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树
我很小的时候,就种过树,那时的种树不像现在,树苗不需要培植的,时间也不需要放在植树节那天的,那时也没有什么的植树节,也更不需要定作一工,或者出动那么多人的。不说人了,说以前种的树也不像现在那样金贵、娇嫩,要培植、要松土、要浇水,不然要白种的。我记得,只要是过了春节的日子,我们就可以从老树上折几枝鲜活的树条,往河边一插,夏秋两季就会成活一颗小树,也因如此的容易种树,村里边,从河边潮湿的荒滩到村旁落闲的空地,所有角角落落,到处都是成片的树林;村中的黄泥路旁和人家的宅基地前后,随处都生长着碧绿生青的小树和大树。假使到了树木生长旺季,别处人来村里,看到的一定是一片苍翠的绿色和茫茫的林海,要不是偶尔从飘忽的树里看见几段石灰白墙,或者几角屋顶瓦脊,大家是不相信树海中还藏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那个时候,家乡人是想当得意的,我们村什么都没有,有的是树,在家乡人眼里,村就是树,树就是村。
家乡的树实在是太多了,家乡的树是一些极为普通的树。要单看那些树长成的样子,家乡的树不是没有一点看头的。先说那些柳树,嫩枝柔软异常,风掠过,柳枝立马晃动,相互交叉,错落有致,像是一群舞者在凌空舞蹈;再看那些樟树,碗口般粗细,枝条上的叶片却是十分茂密,整个看上去,像一把撑天的绿色大阳伞;最不能漏说的是那些杨树,因为我们这里最多的是杨树,人说树挪死,这杨树,随便你怎么个搬来搬去,搬到熟地还是生地,永远是活着的,如果你用刀砍或者用手硬攀下一个枝条,也随便你丢到什么地方去,它照样会生根发芽。另一个原因是杨树长得也最快,不消一二年,这杨树就会长得很粗,丫枝也很多,这是杨树最大的优点,也是杨树最大的缺点,因为长得快,所以树的结实不如榆树,当然也不如樟树,而且每一棵杨树上面都有黑乎乎的刺毛虫,刺着人,疼痛要好一阵子的。尽管如此,因为杨树可以很快长大,可以很快砍下来,可以很快成为每家每户的柴火,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都愿意种点杨树。村里人很直白,这杨树,种了后有柴烧,这树当柴烧,火势特别旺,因此大家一致认定:杨树是种给自己这代人的。
那么柳树呢?我们村里也有些许的柳树。这柳树,春天来了,枝头上就有一层嫩绿,这嫩绿是一簇簇、一堆堆的,成了绒团,样子很好看的,手捏上去,是很松软的。这些嫩绿间或会伸出几枝白里透红的杏花来,一二天后就,树上就成了花红柳禄,无声无息,整个的情状绝对吸引你去看一下的。冬季后狂风起,柳树可以一夜怒吼。晚上如果下了雪,明早的树上一定挂满雾凇,你一定看见一个玲珑白世界。即使如此,家乡终究柳树不如杨树多,为什么?还不是那些柳树上飘出来的柳絮?嫩绿铺满枝头,柳絮就会随之而来。这柳絮呀,象雪一样漫天飘荡,可以把房顶染得泛白,同样把农家晒太阳的杂什染得通白。柳絮是一团一伙的,可以乘着风钻进屋里的,也可以飘进锅里碗里的,柳絮过后会来柳果,晒米季节,柳果落入米中,拣起来很烦,漏掉的柳果,夹进来与米一起煮,饭就不敢吃的。村里人是庄稼人,庄稼人是讲究实际与眼前的,说柳树可以打家具,所以要种柳树,说一棵柳树种下去,不出十多年就可以派用场,可以给自己生的儿子打做结婚家具,是种给儿子的,也就种了,因为有盼头。想不到的是:树根往土里扎的越深,树干就越粗,树枝就越多,就占地,这树就越多事,现在的感觉柳树的坏处比好处多很多了,就开始怨了,就开始不种柳树了,儿子有没有家具打也就不管了。
家乡人最后想到的还是种些樟树,为什么呀?他们没有明说,我却感觉出了家乡人的自我调适能力是蛮厉害的,种这树不好就种那树做。你看,这樟树是属于常绿乔木类的。即便是冰柱倒挂的时辰,它能做到不落叶,它要到春天新叶长成后,去年的老叶才开始脱落,而且脱落的季节分明,因此上一年四季都呈现绿意盎然的景象,这是柳树所不及的本领,柳树的败叶太多,种河边,河面龌龊,种宅前,宅前就有扫不尽的叶子;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樟树的香味了,樟树有樟脑香气,全株都具有樟脑般的清香,这香气可以驱虫,可以醒脑,而且永远不会消失,放在家里,放那儿就香那儿,放衣橱香衣服,人闻闻嗅嗅都是可以的。还有一个理由是:樟树木材坚硬,而且美观,宜制家具,特别是箱子,家乡人的婚嫁,有点出息、有点排场的的人家都要有一只大一点的樟木箱算有面子。不过,这樟树生长起来特别的慢,慢得出奇,树龄可达成百上千年,种树人说,我们现在种这樟树,我们是只能看看树木,只能闻闻香味,顶多夏天里在树荫下避个毒日头。这树料呀,做儿子的也别想用到一点,树是肯定种给孙子的,或者孙子的儿子的。
这都是几十年的树的故事了。
也不是很远的日子,放假前几天,我和几个同乡闲聊,总要谈到自己的家乡事,谈到家乡的人,这是我们无法免俗的话题,后来自然也说到了家乡的树,他们告诉我,家乡人现在什么树都不种了,而且不种的理由可以讲半天,而且半天都有道理,我听了后也是半信半疑的。前一阶段里,我去了家乡,看望了老家,探望了父母亲,也一本正经的去兜了好几圈的地,兜了好几条已经不像河的河,也确实没有看见过新种、或者树龄不长的小树了,很揪心。我想不管什么朝代,这树呀,总是需要的,也不管如何调适作物,我们要种的好一点品种的树总是有的,我们是没有理由不种树的。可是,家乡人不种树了是个千真万确的事实。
事实的存在总是有道理的,这道理在哪里?
父亲的那把捉刀
父亲有一把捉刀。乌黑的手柄,铮亮的刀口,刀口厚粗,刀重在一公斤左右,五指相握,像是握住一柄钢块,或者铁块,手里沉甸甸。捉刀的刀脊有一厘米宽,中间有点塌陷,塌陷处黑白颜色交叠、闪亮;刀锋显银灰色,有点耀眼;锋口的沿边泛着淡淡的青色。看得出,这捉刀啊,一直用着,用着的刀不会生锈。看见捉刀就想到父亲,父亲是捉刀的拥有者、使用者,父亲的一生一直与捉刀相连。
母亲告诉我:捉刀放在什么地方,只有父亲知道。父亲劈柴,大的料作先用锯子锯开、锯断,锯成一尺长短的样子,然后竖直再用捉刀劈柴柈。母亲说:粗点不要紧,塞得进灶膛就可以了,反正是烧掉的。父亲不听还是劈成很细的,理由是:好引火。所以越劈越细,细到手指般粗细。母亲光火了说,浪费力气,父亲嘿嘿:力气是潮水港,去了又回来的,说完,抓起捉刀又去劈柴了。
父亲劈的柴,在场地上堆成了一个正方形的小“山”,很高;在西屋里堆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墙”,很长;余下的斜角零碎,父亲则一根根地装进了蛇皮袋,双手抱在胸前,抱到了灶头的后面,又一袋袋竖起、堆好。从年头到年尾,从年尾到年头,早上出去傍晚回家,拾柴、锯柴、劈柴、堆柴,父亲将流程做得清清楚楚,喜欢将自己的时间用在拾掇柴禾的过程里,很忙碌,很吃力,但很有成就感觉。
早上,晨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是柴禾开裂的声音。父亲一个人,坐在小矮凳上,左手摁住柴禾,竖直柴禾,右手抡起捉刀,对准柴禾的中心,一刀下去,不偏不倚,柴禾咣当一声开裂。右边的柴禾到地了,父亲左手拾起,斜扔身体的左边后,父亲再次拾起柴禾,再次抡起捉刀,再次对准柴禾中心,啪嗒、咣当,声音断断续续,声音响彻场地,路人听见了,路人看见了,打招呼了,父亲笑笑。
父亲一身汗了,父亲的汗,父亲是用手撸去的;父亲力气用完了,呷一口茶,父亲就有力气了。父亲想休息了,父亲拿过香烟,端坐在矮凳上,开始抽烟,烟抽完了,父亲又开始劈柴了;眼前的柴禾矮了下去,左边的柴禾高了起来,父亲看见柴柈就像看见火光,看见香喷喷的饭食一样,惬意、满足。劝父亲到客堂里坐一下,父亲说,柴还没有劈完呢?柴劈得完吗?劈完了,又拾进来了,都是父亲一个人在做呀!
最近几次,我试着学父亲的样子,劈了几次柴,感觉劈柴的粗细是在为烧火人着想的,细的柴容易着火,便于引火;火着了,开始放一点较粗的柴,火旺菜香;饭菜烧熟时,灶膛里放细柴,便于熄火,这样饭菜不会焦糊。父亲劈柴,想到的也是烧火人,我们都在说父亲的细心、用心。说完了,就想寻寻那把捉刀,可找了几处都没有找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现在的日子里,我们还能问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