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6日，星期一。

　　中国，哈尔滨，平房工业园。

　　看着眼前这片白色建筑，再次跟手机里的地址核实，齐羽发出一声叹息。

　　大自然能量科技有限公司，是这里没错了。

　　尽管导航时有过匆匆一瞥，对这边的情况有了些心里准备，可当他真的来到这里，心中仍旧难免一阵失落。

　　这里不通公交，最近的地铁站相隔一公里。

　　这里有旺旺、米旗、上好佳、康师傅，有让无数小可爱嘴角上扬的工厂。

　　唯独没有年轻人消遣娱乐的地方。

　　来之前齐羽在网上查过资料，知道这是一家主营保健品的企业。

　　可网络没有告诉他，这里的空气有点奇怪。

　　无须走近，离得老远就闻到一股怪味，仿佛一百万颗草珊瑚同时丢进锅里煮。

　　说不上恶臭难闻，但终归是怪怪的。

　　刺鼻的气味涌入胸腔，齐羽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从学校到工厂，落差确实大了点。

　　内心某个角落，自尊心在疯狂呐喊，每个音节都是让他离开。

　　可再有不到一个月他就要毕业，想到含辛茹苦的父母，齐羽觉得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格。

　　工厂又如何？

　　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早九晚五，一周双休，年薪假二十天。

　　试用期每月七千，转正后每月一万保底，逐年增幅百分之十。

　　五险一金，租房补助，交通补助，三餐补助，通信补助。

　　虽然跟天之骄子们相比，这样的待遇不值一提，

　　可对于一个来自普通家庭、普通学历的应届毕业生来说，这绝对算得上一份美差。

　　门卫室外面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中年人，漆黑的小眼睛精光四射，一张三角脸又细又长。

　　用本山老师的话讲，这就是标准的鞋拔子脸。

　　还没等齐羽开口，那人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

　　齐羽刚露出错愕的表情，那人哼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跟我来，他等你很久了。”

　　说完不等齐羽再说什么，大步流星朝里面走去。

　　厂区很大，如果拿篮球场作为参照，上百座大概是有的。

　　厂区规划的很整齐，行政楼正对着大门，左手边是生产车间和仓库，右手边是职工宿舍和食堂。

　　行政楼前有一座花坛，盛夏时节，百花争艳，蜂飞蝶绕，好不热闹。

　　花坛正中有一座喷泉，看着那高高涌起的水浪，恍惚间齐羽心头冒出一个想法。

　　做保健品真挣钱。

　　中年人一路上都很沉默，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好在这是盛夏时节，对着这么一张冷脸，倒也能降低几分燥热。

　　电梯在四层停下，中年人并没有继续领路的打算，他随手指了指左侧方向，语气中除了冷漠还多了一股敌意。

　　“去最里面的房间等着，厕所在右边尽头，除此之外不要随便走动，这里有很多秘密。”

　　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么说会起反效果，于是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行业机密。”

　　齐羽朝他点点头，转身向里面走去。

　　墙壁上每隔两米就是一副手绘油画，齐羽刚想夸赞对方品位不凡，一看到油画上的内容顿时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张家界，虎跳峡，箭扣长城，玉龙雪山，伊犁草原，月牙泉。。。

　　如诗如画的背景下，一个笑起来三分雅痞的中年大叔，仿佛大头贴一样做着各种浮夸的表情和动作，每一个都比之前的更幼稚。

　　齐羽来到门前，门自动打开。

　　光线明亮的刺眼。

　　眼前所见，色彩斑斓，宛如印象派艺术馆。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长达四米的欧式浮雕桌案，那炫目的白金色纹章仿佛凡尔赛宫同款。

　　而画中那位浮夸大叔，此刻好似君临天下的帝王一般，正端坐在如皇位般的高背椅上，饶有兴致的盯着他看。

　　四目相对，齐羽顿时感到一阵目眩神迷，仿佛被卷入一片云与雾的海洋，天旋地转，不辨西东。

　　也不知过了多久，刹那还是永恒，随着一个充满磁性的浑厚声音响起，他才再次恢复了意识。

　　“我叫林羡鱼，是这儿的老板。给你一分钟，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齐羽，该说的都在简历上，简历上都是真的。”

　　“完了？”

　　“嗯。”

　　林羡鱼愣了。

　　四目相对，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在房间里蔓延。

　　片刻之后，林羡鱼败下阵来。

　　那张雅痞的脸上露出一股无可奈何的神态，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如此有个性的年轻人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随手从桌上某个角落抽出一张白纸，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振振有词的读着。

　　“齐羽，男，1999年9月19日出生于齐齐哈尔。

　　祖籍山东掖县，处女座，属兔。

　　身高一米七九，体重七十公斤。

　　H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市场营销专业。

　　在校期间成绩良好，无不良记录。

　　普通话一级乙等，

　　英语六级，

　　口语证书，

　　会计上岗证，

　　银行从业资格证，

　　反假币证，

　　红十字救护员证，

　　啧啧，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身体健康，各项指标正常。”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第一个，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据我所知，除了市场营销，其他几个都是国家重点专业。”

　　“因为我想赚钱，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尽可能多的赚钱，让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齐羽目光平静，神色坦然。

　　林羡鱼点点头，“第二个问题。”

　　“连红十字的证书都有，为什么不考个计算机？”

　　“考了，没过。”

　　闻言，林羡鱼双眸亮起，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么说，你电脑水平很差，平时都不玩游戏的吗？”

　　“基本的办公软件没问题，其他的不行，我不玩游戏。”

　　“哦？你这个年纪不玩游戏很少见啊，这么做很不合群吧？”

　　人生就像俄罗斯方块，太合群会消失的。

　　“呵呵，有意思，你这么有性格，人缘不怎么样吧？”

　　“其实挺好的，游戏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不信，玩不到一块去难道不会吵架？”

　　“我现在不跟人争吵了，我开始意识到，每个人只能在他的认知水准基础上去思考。”

　　“嚯，马斯克的名言都搬出来了，小子，你恐怕不只是不跟人吵架，你连聊天都很少吧？”

　　“我会跟朋友们聊天，只不过不会无所谓的闲聊。”

　　“聊天还有区别吗？”

　　你是砍柴的，他是放羊的，你和他聊了一天，他的羊吃饱了，你的柴呢？

　　“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恭喜你，你被录用了，我叫人带你去签合同。”

　　“请等一下。”

　　“怎么？”

　　“我也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问我？”

　　“是的，一位前辈说过，找工作是双向选择，签合同之前，我想知道具体做什么。”

　　“我们是做保健品的。”

　　叶黄素听过吧？

　　对眼睛有保健作用。

　　银杏听过吧？

　　改善大脑功能，延缓大脑衰老，提高记忆力，预防老年痴呆。

　　我们把叶黄素和银杏合二为一，研发出一种新型保健品。

　　开发大脑潜力、提升精神专注力、改善记忆力，增幅智力，耳聪目明，提高免疫力，

　　适用人群：学生、白领、老人。

　　一瓶药六十粒，吃一个月，卖六百块。

　　放心吧，前途无量！

　　“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我懂你的意思，潜力，智力，精神力，免疫力，听起来就像游戏里的参数，有些中二，但是消费者就喜欢这个！

　　你要是把显著增幅改成些许改善，销量立刻就下去了。

　　不要有负担，都这么干。”

　　“下一步，我们要推出一款新产品，主要成分就是灵芝草，广告文案就是超越百岁不是梦！

　　怎么样，还有问题吗？”

　　“最后一个问题，您说的这些您自己相信吗？”

　　林羡鱼笑了，“那重要吗？”

　　齐羽摇摇头，心中响起一句话：“当一个人堕落到开始宣扬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那么他已做好了干一切坏事的准备。”

　　“谢谢您的赏识，我觉得我不符合贵公司的要求，很抱歉。”

　　齐羽走的很快，眼角余光从那些油画上掠过时，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仿佛闯入了罗琳笔下的魔法世界，油画里的林羡鱼正对着他笑。

　　电梯门无声开启，露出黑衣人面无表情的脸。

　　他伸出苍白的指尖，在数字一上用力一点。

　　下一秒，电梯不降反升。

　　随着铃声清脆响起，电梯最终停在了五层。

　　门还没开，一股刺骨冰寒已然从门外传来。

　　齐羽和黑衣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电梯门开，寒气更甚，一位冰山美人映入眼帘。

　　浅白金色的短发，英气逼人的脸，波光粼粼的眼眸，两滴泪痕还未消散。

　　冰蓝色紧身裙宛如龙鳞般光芒璀璨，挺拔丰盈的身材仿佛来自二次元。

　　黑衣人低头不语，齐羽则瞬间呆滞。

　　恍惚之间，大脑一片空白，无数幻影从眼前飞速闪过，最后化为一句古老的歌谣。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

　　下一刻，四目相交，齐羽只觉得心跳都慢了半拍。

　　尘世间一切倾城之美、不可方物统统烟消云散，

　　周天寰宇只剩下迷离的月色和清冷的雪山。

　　恍惚之间，他又想到一句话。

　　月色和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下一刻，女孩眉头微皱，目光瞬间化作两把利刃，齐羽才对视了半秒就被逼迫的看向一边。

　　这一看不要紧，他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副画像。

　　斜对面的墙壁上有一副巨幅画像，一位笑容和蔼，神态慈祥的老妇人端坐在古朴的扶手椅中，脸上带着近乎神圣的光芒。

　　她满头白发宛如银丝一般闪闪夺目，明亮的双眼不仅没有昏黄浑浊，反倒有种摄人心魄的睿智与沧桑。

　　被那充满期许的目光注视着，齐羽的心脏瞬间一阵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

　　这是他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