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笔札 紫苏与毛豆
作者:璇玑美人的小说      更新:2020-07-23

  紫苏与毛豆

  昨天傍晚,在老家烧饭,烧的是硬柴,中间可以跑到场外透透气。第二个姊妹回来了,双手相握状托出,怀里抱着一大摞紫苏,把面孔堆在了紫苏枝干里了。尽管如此,凭着对家的熟悉,手指对扣着,一脚高一脚低,踢踢踏踏,踏踏踢踢,从东场跑到西场,再跑到宅前,往地上一放,紫苏就像一座小山,一下子隆起在平地上。我在旁边自言自语,这是紫苏吗?这真是无话找话,紫苏一着地,顺着惯势,浓郁的草药香气一阵又一阵地往自己的鼻子灌,鼻子通了,神志清爽了,脚头也轻了。紫苏真不容易,那根干可以当柴烧,茎可以当茶泡,叶也可以当老姜用,去腥本领超过老姜,那个肉啊,可以做汤圆的馅,又甜又糯。什么叫浑身全是宝,紫苏算得上。问母亲:紫苏籽多哇?母亲摇摇头,估计不会多的。我跨上一步,一把抄起紫苏,举过头顶,往水泥地上掼了几掼,紫苏啪嗒连响,拎起紫苏看地面,地面上只有几粒比保心凡还小的粒子来,东滚西爬,散散落落,实在看不下去,只好问母亲是不是种子弄错了?母亲说,没有弄错,是紫苏上头的一只灯太亮了。

  不过,这些紫苏样子长得非常好哎!

  母亲笑笑,那是虚相,空好看!

  突然想起,今年开春后,村上要给每户农户的场外上装路灯,我们家的场地外头正好是一片空地,按照距离是应该装一只的,但是母亲不要求装,原因是什么,不得知。最小的姊妹以为村上漏了,径直去村委说了那事。回来了,一脸喜悦地告诉母亲,他们同意装了,马上装。母亲听了,并没有热心地表示开心。后来装了,大家都说好,傍晚吃好后,可以在场地里说说话,吃吃芦粟、菜瓜,实在方便。大家都称赞现在的政府好,为老百姓做实事,什么都想到,包括一直路灯。母亲碍于面子,应承他们几句说政府是好的,但依旧不肯说到路灯。

  现在理解了,因为事实如母亲预料的一模一样。

  我听了,也感觉无语凝噎,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母亲经历了同样的事情。

  我回家了,母亲知道儿子喜吃毛豆,对我说,儿子,我采毛豆去。我说,好的呀。母亲手拿畚箕,喜滋滋地去了种毛豆的地方。毛豆种在机耕路的自留地旁边,一共有四行。半个小时候后,母亲回来了,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顺势放下畚箕。我一看畚箕里的毛豆,一是数量少,只有几粒,二是全是干瘪瘪的,而且都是外头裂茎的。母亲说,也真搞不懂,那些毛豆为啥不长毛豆节啊!母亲在问我,当然更多的是在问她自己。

  为什么?后来我们娘俩去了毛豆地,实地看了几次。发现这些不长毛豆节的毛豆呀,比机耕道里面的毛豆个子要长得高,秸秆的颜色更绿,叶片更大,看上起真的是生机勃勃,一派丰收的样子。真的不敢想后来的日子,这么好看的样子,为什么却不长毛豆。

  想来想去,看来看去,总算看到了毛豆上面有一只亮着的路灯。

  有了路灯,有了亮光,走夜路不怕,机耕道日夜有人走路,路灯是该装的,所以装路灯一定是好事。母亲说,是好事。不过,种的毛豆,夜头没有了,毛豆到了夜里困觉也困不成的。

  是的,毛豆白天有太阳照着,这不怪的,它本身就醒着,很需要;到了晚上它想休息了,可灯光依旧照着,而且要照到天亮,而到了天亮的时候,太阳就接了路灯的班,于是,于是。

  无花果

  下午三点回老家,走过场地,到了客堂,第一个动作就是拉开橱柜,橱柜里网眼的篮子里一定有无花果,最起码有十只。大的与洋葱头一样大,浑圆;小的像肉馅的汤圆一样小,椭圆。它们无声无息,静候着我的到来。

  等着我的还有母亲,母亲一定在我回家之前将无花果摘好、放好;我一定在这个时候要吃一只至两只的无花果。

  母亲养成了摘的习惯,我养成了吃的习惯。

  先前几个月,在无花果还没有果子的时候,看着那棵树,天天要问母亲一句话:无花果什么时候好吃?母亲说,时间到了,就会好吃的。母亲要我有个思想准备,说也不一定结果的,结果了也不一定全是好吃的,有甜的,也有酸的。

  甜、酸都不要紧,关键是有的吃就可以了。

  母亲说:麻将(指麻雀),还没有飞来,麻将还没有吃了?

  是的,天天在场外里跳东奔西的麻雀,一半涌在鸡棚的口子上,一半涌到黑里(家狗)那边去。它们专门候着鸡吃剩,狗吃过的剩饭残羹,它们没有野心,要求不高,填饱肚子就行,所以不急、不抢,所以鸡狗也就随便麻雀蹲在什么地方。

  儿子,现在变馋了,母亲有些惊奇,对我说,人大了,越来越馋,像你爷(指父亲)。

  我对母亲说,这几天,我到店里去买点无花果。

  母亲急了,做啥,钞票多?说完后就穿了件外套,小步走向无花果树,撩开无花果树的枝枝攀攀,将头颈伸了进去,隐没在树叶里,自己也变成了树。几分钟后出来,一脸苦相、一脸歉意,对我说:还真的不到辰光了,那个“果”的颜色都绿着呢!

  那就等着。等了一个礼拜。

  那天回去了,三点半,母亲已经候在场地,因为我晚去了半个小时,母亲很开心,像是有喜事对我说,刚才,我看见麻将从树里钻出来了,有好几只了。母亲说,麻将好吃了,人也就好吃了,我等些去看看,摘几只给你吃。

  母亲果然摘到了无花果了,摘来了五六只,脸上笑嘻嘻,放在井边,对我说,你吃吧。

  树上的麻雀看见了,盯住篮子,叽叽喳喳,有一二只麻雀俯冲过来,掠过篮子,还在我眼前趔趄了几下,这样子有点挑战的味道,好像要求我分给它们一二只无花果,因为是它们先发现成熟的无花果的。

  母亲说,你吃时,无花果屁股上的果肉吃剩一点。我照着母亲的说法吃了,连吃两只,底部的果肉有意不啃光,然后将它们丢到了井口边旁,那些麻雀一看见,真的从树下啪啪地飞了下来,用一二秒的时间看了看我,立马就去啄无花果了。

  我在吃,麻雀也在吃,大家各吃各的,都很开心。

  无花果好吃,有点甜,十分酥软,糯性足。它的功效,最小的姊妹一直说,特别抗氧化。我吃着的时候再看看无花果树,对树产生了一种深切的敬意,觉得无花果树真的知人知心,冬天不需要穿衣加被,夏天四十度高温不喊热,你浇水了过日子,不浇水也过日子,你修枝过日子,你不修枝也过日子,一直默默承受,默默无语,又默默奉献。

  母亲还要告诉我,现在老家,真正做到不打半点农药,不施半点化肥,好吃的东西的就算无花果了,其他多少要打一点药水的。

  纯生态!我惊呼:那树下的地皮(指泥土)有没有讲究?

  有讲究的,土地,还是搞得壮一点的!

  突然想到西边菜园边上的鸡棚、狗棚,这棚的边上有一个小土丘。这个土丘是鸡粪、鸭粪、狗粪堆起来的。每晚夜幕即将罩没天地之时,母亲总是拿起铁铲将牲畜们的粪便铲到一起,然后用畚箕畚到一块去,长年累月,平地崛起,土丘变高,土丘看上去像一坐缩微了的大山,山上有小草,绿意绵绵。

  土丘的上面还有无数的、针尖般的小飞虫,密密麻麻,像一堆乌黑的云在土丘的上面漂浮,闪着耀眼的针线般的光芒,移东又移西,要到晚上很暗的时候才停止飞翔。飞虫在干什么?它们又去了哪里?

  它们走了,有一样东西始终没有离开过土丘,什么东西?微生物。书上说,微生物已存在地球三十五亿年,它们以万古的生命和无穷的力量参与了自然万物的发酵。它们日复一日,静静地汲取着太阳的能量,吸吮着雨露的芬芳,分泌着氨基酸,分解着有机物,熏蒸这那堆土丘,使土丘蓬松、发霉、出味,有点青草味,有点酸辣味,变成了泥土最需要的“塮”,成了植物、庄稼的最佳营养物质。

  妈说,无花果的树根下就压着这些肥料。

  这是实打实的有机肥料,不一样哎。

  妈说,这是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树,种出来的东西是自己吃的,化肥是不可用的。

  我知道,母亲是真正的农民,世世代代靠土地养活自己、养活我们,她清楚土地的脾性,宁愿牺牲产量,但绝不牺牲质量,所以坚守着用这些肥料小心翼翼饲养着无花果树。

  每天的下午三点,母亲总是挽着篮子去树里摘果,无花果树也就每天给我们家送来十几只红透了无花果,没有一天停过。我们感谢无花果的信用与担当,虽然无花果树听不见我们的赞美,但表扬总是使自己有信心,使果树也充满生产的活力。

  吃好晚饭,宅前宅后的人,都到我们家里来小坐了,母亲捧出无花果,邀请大家每人吃一只。大家看见了新鲜而又嫩生的无花果的样子,都愿意吃,一边吃一边赞美起无花果的样子味道来。这种赞美其实都是送给母亲的。母亲特别兴奋,叮嘱大家再吃一只。

  许多的人,吃了后想问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家的无花果树为什么特别茂盛,这个无花果为什么又特别多、特别甜。问的人说,他们家中的无花果树就是折了我们家无花果树的树枝去种的,老祖宗是一个,问母亲为什么果子又少、又小,又不甜呢?母亲说不出道理,只央求来人带她去他们的田里去看看那些无花果树,说完就起身。

  母亲去了,回来了。母亲说,他们家树下的那块土地死掉了。

  如何理解?母亲说,树下的那块地皮,地面坚硬、板结、发白,像是一块水泥地板,地缝一个也找不到,地裂口也没有,肯定是僵地了。

  是不是过量施加化肥了,因为多用化肥,不合理灌溉,都要使土地盐碱化的。

  母亲说,我对他们说了,这几天里,我们家土丘里肥料挑去,再在树旁边挖个洞,把肥料放进去。

  我还是每天回家,还是每天下午三点钟,不消说,客堂的橱柜里一定放着母亲三点前亲手采摘的无花果。

  我也看见,西边菜园里土丘好像没有了。

  再次回望无花果树,眼前闪现出了无数棵的无花果树,枝干上挂满了无花果,都很大、很圆、很甜,我晓得这是明年的事情,但我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