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笔札 花下瓜事
作者:璇玑美人的小说      更新:2020-07-23

  花下瓜事

  我第一次摘棉花,是十二岁,是在母亲身旁的,我摘不快,母亲就过来给我示范------她呀,眼到心到,心到手到,左右开弓,各摘一朵棉花,指尖上象是套了钩子一样,轻轻一点再一抠,花铃子就溜光见底;待两只手的手心里各存了四五朵棉花后才一并塞进腰间的花袋。半个小时过去,母亲的花袋鼓鼓囊囊起来了,像怀孕一般,母亲就顺手解开后背的袋带,回到地头,把一花袋的棉花放在田岸,轻了身回来继续摘。我学着母亲的手势摘,还是摘不快,但手却被花铃子扎得有血丝了。母亲说,不急,慢慢摘,慢慢会快点的。

  摘棉花是最省轻的活儿,母亲根本不需要休息,她的腰是不酸的、也是不弯的。她浅浅地笑了笑,继续左右开弓,继续向前摘着,走着。我的腰,小人腰却直不起来了,趁母亲不注意我的时候,偷偷地蹲下。蹲下来一坐,坐在地上,抬眼一看,满是惊讶,满是欢喜,像海洋一样的棉花严实地罩在头上,下面却竖着无数的手指般粗的杆子。杆子撑起茎,茎撑起叶,撑起花朵,撑起绿色,撑起白色,硬是顶成了一个无边的棚架,把个花田弄得满世界都是五颜六色,实在好看。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堆绿色的瓜秧。

  瓜秧在眼前,几乎所有好看的东西都在眼前的。你看,瓜秧爬藤了,藤很长,一米见方,向四处散开着,匍匐在棉花杆的前后左右,紧贴着泥土。因为光照很少,叶子碧绿,很是清脆,弱不禁风的样子。走近看,大喜,瓜藤伸长的地方,躺着一只甜瓜,比拳头大,非常圆溜、铁青,也哑静。凑近,一股香味滚入心肺,清新,酥软,甜美。这是土地的恩赐,恩赐总是意外。看见瓜,肚皮就饿了。抓过来,抓在手心,捧在胸前,立马穿过花棋,站起,将甜瓜举起,摇了摇,对着母亲喊:瓜,瓜。母亲看见了,很淡定,笑笑,那你就吃吧。母亲没有说拿过来看看。我问母亲,我们是不是一起吃。母亲说,瓜小人大,你一个人吃差不多。头也不转过,继续着左右开弓,继续向前摘着,走着。

  不是所有的棉花田都锄过草吗?在我的记忆里,这棉花从长苗到成杆再长出花骨朵,这段时间要经过好几个月。几个月里,这草不知道摇锄过多少次了。母亲经常对我说,锄草去了,然后肩扛一柄锄头,风风火火地走向广袤的花田,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无数次,无数回。草长了锄,锄了长,长了锄,所以啊,棉花田里的地上确实很难找到一棵草的。棉花的根清爽,棉花的头也清爽,怎么会有瓜秧躲在花棋杆下呢?

  瓜秧应该长在瓜田里才对呀。

  母亲问我,锄草的是啥人?我说,都是女人。母亲问,这帮子人心哪能?都是好心、好人。母亲笑笑,那就对了,她们锄草,看见了瓜秧,就有意不锄的,不但不锄,反而还要蹲身给瓜秧间间草,培培土的。这不是不听队长话了吗?我问母亲。母亲暗笑:队长其实也是知道的,不响。母亲补充道:队长也是好人,即使看见,也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

  母亲叮嘱我:今后看到第二只瓜,要留着,别吃。

  那意思我有点懂的。

  后来的好几次,我在摘棉花的时候,吃到了灯笼草,也吃了灯笼果,酸、鲜、甜。最扎劲的一次居然吃到了西瓜。西瓜很小,但那天看见西瓜时,我感觉是看见了一个比我人还大的西瓜,像书里的小山包,像家里的大圆缸,真想先抱一下的。

  清明里的事情

  今年的清明,我要去两个地方:一是爷爷的坟地,二是父亲的墓地。我在寻思哪一天去?相信,我的爷爷和父亲也在盼望我去看看他们。他们知道,只有这个节日,是活着的人给死去的人过日子。去时,我会带上一点他们过去喜欢吃用的东西,比如香烟,我点上后,自己吸几口,然后放在他们的面前。他们是否看见了香烟的烟气,是否闻到了香烟的味道,是否如生前一样吐纳自如,我一概不知道,但不给抽烟肯定是我的错。清明啊,一年只有一次,错了要一年以后再有机会改正,这么个时间段,他们愿意等我吗?我有些担惊受怕。

  几十年前,我当时还在光明中学做语文老师,有一个清明,我忙着教学比武的事,没去爷爷的坟头,也没双手作揖向远方的爷爷请假。放学骑车回老家,车子的龙头特别硬,脚豁上去后开骑,龙头一直往道旁树里拐去,轮胎陷进了黄沙,怎么也弯不过来,一定要下车推行,推了几十米才可以骑。回家说起了这件事,母亲说,大概是你爷爷想你了。我觉得是,爷爷肯定不开心了,让我的车骑不成,但是不危险,非常含蓄、非常有力的提醒。我明白了,第二天就去了爷爷坟头,对爷爷说明了情况,回家的车子龙头又轻又滑,像是换了一辆新车。

  自此,我再也没有漏掉看爷爷的日子。爷爷的坟头在队上的公墓地里。在海边村,这个所谓的公墓地,就是一堆排列很不整齐的土丘,四面有松柏,脚下有沟渠,土丘上竖着长长的、窄窄的墓碑,告诉你,这就是阴阳两个世界的界碑,上面是活着的人,下面是死去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亲人关系。父亲把爷爷坟头的草锄掉了,再给坟头垒上了土,就像当年父亲在屋顶捉漏一样,虔诚而又认真,完了,父亲说,雨落不进了。我们说是的,落不进。锄草垒土,有点给爷爷住的房屋重新装修一下的意思,我们像是完成了一项工程一样的快乐。

  爷爷到今天为止,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六年了,我们对爷爷的评价一年比一年高,爷爷成了我们家的神,我们不再用眼泪拜祭他了,而是用回忆来说爷爷。比如爷爷的一手好算盘,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有咸菜要吃炖的,要吃细的。回忆都带着好奇、敬畏、崇拜的心思的,就觉得自己心底善良的种子是爷爷亲手播下的。锡箔烧好了,父亲笑笑说,明年再来看你,缺啥,夜头托个信来。父亲心满意足,每年的祭奠成了父亲给爷爷安排一年生活的常规性生活。我感觉这个生活,除了证明我们不忘爷爷恩德的意义之外,还有一个意义是给我们自己的,我们去爷爷坟头一次,就心安理得地不来看爷爷一年,就不想爷爷一年,除非碰着与爷爷有关的事情,绕不过了才想起、才说起。

  爷爷的生命停息了,但围绕着生命要做的事情是不会停息的。爷爷走了二十五年以后,去年的4月1日,父亲也走了,与爷爷一样也是八十四岁,当所有的祭拜顺序,合着大把人民币消费仪式的结束,代表父亲生命的肉体变成了一堆骨灰,装进了一只精致的木箱,木箱就变成了象征性层面上的父亲,木箱在哪里父亲在哪里。是的,这个木箱需要一个合适的安置,这样可以使父亲安然,我们安心。就这样,在我和三个妹妹两次实地察看公墓地后,最后让母亲看一眼再确认,母亲看了半天,最后对我们:这个地方地势高、阳光足,好。我们马上附和,母亲说好就是好,我们笑笑,母亲最重要。

  这个地方就叫王家宅。在青村镇,王家宅公墓地是一个规模大,规格中等的风水宝地。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觉得这里静谧、整齐。墓地划成很多很多的区域,与人间的小区划分差不多样子;一排又一排的墓穴像小区里的一幢幢楼房;每个墓穴先有排号,再是穴号,大理石的盖板上刻着人的名字,犹如人间的户籍一样,人名字极为清楚,死者为黑色,红色的表示暂时还健康的活着。给父亲落葬时,父亲旁边原来空着的墓穴,已经有人住了进来,说明到这里的人也络绎不绝。这也是事实,墓穴似乎是永远不够的,总有一片墓地还在叮叮当当的建设当中,就像人间的高楼大夏一样,造得再多也少见全部空着的。

  母亲对父亲的墓穴是满意的,最让她满意的是,父亲墓穴向北走一百米是我的大姨母的墓穴。大姨妈三年前先于父亲走了,走时八十八岁。平时我们两家走得近,走得忙,现在父亲来了,可以在墓地继续走亲戚。母亲对父亲说,实在闷了到姐姐那里去走一下。我的第三个妹妹说,父亲的人头还生着,请大姨妈带着熟悉起来。最大的姊妹说,叉麻将缺钱,暂时向大姨妈借一点。其实呢?父亲不喜麻将,倒是喜欢吃臭豆腐,不知道这地方有无臭豆腐。我没有说,我总觉得父亲的喜好是掌握在我们手中的,怎么安排都是我们说了算,父亲只有听命的份儿,也好,对于死者,这种安排本来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生活,父亲需要吗?

  我对父亲的墓穴没有什么意见,但感觉距离实在太远了,爷爷的坟头虽然简陋,但离开我们只有一里地。现在去一趟王家宅有二十六公里,电瓶车可以骑过去,但没有办法骑回来。我想建议那个地方装个充电桩,但我没有说,迟早要说的,有去无回不吉利。后来我听说这个地方要搬移的,希望是真的。对于死去的亲人,即使不可能见到真人,我们还是希望他们离开我们近点。有时刮风下雨,会平白无故的念起,父亲那里会怎样?而平时,我们都忙着工作,忙着吃饭,忙着争,忙着抢,忙着挣更多的钱,一直不愿意去王家宅这个地方,这实在是一个不科学的误判,死亡在不远处一直等着我们,我们视而不见,是因为我们对生命的意义理解得有些妄自尊大,我们永远不可能永远地活着。如此想来,比之生命的长短,距离也真的不是问题,因为谁到了这里的墓穴安息,谁都希望有亲人来看看他。

  去看爷爷,父母亲最第一个想到,去看父亲,我们早已想到了。这是上代人给后代人做出的榜样,也是一种传承。我们去一次,就多一次看见自己活着的理由与生机,就多一点对死者的理解与崇敬。今年的冬至,母亲听闻亲人仙逝第一年,冬至最好也去拜祭一下的说法时,母亲领我们去了王家宅,到了父亲那里,吃的东西放好,香烟也给父亲点上。我的小妹说,阿妈,你拉几声吧。此时,正好母亲悲愁集聚之时,母亲一生呼唤,我们的鼻子都酸了,想起父亲毕竟不在身边了,但我们很快不悲哀了,我想父亲总希望我们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好,因为我们还有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