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如烟 第5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
作者:覆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住在绿槐荫里,门临春水桥边。花折香枝黄鹂语,翠帘睡眼溟濛。

  这是临华殿,庐陵公主的居处。走在队列前方身着油绿绢衣的宦使叫沈余信,是紫宸殿掌印太监的徒弟。他见到宫殿大门后浑身一震,回头扫视众人,提醒道:“都精神点。”

  “是!”身后一排手托木盘的小太监精神抖擞地挺胸回答。

  沈余信这才敢叩门进去,踏下台阶就对庭中荡漾的庐陵公主拜手道:“紫宸殿内侍掌笔太监沈余信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江湄澜坐在花架下的镂金秋千上,双手握着用锦缎裹了的吊绳,神情懒怠。宫女仍在不轻不重地推她,逶迤垂落的雪青裙裾在空中上下翻飞。她朝沈余信身后看了一眼,斯文地笑道:“怎么是你来了?我记得以往来的都是你师父。”

  沈余信面色颇有些尴尬。他总不好说因为师父和其他几个内侍相互推诿,断不肯来,最后只有他矮人一等,苦哈哈地来挨骂了吧。“这个,公主有所不知,师父他老人家今日早起偶感风寒……”

  “是不是昨夜陪陛下在钩戈殿站了半宿的缘故?”江湄澜抬了抬手,示意宫女停下,并伸手拾起一本诗集道,“更深露重,就是晚春初夏也要注意啊。”

  “大约是的,公主教训得是。”沈余信眼瞅着她垂头翻诗集去了,心下很是疑惑,这位庐陵公主也并不如传说中那么恐怖嘛。不过有些懒得理人,这女儿家心里生着闷气都是这样的。师父他们分明想偷懒,害他提心吊胆担忧了一路。

  他放心地一挥手,命小太监们将东西呈上来,齐齐掀开红绸,笑道:“陛下听说公主这几日心情不愉快,消瘦许多,很是难过。每每思及公主以往的活泼笑容就百感交集,愧疚懊悔,故特命小人……”

  江湄澜头也不抬地道:“行了,放那吧。”

  沈余信知道公主还在闹情绪,也不敢真走了,不然回头今上问起来,他没法交代。“公主,其实陛下是真心疼爱公主的,只是前几日的事毕竟左右为难,一时失手后更是寝食难安,您不妨就顺手给陛下一个台阶儿吧。”

  “哦……我问问你,这几日陛下都睡哪儿呢?”江湄澜微笑着凝视他,在他欣然说出“紫宸殿”三字后,打断道,“怎么?陛下腆着脸去找夏贵人,她也没有开钩戈殿的门啊?真是难得的有骨气。不过话说回来,陛下连我面都不来见一见就要我给台阶,我有那么好打发?顺手,我只有两只手,能怎么顺?”

  这一番犀利的言辞令沈余信无言以对。暗忖单是一个都这么难应付,更何况身处夏贵人与庐陵公主之间,今上竟然也没有被逼疯,真是毅力顽强。他同情地想到。

  江湄澜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挥手道:“你下去吧。”

  沈余信上前一步,咬牙壮胆。只是还没开口,便见江湄澜勃然大怒,蓦地将手中诗集砸在一旁的临华殿小太监脸上,登时鼻血横流,那小太监连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擦血。

  她恶毒道:“再不滚,下一个就砸你。”

  沈余信吓得心惊肉跳,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忙不迭告了罪,拔腿就跑。身后的太监们见他跑了心里也慌,遂跟着发疯一般逃出去。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师父他们不肯来了,只是为何没人告诉过他,公主如此心狠手辣还武艺高强!

  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吗?

  等到临华殿大门重新关上,江湄澜霎时怒气一收,从秋千上跳下来,握住刚从地上起来的小太监双手,急道:“别忙擦,让我先猜猜这回你用的是什么。嗯……色泽这么鲜艳浓稠,不是猪血就是丹蔻,又或者朱砂?铁定是三样中的一个。”

  “公主英明,就是猪血,见到他们来的影子才踩着点去偷的!不然久了该凝了。”小太监十分得意,同时还把鼻子凑近她道,“公主你瞧瞧,多么逼真,小圆子为了这一砸毫无破绽,可是煞费苦心……”

  由于他实在靠得太近,那股腥气直往脸上冲。江湄澜忍不住拍开他的脸,嫌弃道:“行行行,你赶紧洗了,看多了怪恶心的。”

  小圆子大笑一声,应声往后殿走,还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唉,咱这都是靠实力挣的血肉钱啊。”

  却说这边沈余信慌张地回了紫宸殿,要将一切报给他师父掌印太监知道。彼时皇帝也在,听完眉头深皱,哀伤地吁出一口气。掌印太监闻言,忍不住问道:“那挨打的小太监是不是穿一身黄栌色公服,长得很有些白皙圆润的?”

  沈余信连忙点头,疑惑道:“师父怎么知道?”

  掌印太监摇头,又是同情又是敬畏地道:“公主这都还算是初次见你,收敛了脾气了。上次我去,她直接一石头砸得小太监骨头都‘嘎嘣’一声响,后来听说一个月没起得来,公主也不让人去诊治。真是可怜。”

  沈余信听了只觉背后寒气四溢,生生打了个冷颤。皇帝不忍道:“每次都这么打他,干脆调给别处吧。”

  内常侍一向神通广大,耳目遍布,答道:“上次问过小圆子愿不愿意到御前伺候,他哭着喊着要留在临华殿,哪儿也不去,就想守着公主。”

  “是嘛,这……”皇帝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哽半晌才道,“如此忠心耿耿着实勇气可嘉,回头你让人赏点儿什么好的伤药和补血的食材给他。”

  “是。”内常侍想了想,又问,“那公主那边怎么办呢?”

  提起这个,皇帝只觉头痛欲裂,扶额愤然道:“想让朕去?就不去!朕就不去!明明是她不对,还敢反了天了!”

  余下三人一同想到:您去不去公主也早已反了天了。再说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然而还不是要低头。

  果然几人心中的牢骚都还没发完,又听皇帝泄气道:“朕这不好去见她,不然夏贵人那边真要上吊。你让人把太子的禁闭解了,他俩准上外边疯去,晚上回来就不生气了。朕堂堂天子,还收拾不了她么!哼!”皇帝一声运筹帷幄的冷笑。

  掌印太监应声与沈余信退出去,大殿里只剩下内常侍一人。

  “陛下这么多年受苦了。”内常侍低声感叹。

  皇帝闻言一笑,摇头道:“这是朕答应皇后的,朕一定会做到。再说也不算受苦,就是有些为难罢了。她青灯古佛,吃斋诵经,才叫苦。”

  内常侍听了不禁鼻子微酸,直言道:“陛下将皇后接回宫里来便不会吃苦了,当年皇后殿下在后宫主持大局时,真是太平。”

  “不,朕不会。”皇帝眯眼,却坚决地道,“她也不会。她连庐陵也不愿见,她只想留给皇朝一个寂寥的背影。”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废后,也许这样皇后殿下反而能得到解脱。”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地回过头望着内常侍,笑道:“朕不废后。一旦废了,满朝大臣又要怂恿逼着朕重新立一个。有什么差别?泰舟,你知道朕殿试那日,问状元岑寒云:如果一个男子有妻,相互并不往来思念,而身边又有心仪的佳人相伴,男子却仍旧并不休妻,要把她留在一个小院里。这是为何?你猜他说什么?”

  内常侍泰舟沉吟片刻,摇头道:“猜不出来。”

  皇帝其实也并不要他猜:“他问朕,这个妻子是否做过极其可恨的事?朕说是的。他想了很久,对朕说,是因为他怕了。泰舟,朕不废后,也不想再立皇后,因为朕怕了。朕怕了皇后这个人,也怕了皇后这个位子。”

  内常侍听完心底隐隐作痛,眼前仿佛昨日重现,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天际云鸟引晴远,春已晚,杏花稀,烟霭渡南苑。

  确然不出皇帝所料,东宫禁闭刚解,时隔二月重获自由的太子江献一溜烟奔向临华殿。前脚刚进去不到一刻钟,江湄澜后脚就一脸灿烂地跟着他出宫去了。

  这一日今科进士分作几桌,正在东市天字酒楼中吃烧尾宴。闻说书生金榜题名,犹如鱼跃龙门,烧去鱼尾才能真正化为蛟龙,遨游四海。因此进士及第后同科都会聚在一起吃个烧尾宴庆贺。

  酒席极其丰盛,因琼林宴后岑寒云已搬入尚书府居住,只待正式任命下来,他方好直接搬入官邸。他出门时,岑绘听说是众才子的集会,一时兴奋不已,说什么也要跟来见识见识。岑寒云想一想也觉并无不妥,遂携从弟一起前往。

  楼阁雅座上推杯换盏,进士们都扬眉吐气,喜笑颜开。一人举杯道:“各位,容我说句扫兴的话。吃了这顿饭,日后我们各赴前程,再见不知几时。三年五载之后,有人乡野小吏,有人中流砥柱,有人权倾一时,有人苟且偷生,有人死不瞑目。相逢陌路或是敌我拼杀也屡见不鲜。我不求谁‘苟富贵,勿相忘’,只要饮了这酒的在座诸位,将来不论是何场景,你我相见,活着打个招呼,死了烧一叠纸,终不负我们这一场盛世书生金榜之交!”

  一番话说得众人荡气回肠,热血沸腾,纷纷站起身碰杯大笑道:“说得对,现今我朝乱世之中偏安一隅,将来治国平天下的重担都在你我身上,无论怎样,不要忘了同窗情谊啊。”

  岑寒云不胜酒力,一口干完就呛得连连咳嗽,异常醒目。岑绘连忙给他递水,他接过来一气喝完,仍旧有些头晕眼花。歇了一歇,岑寒云随即起身抱歉地要告辞。最先举杯那人见他并未面红耳赤,只当他借故想跑,便调侃道:“这烧尾宴没了状元郎还有什么意思。再说,文人岂有不会饮酒的?衰烟兄这准是嫌一个人饮酒没趣儿了,得去平康坊请位美娘子来作陪,他方能大气不喘地连饮斗酒百樽!”

  “这还不简单,出门就是,我这就叫小二去请。”说话那人正是华凝,闻言还真起身要往门外走,岑寒云忙快步奔过去拉住他,慌笑道,“华凝兄,你是最知道我的,的确酒量奇差。你不要去叫,我不走就是,但酒就不饮了罢。”

  难得一日高兴,华凝并不罢休,仍旧笑着跨出门槛道:“是,我是最知道你的。所以衰烟兄你先放了我,我知道你早就想叫葶花小筑的名妓来了。”

  里面的进士们听了哄然大笑,都上来拦住岑寒云,直推华凝快去。岑绘唯恐天下不乱,第一个挡在从兄前面。他又好气又好笑,连唤华凝几声却头也不回。他担心华凝真把名妓叫来,无奈只好妥协道:“华凝兄你回来,你们也不要再拦着我了,索性我今日同你们不醉不归。”

  大家这才笑着作罢,华凝也转身上楼来,笑着念道:“这才是大气魄。古人有云: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衰烟兄饱读诗书,才高八斗,怎么连这句也不记得?”

  他们一群人在二楼门口处喧闹,殊不知江湄澜与江献二人在隔壁吃饭,一时好奇推门来看,正听见华凝与岑寒云的对话。江湄澜不禁怒从心起,对江献低声道:“你看见没?中间那个不就是出卖咱们、害你禁闭二月的探子么?我方才跟你说的,前几日我吓夏贵人,也是他揭发的我。他亲口对我讲,他叫岑寒云,是中书省的官。看来果然与门下省的那群老头儿是一伙的。”

  “嗯!是他,大约看得出来。不过岑寒云这名字有些耳熟,姓岑……嗯,礼部尚书是他爹么?”江献问出了与江湄澜同样的话。

  她摇头道:“不是,我也这么问过了。”

  “那我就放心了。你说,咱怎么整他?”江献狞笑着捋了捋袖子,冲江湄澜露出寒气森森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