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如烟 第10章 东风又作无情计
作者:覆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五月初,数声鶗鴃,又报芳菲歇。梨花榆火催寒食,梅子青时节。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拂水飘绵送行色。谁识,京华倦客。

  今科进士都已正式走马上任近一个月,果不出惯例:榜眼、探花入翰林院熬资历,二甲后进士皆分调十三道各县衙门贡职,三甲末很有几人口无遮拦,在平康坊因跟吏部底下人争两个清倌儿的缠头,大闹一场。书生意气一时爽,回头公事才算账。本来每科都有几个人分不到官职,只能在弘文馆、国子监、编史馆打打下手,领最低奉碌熬到有地方官员不提拔手下,上奏要人才迁出去。要说今年官职缺口也不小,可惜吏部小鬼从中作梗,仰仗鼻息的几名进士也只能乖乖去编史馆苦等了。

  几人心中怨气冲天,但嘴上还要逞强,以为进了编史馆也无妨,大不了做个秉笔直书的史馆修撰,效仿司马迁、董狐,也能青史留名,传下珍贵的史料瑰宝。

  然而事实是——他们并非正式史官,连临时的直史馆都不算,只是一个埋头苦干,名不见经传的楷书手。面对浩如烟海的书卷,他们每日只有抄不完的实录、起居注、时政记、地理志、编年灾祸记、战事录等等材料。且此等材料还在日益增加,国史轮不到他们修撰,轮到了也是誊抄而已。

  一名进士见四下无人,咬牙对同僚道:“这算什么?想逼着咱们忍不下去了,主动献殷勤?左右还有几个钱,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压多久!”

  “先熬着吧,怎么也不能立刻服软,就算服软也不找他们,否则尊严何存?”同僚附和道。

  相比之下,贡职翰林院与中书省的岑寒云便要好许多了。

  他目下正在中书省内翻阅以往存档的制书,突然门一开,又很快被闭上。来人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道:“员外郎好兴致呀。”

  岑寒云回头见是顶头上司中书舍人,眼中微有讶色,不过很快收起来,亲手沏了茶,道:“明公怎么来了?”

  中书舍人端来抿了一口,腾腾热气中他眯眼一哂,神情颇为享受。随即放下茶盏,他笑道:“状元亲手沏的茶是不一样,我一把年纪也吃出一抹清流。今日我来,是有几件事要和你商榷。”

  岑寒云道:“商榷不敢,明公有事尽管吩咐吧。”

  “第一件,我在这中书省干了七年,一直不上不下。虽说是个三把手,但好歹头上还有中书侍郎和中书令两位明公。前一阵职位变动,陇右道抄家大案牵出一批官员,连布政使也落马。今上有意调派京官出任,我上下疏通关节,刚接到口风,今上拟定的陇右道官员名单,我排了个提刑按察使。”说到这,中书舍人停下看了一眼岑寒云。

  他闻言立刻拱手笑道:“那要恭喜明公了!看着是京官调往地方,但论起实权,可是大了不知多少倍。”

  岑寒云之父是掌管一道财政、民政大权的布政使,而除此之外,尚有提刑按察使与都指挥使协同治理。他自然最清楚这个位子的权力。

  中书舍人乐呵呵地笑起来,摆手道:“员外郎说笑了,都是为今上、为朝廷、为百姓办事,不分大小嘛。”

  岑寒云也笑,但不接话。

  中书舍人于是又道:“第二件,我这一出任陇右道提刑按察使,那这个中书舍人的职位就空下来了。我左看右看,中书省里还是员外郎比较合适。”

  “这个……我才入职月余,按规矩,怎么也要等个一年半载,有了资历、成绩,才好升调吧?”岑寒云微微皱眉,直觉里面有些弯弯道道,婉拒道,“我入中书省已是今上极大恩典,本朝更从未有过上任一月就……”

  “这个你不要和我谈规矩。规矩是留给没本事的人遵守的,有本事当然可以打破规矩。它是活的,又不是死的。员外郎自幼在尊君淮南道布政使身边耳濡目染,不至连这个也不懂吧?”中书舍人微笑着打断他,道,“先朝九岁小童亦可出任宰相,员外郎二十五六升任一个中书舍人又有何不可?也不是要提你倒绷孩儿的话,只是急事急办,我们也得学着变通才是。”

  岑寒云眸光闪烁不定,面带笑意,绝不开口。看得中书舍人直叹气,端茶欲饮,又发现已冷透了,遂放下去,脸色愈发慈祥亲切,劝道:“员外郎,我跟你说的话,你不要是东风射马耳,一吹就过去了。不是与岑布政使、岑尚书有些交情,我也不想多费这些心思。何苦来?”

  “是,明公恩情,我都记在心上的。”他终于接了一句话。

  中书舍人道:“我哪要你记在心上?提携小辈都是举手之劳。更何况,员外郎一身浩然正气,满腹经纶,胸怀国策,难道就甘心把大好光阴消磨在资历这样的规章上?说句不客气的话,读圣贤书的人,谁不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看盛世万民安居乐业?眼下又是诸国混战,我朝偏安一隅,也不知还能独善其身多久。但你做个籍籍无名的员外郎、清闲无权的翰林学士能为百姓做什么?能为江山社稷做什么?你想要的,就去争取嘛。墨守成规是要不得的。”

  岑寒云自幼习书,正是想要长大助皇朝天下大一统,为百姓谋福祉,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中书舍人这番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不止如此,还有个隐秘的缘由,他知道自己官职越高,才越有可能……他一时犹豫起来。

  中书舍人又想起一些流言蜚语,好似漫不经心地提了提:“听说最近今上有意为庐陵公主挑选驸马啊……”

  “咳、咳咳……”岑寒云突然掩唇低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缓过气,抬头歉意地笑道:“对不住,我失礼了。”顿一顿,他又问道,“明公所说句句肺腑之言,我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只是光是我想还不够,该有什么举措吧?”

  中书舍人见他答应,不由笑起来,饶有深意道:“近来东边大水、西边旱的,怪事频发。虽说是小打小闹,但民间淫祀趁机兴盛起来,灾祸没有夺去人命,祈福却夺走了。这势必要镇压的,但光镇压不行啊,百姓心底惶恐,需要精神上的慰藉。三省六部的官员们商议了几日,以为修皇陵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以皇朝祥瑞之气镇压一切祸乱妖魔,百姓也更容易接受嘛。”

  岑寒云沉吟少顷,一切都明白了。大修皇陵,耗钱数亿、数十亿,单看各部官吏想贪多少。假使御批五十亿钱,从户部开始一层一层克扣下来,到正式修建的主事手中,能剩下一亿是好的。剩下几千万钱也别嫌少,主事还能吃,至于能修出什么样的皇陵不重要。三年五载后垮了,还可以再修嘛。

  “明公的意思,是要我写奏折递上去?”

  “不止如此,你还要自动请缨为主事。你是新人,没有根基,今上信任你,对你放心。有了这份功劳,百官承你的情,才能联名举荐你升迁么。”中书舍人笑眯眯地道。

  是啊,所有的责任都是主事兜着。他兜不住,还有他父亲,他世伯,乃至整个弋阳岑氏来兜住,能不承情么?

  岑寒云叹了口气。一生欲洁,何曾洁。

  “何时要呢?”

  “越快越好。要是员外郎无事,现在就可以写了。你这边一递上去,明日早朝百官就联名启奏修皇陵一事。”中书舍人也不久坐,起身颇有些急不可耐道,“我这便去跟他们通气。”

  岑寒云呆呆地凝视中书舍人疾步走出房门,因走得太快,险些被门槛绊倒。那一身朱红的朝服如粼粼血汗,刺痛他秀丽的眼角。

  他不禁闭了闭眼。

  如果光明要用黑暗来成全,他这颗心会黑成什么样啊。一个人坏了,他还可以再坏,还可以更坏,坏是没有止境的。同样,心黑了也还可以再黑,可以更黑。而纯洁是很珍贵的东西。

  越是珍贵越容易碎。

  ……

  宫城内华林园,太液池边。

  江湄澜蹲坐在地上,袖袍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皓腕。看她表情异常专注,屏息凝神,龇牙咧嘴,仿佛在做一件十分神圣的大事。然而再看她手上那一坨不忍直视的稀泥,都已被她捏得不成样子,还间或有浑浊的泥水从手背往下淌。

  “我还不信了呢!不就是捏个茶壶吗?能难得倒我?买不到我就自己做,什么大不了的。”她鼓起腮帮,咬牙将那坨烂泥搓成一个球,双手高高举起,然后再朝地上使劲儿一摔——得,掰不起来了。

  如此循环两三回,她才明白不是泥的问题,是她水加太多了。眼看只剩最后一块宜兴紫砂泥,她狠了狠心,伸手就去端水碗。

  正巧岑寒云去递了奏折回来,远远见到太液池边蹲了一个姑娘,姿态极为不雅观。料想整个宫里这么放荡不羁的少女,也只有庐陵公主了。

  他下意识走上前,有些怯生生地道:“见过公主。”他一看见她,不论此前是怎样心乱如麻,都会瞬间变回一个年轻热情的少年,因靠近她而心跳得很快,全然不知该怎样接近她,讨她喜欢。他是如此地青涩而柔软,柔软得近乎怯懦。

  江湄澜回头见到是他,眼中精光一闪,笑吟吟地冲他招了招手:“是你啊,来,你过来帮我个忙。”

  岑寒云走过来也蹲下,不解道:“……公主孤身在此玩泥巴?”

  “你当我弱智?没看出我是在捏茶壶吗?喏,你看,就是这样的,你会捏不会捏?”江湄澜把面前摆着的那把临华殿的宜兴紫砂壶递给他,又指了一指手下的稀泥,下了命令,“我累了,你来!一定给我捏成一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个泥只有这么一块了。我跑遍全帝京,东西二市翻了个遍也没有,只能一个坊一个坊地问,好不容易才在归义坊的小瓷器店买到这么点,你别搞砸了啊。”

  岑寒云也没有捏茶壶的经验,尤其条件还这么艰苦,工具这么简陋,纯属赶鸭子上架。他觑着江湄澜危险的脸色,只好认命,老老实实卷起袖子。

  “还真有点形状。”江湄澜喜上眉梢,凑近岑寒云身边,双眼直愣愣地盯着他手中的壶身。原本他还很专注,然而她想看清这一切,凑得太近了,长而浓密的睫毛几乎贴在他脸上。她眨一下眼,他呼吸就乱了。眼看岑寒云捏得越来越不走心,江湄澜急道:“哎哎哎,你干嘛呀?壶嘴歪了——我来!”

  她将茶壶抢过来,摆正了壶嘴,又按照岑寒云方才的手法捏出一个漂亮的壶盖,小心翼翼地盖上,大笑道:“成了!娘娘见到一定很高兴!”

  岑寒云眼前只有她雪白的手臂在晃悠,他不知该看哪儿,只好四下乱望,附和道:“嗯,很漂亮,公主做得特别好。”

  “不不不,还差四个字呢。我手有点发抖,写不好,岑寒云你好歹是个状元,写字应该不难看吧?”江湄澜将底部竖在他面前,努嘴道,“写吧,‘手谈天星’。”

  “在壶底写?”他很疑惑,没听说宜兴紫砂壶还要在壶底刻字的。

  “对,快写啊。”她将拔了毫毛的笔杆递给岑寒云。后者接过来将将写完,不料江湄澜过河拆桥,手抓一把泥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他脸上,活生生糊了一脸,配合他呆若木鸡的神情,真是异常滑稽。

  江湄澜起身抱着茶壶大笑不止,他回过神,又气又羞,急忙掩面顺着石梯下到池水边,掬水擦脸。她慢悠悠地跟在他背后,高雅地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忘了你买剑客戏弄我的事了吧?”

  他手一顿,偏头就要解释。哪知江湄澜眼疾手快,一脚将他踹进池水里,扑腾了个倒栽葱。水花四溅中,她连忙退回岸上去,在岑寒云勉强把头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吐水时,她摆摆手道:“本来还打算多整你几回的,看在你帮我捏茶壶的份儿上,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了。”

  他盯着江湄澜脚步轻快地离开,一时心中黯然。

  不大会儿,有路过的宫女太监瞥见他极其狼狈地往石梯上爬,奈何石梯太高,鞋底又湿滑,根本上不去。那太监正好贡职紫宸殿,连忙飞奔回去禀报给皇帝,这才将岑寒云救了上来。

  皇帝关切地道:“岑卿为何遨游在太液池中?”

  “……不慎失足落水,臣谢陛下救命之恩。”他全身微微发抖,头发还在滴水。

  皇帝觉得不太可信,便问左右:“刚才你们还看见有谁经过太液池了?”

  身后跟着的二三十个太监面面相觑。突然人群中一人答道:“回陛下,庐陵公主方才蹲在池边,不知何为。”

  岑寒云连忙替她解释道:“不关公主的事,公主只是在捏茶壶玩儿,臣的确是自己落水的。”

  “捏茶壶?她捏什么茶壶?”皇帝突然脸色一沉。

  “应是宜兴紫砂壶。”

  “呵呵。好。”皇帝冷笑,锋利的目光逼视岑寒云,问道,“她有没有让你在底部写四个字?”

  他愣了一愣,不知这其中有什么深意,但出于君臣之道,他并不隐瞒:“是。”

  “泰舟。”皇帝终于勃然大怒,转身就走,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领人去把她捏的茶壶拿来给朕。她要是死活不让你们拿走,就索性当场砸了它!另外不准她出皇城门。朕已经忍无可忍了!”

  内常侍凝视一眼皇帝铁青的面色,慢吞吞地应声。

  彼时岑寒云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回到官邸中,感到黄昏微冷,残阳如血,美得不祥。他想他是感了风寒。沐浴后正要早些躺下,突然官邸大门被人一脚踢开,江湄澜双目通红,泫然泪流满面,手持泠泠长剑,几近疯狂地喊道:“岑寒云,你出来!”

  没有人见过她哭,官邸的下人都慌了,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难过只是一时啊,过了又是一条好汉!

  另外我想起嘉庆皇帝修的皇陵就是豆腐渣工程啊,修了没几年垮了,又修。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