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已补完!希望阅读愉快~
第九十一章
出租车停在了一所不起眼的中学前面。大概是上课时间,校园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戚凌宇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走了进去:“卡尔洛斯知道我们的身份,现在回基地大概会遇到一点麻烦。这里是戚家下属的一个研究所,我们可以先在这里停留一下。”
卢浙盯着戚凌宇,总有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感觉。他切了一声,嘀咕道:“装叉。”
杰罗维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卢浙的精神活跃程度是很高的,诞生精神体的可能性却并不比其他人更大。因为基因的拖累,他的性格实在太过惫懒。他的兴趣是挑战世界上已有的规章制度,却没有“创造”的需要。这样的培养基中哪怕能够成功解离出精神体,用不了一个宇宙年,卢浙恐怕也会自我地消散在宇宙之中。
但是在和戚凌宇在一起的时候,卢浙却好像感受到了威胁的小动物,本能地集中精神发起了攻击。在认识杰罗维特之前,他和戚凌宇之间就产生了几重的关联——一个是柏西亚的朋友,一个却是柏西亚哥哥的朋友,而且还似乎和柏东海的死亡有关;一个被骆家怀疑发现某桩机密而追杀,一个却是导致那桩机密泄露的人的父亲……再加上卢浙从来都是天之骄子,骇客天才,戚凌宇却比卢浙更加优秀,黑客技能完全不输卢浙。面对这样一个人,卢浙想不感受到威胁性都难。
监狱长之所以没有反对柏西亚把卢浙放在自己身边的想法,正是因为卢浙和戚凌宇之间的针对性。虹祁人特有的管理理论中,把这种方法称之为“鲶鱼效应”,通过刺激来让原本僵化的事物活跃起来,积极地投入竞争中。戚凌宇或许并没有和卢浙针锋相对的想法,但只要他站在卢浙身边,对于卢浙而言,就是最好的刺激。
事实上,戚凌宇觉得卢浙真是太莫名其妙。就算不小心让卢浙为戚周背了一次锅,反正最后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他也为此向卢浙道歉了,没必要还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吧!况且到了现在,他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两次了,就算一直都觉得彼此很不顺眼,也不必一直对着干吧!
戚凌宇觉得自己大概还是无视卢浙会比较好。他转向杰罗维特,试图开个玩笑:“欢迎来到美国,杰罗维特——你觉得美国的月亮会比较圆吗?”
杰罗维特:“……五角的硬币会比一元的圆吗?”
戚凌宇耸了耸肩:“你是第一次来美国,总要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吧。”
杰罗维特目光落在了小路旁边的植物丛里,慢慢地道:“真要说不一样的地方……美国,是个自由的国度。”
虽然踏上这块土地还没多久,有些东西也足够杰罗维特去判断的了。水土……微生物……人文……这些都是次要的东西。美国的空气里蔓延着一种难言的氛围,与虹祁截然相反。这里,是个“自由”的国度。
戚凌宇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接口道:“的确,不过这种自由也太过了点。毕竟就在几百年前,他们还处在我们所认知的野蛮社会。识字率不足百分之一、医疗简陋、有些人甚至一生只会洗两次澡……他们的发展归功于工业和资本,却无法掌控资本的力量。斧头过于锋利,拿斧头的人力气却不稳——他们的确开辟了一片新的天地,却没发现自己已经伤痕累累。”
“自由……”杰罗维特轻声道,“这是个好词汇。但是自由不代表无序,他们所追求的自由,无异于一种自我放逐……”
“披上一层自由的外皮而已。”卢浙撇了撇嘴。
杰罗维特没有再说话。他所说的“自我放逐”,并不仅仅是在指美国,而是在指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所诞生的碳基文明。就像是孩童发现吃糖会让自己心情愉快,于是为了得到更多的糖,他伙同老鼠啃掉了糖柜的大门,把被老鼠污染过的糖当作“自由”,统统塞进了嘴里……
无论人类还是国家还是整个星球,他们现在所追求的东西,本质上就是错误的。他们的落后和渺小无关于方向,而在于基因。
或许再给他们几亿年的时间,这群猴子真的能进化出媲美硅基羧基甚至更加高级的基因来,但是在他们拥有进化的机会之前,他们首先要保证自己的文明不会在自己的愚蠢之下毁灭——而遗憾的是,现在这个星球,已经逐渐迈向衰亡了;而生存在上面自以为主宰者的猴子们,到现在连另一个人类宜居的星球都没发现。
何其的……可悲啊。
和这个星球上生活的另外七十亿人口相比,眼前正在吵架的两只碳基猴子真是何其的幸运。
监狱长面无表情地从卢浙和戚凌宇之间走了过去。戚凌宇耸了耸肩,主动结束了和卢浙的对瞪,三两步追赶过去:“实验室可能有点破旧,设备也有些落后,毕竟已经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了……不过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条件也足够了……”
卢浙在后面磨了磨牙,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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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郁郁不乐地坐在审讯室门外的椅子上。她低头玩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按着键盘,音乐声调得很大。一个警员皱了皱眉,走上前想让她安静一点,却被自己的同伴伸手拦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目光敬畏起来。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才又有人出现在了走廊上。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力度分外熟悉,凯瑟琳却板起了脸,死死地盯着手机上的画面,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抗拒的气息。
“晚上好。”来人停在了她的面前,声音不冷不热,“不过你现在恐怕并不愿意见到我,凯蒂。”
“不愿意见到我的是你吧?金。”凯瑟琳冷冷地道,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她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画着淡妆、相貌秀丽的金发女子,问道:“我妈妈呢?”
“夫人因为这件事很生气,晚上甚至没有吃饭,现在还在办公室里。”被称作金的女子回答道,眼里满是漠然,“需要我为你接通电话吗?”
“我想见我妈妈的时候,什么时候开始需要你的通报了?”凯瑟琳站了起来,“离我远点,金——你身上那自以为是的臭味简直让我窒息。”
金发女子反而因此笑了起来,眼里却仍然没有多少温度。她跟在凯瑟琳的后面,缓缓地道:“如果你只是因为讨厌我而给自己找了个哥哥,那我得说,这并不必要。卡尔洛斯夫人讨厌他甚至甚于卡尔洛斯先生讨厌我,而现在,卡尔洛斯先生已经死了,而夫人却还活着。”
“的确,我那满脑子奇怪念头的母亲似乎对你很是欣赏,而且认为卡尔洛斯家的财富就应该交给卡尔洛斯。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嫁给我父亲。但是有一点你似乎忘了,卡尔洛斯先生已经死了,而夫人却还活着……我的外祖父可以因为卡尔洛斯的姓氏让我出生,当然也会支持我再多一个姓卡尔洛斯的兄弟。”凯瑟琳脚步不停,声音和她同样冷淡,“更何况,你甚至不姓卡尔洛斯——金,你输定了。”
她加快了脚步,前方早有司机为她打开车门,护着她坐了进去。而金落后一步,脸色阴晴不定,迟了半分钟才走了过去,同样坐进了车里。
有着同样血缘却姓氏不同的两姐妹并排坐在后座,彼此都没有看对方一眼,车里弥漫着一股相看生厌的味道。司机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放起了音乐调节气氛。不巧刚好放到了一首《高空坠落》,金顿时冷笑了一声,凯瑟琳也暴怒地瞪了司机一眼:“关掉!”
司机只好又关上了音乐,车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金偏头靠在座椅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而凯瑟琳发了会呆后,又抓起了手机。这次算是惹了大祸,她得好好想一想待会儿怎么才能取得妈妈的原谅。
凯瑟琳现在还是名高中生。但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妈妈从外公那里请来的家庭教师就已经教会了她:血缘才是联结一切利益的最佳纽带。因为血缘,妈妈抛下了她的头生子回到美国,和她的父亲结婚生下了她;因为血缘,宾斯家族才会选择让妈妈得到嫁给父亲的机会;也因为血缘,现在只有十七岁的她才会成为股东们眼中当仁不让的继承人……
这一切原本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金的存在,对于凯瑟琳而言就是一个最大的问题。金妮薇拉·道格斯特,卡尔洛斯先生一位情人的女儿。卡尔洛斯家是有着贵族传承的老派家族,按照家族的传统,卡尔洛斯先生并不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位女儿。他承认他们之间的血缘,却不允许金妮薇拉冠上自己的姓氏、拥有自己的继承权——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嫡生子女的权益,也是在保护卡尔洛斯家的贵族血统。
这样做的直接受益人就是凯瑟琳自己,所以她并没有什么立场来指摘自己的父亲。但是卡尔洛斯夫人,大概是出于从小所受的教育问题,她和卡尔洛斯先生的观点一点也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令凯瑟琳无法理解、也十分令人瞠目的使命感,她把振兴卡尔洛斯家当作自己的使命和荣耀,因为正是为了嫁给卡尔洛斯先生,她才会被自己的家族从虹祁接了出来。她视自己的头生子为仇人,反而对卡尔洛斯先生的私生女倍加照顾。更可怕的是,卡尔洛斯先生在凯瑟琳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卡尔洛斯夫人既有强力的手腕又有坚定的信念,她想做的一切都没人能够阻挡。
从凯瑟琳很小的时候开始,卡尔洛斯夫人就已经毫不留情地在用“优胜劣汰”的思想教育她了。她和金之间只可能有一个人继承卡尔洛斯的家业,也只有一个人可以成为胜利者。如果凯瑟琳在竞争之中失败,无论她是不是卡尔洛斯夫人的女儿,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薅夺凯瑟琳“卡尔洛斯”的姓氏。
凯瑟琳无法理解自己的母亲,也完全想象不能她是怎能拥有这样奇特的思想的。这完全违悖了一个母亲的本能……但是在她知道了杰罗维特的存在后,却忽然对母亲的想法有了一分了悟——既然已经为了荣耀而抛弃了一个孩子,那么再为此而抛弃一个孩子并视她为耻辱,也不过是已经习惯了的事。
凯瑟琳很不愿意这样去想自己的母亲,然而卡尔洛斯夫人就是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物。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为自己多想几条退路。她没有继承巨额财富的野心,却不代表她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夺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况且,金比她要大了好几岁,现在已经在自己母亲的安排下进入公司好几年。起跑线就不同,这还让她怎么赢?
最起码也要保护住父亲留给自己的东西……可是就连这一点,现在也很难做到。卡尔洛斯夫人在经商上简直拥有着非同寻常的天赋,宾斯家除了还能给外孙女送一两个家庭教师,对卡尔洛斯夫人的决策已经毫无影响力了。想要保护自己的东西,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如果能有个哥哥该有多好……
……而事实上,她的确有个哥哥。虽然看起来起不到什么作用,但用来和金打擂台却是足够了的。
凯瑟琳想办法得到了何子欢的一切资料,而且并不在卡尔洛斯夫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妈妈没有阻止她,因为在她看来,何子欢并不能分得卡尔洛斯家的任何财富,他的作用仅仅是凯瑟琳的棋子而已。
虽然为自己的同母兄弟感到悲哀,凯瑟琳却丝毫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她联系了几个虹祁人,设法给何子欢下套。何子欢已经自杀了一次,她就要设法燃起他生活的念头。准备好一套房子和一笔短期内饿不死、还能够作为创业资本的款子,在何子欢认为自己的前途充满希望的时候,再把这希望扼灭,收回那套房子……等他陷入绝境的时候,凯瑟琳再出现,带给他前途光明的希望。何子欢一定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成为她的马前卒的。
至于这样对得起对不起,那都是在赶走金以后再谈的事了。连自己都朝夕不保的时候,凯瑟琳也没办法再挥洒多余的愧疚了。
然而事情的进展却有些出乎凯瑟琳的意料。自己的“便宜”哥哥在醒来以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非但识破了她的圈套,还结识了京城柏家的继承人……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就织起了一张看似稀疏、却涵盖了黑红白三界的网。如果说只是运气,他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可如果说是实力……为什么之前的二十多年里,他都没展现过这份能力呢?
百思不得其解后,凯瑟琳对这个便宜哥哥的兴趣更深了。她密切地关注着他的动态,得知杰罗维特改名的事情后,得出了和卢浙他们如出一辙的结论——解离症。她原本设想的只是找个人来帮她和金打擂台,挽回一些劣势;但是现在,如果杰罗维特可以站在她这边,凭借着他的手腕和智力,干掉金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啊……
内心火热之下,凯瑟琳有意识地对卡尔洛斯夫人掩盖了杰罗维特的变化——虽然卡尔洛斯夫人也从来都没注意过。杰罗维特还不认识她,所以她决定先制造一个和杰罗维特见面的机会;刚巧,她知道了杰罗维特要来美国,所以就临时联系了一帮佣兵,打算好好演一场戏……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中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凯瑟琳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戳着手机。就在下飞机之前,她还觉得自己一定能有让杰罗维特可以答应帮忙的事情,但在下了飞机之后,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离谱了。杰罗维特根本就不是会接受别人威胁的人,而他拒绝接受自己的提议,大概也是因为,他真的不觉得自己能够起得到什么作用……
凯瑟琳越想越是离谱。她开始思考杰罗维特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有那么多的fbi在旁边看着,加上机场的录像,居然都没人发现三个大活人是怎么失踪的……这到底是第二重人格?还是外星人附身?或者干脆她真正的哥哥已经死亡了,现在这个来到美国的是虹祁国安局秘密培养的人才,一个基因改造的超人?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一处庄园,金看着熟悉的景物,转过头来轻声冷笑:“再不行动的话就来不及了哦,凯蒂。”
凯瑟琳:“……超人……”
金:“……?”
凯瑟琳忽然兴奋地大吼一声,手指握拳做了个冲锋的姿势:“超人耶!酷!我的哥哥居然是超人!”
金:“……”
这人的脑子真的没问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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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罗维特这次来美国的主要目的就是摸清戚家的底细,然后就是要帮助戚凌宇进一步地蜕变精神体。在了解了虹祁的具体国情后,他深深地意识到了在那里建立一个能够制作飞船的基地是件多么困难的事。而戚家在美国发展了数十年,势力早已十分庞大。他们堪称全族研究,科研能力十分可怕,某些技术的水准甚至领先国家数十代的差距……杰罗维特需要的组装的某些仪器,在虹祁制作会耗费大量时间先解决不相关的许多事情,在戚家这片完全为研究而生的土壤上,却只是材料够不够用的事情。
戚凌宇作为戚家的族长,在族内的权威也十分惊人。除了几个手握实权的长老,几乎没人敢对他的决定说一个“不”字。他并不是戚家从一开始就在培养的继承人,甚至没被列入过培养的计划中过,却能在匆忙接受后迅速达到这样的威势,其领导能力也可见一斑了。
能文会武、智商超高又拥有权谋手腕的人,在这个星球上足以成为令人景仰的天才,千百万人中也未必能出一个与之媲美;但是在精神体的世界中,如戚凌宇一般的条件也只是刚刚能摸|到自主蜕变精神体的门槛而已。杰罗维特还需要做上很多,才能精心地培育出一个自己能够真的用得上的助手。
要想蜕变精神体,首先就得知道精神体是什么。而戚凌宇现在甚至还不知道,在他和杰罗维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的命运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精神丝缜密而谨慎地相互交换着信息,一步步推演计算出最合理的计划。杰罗维特盘腿坐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浑身上下一动不动,连没有焦距的瞳孔都固定了方向,犹如一具拟真的人体。如果不是墙面上的仪器正一丝不苟地跳动着屋内各种气体的实时数据,走进来的戚凌宇险些就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个假人。
他不禁感到有些困惑,不知道杰罗维特半夜把自己叫到这里、却又摆出这么一副姿势来是干什么。又往那气体分析的数据上瞄了两眼之后,戚凌宇才慢慢地升起了兴趣——按照数据显示,杰罗维特要么是肺活量比一般人大、要么是在刻意地进行深呼吸,否则气体的数据波动不会那么大、也不会那么稳定……看上去,他的每一口呼吸都把肺部扩张到了顶点,大量的氧气在一瞬间被消耗,又有大量的气体在呼气间被排出……
可是如果他的呼吸动静真的那么大,为什么偏偏又没有听到喘气的声音呢?而且寻常人呼吸,身体上总是要有相应的动作的,杰罗维特却别说胸腔的扩张,连肌肉看上去都没颤上一颤……
戚凌宇心里兴趣大增,不由得凑近了去观察。他半跪在杰罗维特面前,手搭在膝盖上,眼含好奇地打量了半天,才勉强发现了一点微小的动作和声音。
如果不是消耗的氧气量太大,戚凌宇几乎以为他是在练习什么奇妙的龟息功了。
就在他准备把手伸出来试试杰罗维特的鼻息时,杰罗维特却忽然动了。他抬手按住戚凌宇的手,黑黢黢的眼睛转了过去:“有趣么?”
戚凌宇坦然地点了点头,兴致勃勃地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基因变异?人工控制?就好像你的肺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不,它还存在,而且十分强劲……那么声音和动作是怎么调整的呢?我知道可以改变声音的频率来达到降噪,但你又是怎么控制的呢?”
真是好学的碳基。
监狱长默默感慨着,耐心地回答着他的问题:“……你了解普通人的身体构成吗?”
戚凌宇点了点头。
“人类的身体,无论多么强|健或者虚弱,总有一个上限或者下限。”杰罗维特说道,“对于大多数的人类而言,这些上限和下限都是无法突破的桎梏。超过极限或低过极限,都有可能导致死亡。比如身体恒温降到了三十度,再比如身体表面的高温达到了三百度……超过这些极限就意味着死亡,这是在这个世界上被碳基所公认的事情。
“所以没人想过,如果能够超过这些极限、并保持住这些极限,碳基这种低劣的生命形态将会发生多么天翻地覆的改变——适应它,并且驾驭它。在死亡面前,唯有进化可以保证繁衍。
“印刻在所有碳基细胞深处、来自同一个祖先、遗传了几十亿年的本能,就是繁衍。进食是为了存活,而存活是为了繁衍;进化是为了更有利地斗争,而斗争是为了争夺更好的繁衍条件。唯有繁衍是在进化当中唯一不会被丢弃的本能,也是生物的所有进化的最终目的。为了繁衍,出现了物竞天择。为了繁衍,一个最简单的单细胞进化成了拥有智慧的生命体,最终出现了人类。
“而为了能够保证繁衍,细胞会本能地开始进化。面对危险的时候,它会自主地来判断几十亿年的过程中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来抵御这一危险……并且成组织地联合起来,在智慧尚未作出判断的时候就以本能来保护繁衍的需要,保证这一职责可以继续履行。所以老人能够徒手掀起卡车,怀|孕的母犬能够咬断铁笼。基因在遭遇危险的一瞬间超出了智慧所认知的极限,只是因为它没能够保留,所以才没有导致最终的进化。”
戚凌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有关人体的潜力,其实在全世界一直都有人研究。和繁衍一样,自体的强大也被所有人本能地渴望着。没人不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大,拥有更多的能力……如果笼统地把这些研究按文化划分,西方文化里更侧重于基因的改造,希望能够把野兽的基因融入到人体当中;而东方的文化更侧重于对人体本身的开发,但是比起西方的‘科学性’,显得更加玄虚一些……”
“最了解人体的不是科学家,而是医生。”杰罗维特淡淡地道,“只看在医学上的态度就知道,两者之间的观念差距有多大了。”
“你应该更偏重于东方吧,杰罗维特?”戚凌宇肃了肃容,道,“按照这些思路,我已经知道你对我之前问题的回答了……因为条件不足,所以才没能留住进化的成果,那么那个人体进化需要的条件,除了危险以外,就是能量了吗?”
“能量”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东方称之为“气”、“真力”、“元”,认为是一种能够感觉得到的实质力量,西方却认为只有能被观测和检查到的,才是真实的力量。两者的观点南辕北辙,却有一样是相同的,那就是能量可以通过后天的修炼来增长。东方人还给力量的增长划分了详细的层次,有过具体的描述,虽然不确定有多少人曾经达到过那些境界,但是只要对比一下就能发现,东方人的力量增长模式,和人体的进化十分相似,简直就像是一出针对于人体的进化所做的详细预言。
例如虹祁的某些里所描述的,“突破”了某个阶段后,身体会排斥出大量的“杂质”,让身体变得更加“纯净”;而到达“辟谷”的阶段后,甚至可以不食人间烟火,摄取极少的能量就能维持很长时间的生活……这些桥段看似只是小说家的幻想,在杰罗维特看来,却是人体进化的一个个过程。只有排除了细胞中的杂质,才能储存更多的能量;而只有储存了足够的能量,才能在断绝掉外界能量供应的时候依然维持肌体的活动……
能量这种东西,在碳基看来实在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在高级智慧精神体杰罗维特监狱长看来,却是维持基本活动的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精神体”或说“灵魂”在这群碳基看来,本质上就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所以假如不能明白能量是什么,又怎么能明白精神体是什么呢?
所以,面对着戚凌宇的认真询问,监狱长也认真地换了个话题。
“你了解灵魂吗,戚凌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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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浙身负重任。
他从虹祁一路跟到美国来,当然不只是为了和杰罗维特之间的那点朋友情谊。给杰罗维特订票的人是柏西亚,而在订完票的当天,柏西亚就找到了卢浙,十分严肃地把一个任务交给了他。
卢浙散漫惯了,以前又得罪过很多人,这几年是全靠着刘文的介绍柏家的庇护才能够在虹祁逍遥自在的。后面他闲不住手,在京城惹了几桩大|麻烦,如果不是柏西亚愿意帮忙,早在去北西之前,他就被人给脱了一层皮了。
所以柏西亚开口,他无论如何也得答应。更何况柏西亚本人没什么架子,两人相处也还算愉快,卢浙把他当朋友看,当然不会拒绝他的一个小小要求。只不过事情过后恰逢柏老找了杰罗维特谈话,他心里对这件事情不禁又多了一个看法:难道柏家对杰罗维特有所怀疑,才特地让他跟着时刻查看动静?
原本只是个怀疑,但在飞机上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卢浙已经自然而然地对这件事深信不疑了。并不是他不肯信任杰罗维特,问题是杰罗维特实在是太可疑……以前没有起疑心的时候倒是没有觉得什么,可是一旦起了疑心,就觉得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是迷雾重重的。对付秦舒扬的手腕,现在想起来足以令人不寒而栗,这样的手段智谋,真的是用一句“解离症”就能够解释的么?
卢浙浑然忘了,解离症这种说法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
基于种种原因,卢浙决定暂时先把杰罗维特盯得紧了点。戚凌宇虽然和他互相看不顺眼,倒是没有在别的事情上使绊子,给卢浙安排的房间一切尽有。卢浙第一时间就打开了房间里的那台电脑,准备先借助这台电脑逛一逛这座实验室……
……靠,居然没插网线!
卢浙不甘心地又摸出手机,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决定还是使用最原始的手段来监督隔壁的动静。只可惜他时差尚未倒过来,美国这边又已经进入了傍晚,夜猫子卢小浙同学没等到人家叫他吃饭,就成功地在床|上摊起了煎饼……
睡了几个钟头,卢浙不幸被一阵便意给叫醒了。睡眼朦胧地上了个厕所回来,又觉得肚子有点饿,在房间里开始了翻箱倒柜。恰在这时,他听到了来自隔壁的动静,似乎有人开门出去,顿时精神一振,透过猫眼看了过去,结果却是看到戚凌宇正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这么大半夜的,他要去哪儿?
卢浙心里不禁生出了好奇。为了避免有人正监视着这里,他假装和戚凌宇有着同样的目的,做出追赶的姿势追了过去。除了黑客技术以外,他同样擅长逃跑和追踪,虽然看上去是在跑动,脚步却如同灵猫般落地无声。
戚凌宇始终没有回头,应该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卢浙一路跟着他来到一处实验室前,看着他刷卡走了进去,便也放缓了脚步,逐渐靠近了那里。
实验室墙壁和门都是玻璃的,很方便他偷|窥里面的人影。令他出乎所料又觉得是意料之中的是,杰罗维特也在实验室里,而戚凌宇看上去就是来寻找他的。
大半夜的……他们这是打算干什么?
戚凌宇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走向了杰罗维特。两人开始了交谈,不过看上去倒像是杰罗维特在单方面地跟戚凌宇说着什么……卢浙心里不由疑窦大起。他之前没忍住困意睡着了,不知道戚凌宇和杰罗维特两个人又做了什么,但是两个人一个半夜不睡觉盘腿坐在人家的实验室里,一个像是接到了邀约,半夜出来找人,神神秘秘地在这里说话,这怎么看都有点不正常……
卢浙眯了眯眼睛,轻手轻脚地进了对面的实验室,找了个便于观察又不容易被发现的角度,蹲下来继续偷|窥。实验室的隔音效果太好,他听不到什么声音,但是看两人的表情动作,倒是也能猜出一点东西来……杰罗维特始终是那副面瘫脸,气定神闲,戚凌宇却好像对他的话有反驳的意思,追问了他什么……
但是一个说服,一个反驳,反驳的力度渐渐缩小,说服的力度却好像越来越大……
卢浙禁不住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推测,心里警铃大作。难道说,杰罗维特真的有背叛国家的意向,而这次出国其实是借着“参观”的目的,说服戚家站在自己这一边?又或者是,杰罗维特接受了某个秘密组织的任务,要争取戚家的某种力量支持?
他不由得向前亲身,眯着眼睛,努力想分辨出戚凌宇的口型。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宛若幽灵的声音却忽然在他背后响起:“……卢先生?半夜不睡觉,您趴这儿干什么呢?”
一口的京腔十分地道,卢浙却被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僵硬着脖子,一寸寸地扭过头来,这才看到自己身后站着的是个穿着戚家制式研究服的老头,皮肤上全是褶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颇为复古的金丝眼镜……
……明明查探了四周没人,这老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卢浙不禁有些惊悚,期期艾艾地道:“我……有点事……来找我的同伴……大|爷您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都大半夜了,您怎么也不休息……”
老研究员慢条斯理地道:“哎,人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精神好,刚好有个课题要攻关嘛,白天黑夜的也就顾不得了,困了累了,桌底下趴一会儿就成。我是饿了,爬起来找食儿的……”
卢浙刚松了口气,还想说两句话证明自己的确是去找杰罗维特的,却听见老人家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没成想却从监控里瞅见了你小子的身影儿,小伙子,这是上过梁的吧?身手够好的呀!老伙计们可都开了眼界,说是五十多年里再没见过手脚那么利落的猴儿了……”
卢浙后背汗毛猛然乍起,只听见“哦呵呵”的一片附和声响,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从黑黢黢的桌椅下升了起来……
卧|槽!!!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