见过一切美好,可那只是你错误的认知。”
“你愿意相信太阳是只三足鸟呢,还是更愿意相信它是个大火球?”
范彧思索片刻,淡淡道,“三足鸟。”
“你看,我们终究还是一样的人。”姑娘抿着嘴笑得很开心,“你说的是真相,而我说的是想象,可是唯心的东西一定是不好的吗?谁愿意在茫茫大海中追逐一颗遥远的火球呢?如果你对未来手足无措,不如就去想一想那些最古老的传说。天的尽头海的尽头是归墟,那里有蛟龙守护的宝藏,有骑鲸牧星的巨人。你要做的就是努力地往前走,将所有的不幸都甩在身后,即使未来天寒地冻,也决计不会撒手。
范彧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天与海的尽头终究只是一个传说,等你走得累了,自然也就后悔了。”
“我可不会后悔哦!”女孩儿对着夜空笃定地挥舞着小拳头,“就像我妹妹的经历一样,她被坏人拐走这么多年,谁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呢?谁知道她会不会变了模样?谁知道她会不会加入了强盗一伙儿做着伤天害理的事?可是我不管,她可是…我妹妹啊,这么多年花开花落都是她陪我走过来的,在我面前她永远都是一个小孩子。只要知道她在哪儿,天涯海角的战场我都会去,她…就是我的归墟。”
“我真的很好奇你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么……”姑娘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月亮,“我和妹妹一生都在努力振兴我们的家族,尽管家族已经千疮百孔、受尽唾骂。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范彧叹了口气,“那你可能只是一个牺牲品。”
女孩没有说话,又回过头去望着天空,面庞隐没在月光的阴影中。
“我该走了。”许久之后女孩轻声说。
“这么早吗?”范彧看了眼怀表,现在才是凌晨两点多,月亮里西边的天空还很遥远。
女孩儿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范彧这才注意到这个神秘的女孩全身早已伤痕累累,旗袍下隐约可见的小腿上有两条触目惊心的伤口,像蜈蚣一样蜿蜒嶙峋。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再停留了。天亮之前还要去趟威海。”女孩儿顿了顿,说:“威海是在东北边吗?”
“山东的那个威海吗?是在东北面的。”范彧看她呆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说你连方向都分不清,茫茫大海怎么走呢?”
“以前都是刘提督判定方向,提督指向哪里,我便打向哪里。”
“那个刘提督应该对你很重要吧?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范彧突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名字么?”女孩儿抬起头又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提督给我起的名字我早就忘了,那你便和他们一样叫我……定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