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如烟 第18章 相见何如不见时
作者:覆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沉默须臾,岑寒云一动不动,怔然道:“公主,上山便好了。”

  到了林间小路,上有层层枝叶遮天蔽日,自然不热。只是……

  “我当然知道上山就好了。可是你得看还有多远,我连当下也熬不过去,说以后有什么用?画饼充饥么?该饿死不还得饿死。我说你——”江湄澜绝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个回答,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指了他半晌,还是忍了,认命快步向上走,“算了,跟你说不清。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他茫然无措道:“哪样?”

  “傻。”

  “啊?”

  江湄澜纵身跃上一道坎,皱着眉不耐烦道:“我说,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么……”

  她未说完,回头却见岑寒云弯腰从草丛中捡起她的步摇,拉着袖子反复擦了好几遍,递过来道:“公主,步摇掉了。”

  他凝视的眸光清澈得过分,以致静静躺在他手心的步摇没有映日也亮得刺眼。

  江湄澜顿了一顿,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默然伸手将步摇接过去,相触时她感到他指尖微冷。

  “这么热的天,你还冷?”她将步摇别回发髻,总觉比方才要沉重。

  岑寒云垂头不敢看她,低声答道:“谢公主关怀。臣不冷,臣只是热得发了汗,浸冷了。”

  “嗯。”她走了一段山路,忽然觉得不那么热得人心烦了。

  她开始提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你今日回去么?”

  “是。那……臣稍后送公主回京?”

  他把一句本来极平常的话说出了试探的口吻。江湄澜面无表情地盯他一眼,莫名叹了口气,道:“这个无所谓。我也正好有事要找你。你回去了给我写一张中书省的印书,我要去编史馆。”

  岑寒云心里忽地一空,他明白了。

  “是。”他答应后,江湄澜果然没有再开口。他知道她已觉得无趣,也根本不想上山了,只是太累,想要休息,故仍然前行。岑寒云在此刻不禁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沉闷木讷,如果他积极一点,聪明一点,嘴不那么笨,会讨公主喜欢,那么她一定不会在直接了当地说明来意后一路沉默。

  “岑寒云,枉你满腹经纶,要用到时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这样鲁钝的人,我若是公主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他脑海中仿佛有人说话。他听了更难过,私心却想反驳,“《诗》曰: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善与人调笑的公子未必就是仁人君子,轻薄儿难道也值得我辈敬仰称道吗?公主不会喜欢那样轻浮的人。”

  “可是公主更不喜欢你。别自欺欺人。”

  “那我能怎样呢?我已经尽力了。”

  “你真的尽力了吗?你连一点点改变、一点点勇气也舍不得拿出来,你哪里尽力了?难道你就永远只是个沉闷的石头么?你连句玩笑话也不会说么?”

  岑寒云闭眼摇了摇头,停止天人交战,后抬头凝望江湄澜行走的背影。她一路走,还百无聊赖地折了枝杨柳随意打草。

  他双手一握,紧张道:“公主……要不臣给公主讲个故事解解闷儿?”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江湄澜愣了一愣,回头古怪地看他好一阵,直到他耳根微微发红。她以为他有什么稀奇的故事要说,才道:“行,你讲吧。”

  他闻言精神振奋,张口便道:“昔年,应国有一书生夜读于长廊,过夜半,乌云遮月,清风阵阵。廊檐上一路悬挂八盏烛灯已被吹灭七盏。此时书生忽见有一麻衣女子从廊上飘过,转进假山消失不见。书生怪之,内心惶惶,白日请道长观假山——”

  江湄澜猛然冷冷地接口道:“道长对书生曰:此乃灵狐,通人性,修作人形,倾慕公子文采过人,冠绝一时,故现身一见,奉送灵气。它知公子怪惧,已然离开。书生由是如释重负,后大安,长寿百余。此‘清客遇狐’记载于《应国野史钩沉》第七页。这个也拿出来谈讲,你莫非真当我不学无术,草包一个么?”

  她异常愤怒,尽管她劣迹斑斑,生性喜好惹是生非,但这并非表明她对诗书一无所知。而岑寒云却对她讲如此浅近的故事,岂不是瞧不起她?

  岑寒云呼吸一窒,忙摇头道:“公主,臣并非此意,只是……只是……”他也无法分辨,嘴巴急得说不出话。因他当时脑子一片混沌,根本不知为何才说了这个故事。

  江湄澜连听他辩解的耐心也没有了,甩手便走。忽然手臂被人一拉,岑寒云冲到她面前,慌张道:“公主小心!前面有条蛇。”

  她挑眉看了一眼,那条全身棕黄、背面有黑纹的小蛇蜷作一堆,正在路上晒太阳。她又探头看着他如临大敌的神情,问:“你怕不怕?”

  “……不怕!公主放心,臣想办法赶走它。”岑寒云额上冒冷汗,他其实从小便很怕蛇,连带着也不敢吃鳝鱼。每每想到这样冰凉湿滑的躯体缓缓缠住他的四肢时,他不可避免会起鸡皮疙瘩。

  江湄澜微笑道:“你不怕,我怕。你快上去把它抓走。”

  “啊?抓、抓它?”岑寒云神色一慌,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仔细看了看那条蛇,补充道,“公主,臣把它吓走就好了吧?”

  “好,那你去吓一吓它吧。”

  岑寒云松了口气,下意识正要答应,蓦然后背有人大力推了他一掌,猝不及防下一个跟头摔在蛇身前。蛇受了惊,上身一蹿而起,耸立的蛇头紧盯生人,分叉的蛇芯“嘶嘶”朝外吐,竖立起来的浊黄瞳孔阴冷而凶猛。

  他吓得脸都白了,丝毫也不敢动,他怕他一动那条蛇便要缠上来。

  江湄澜捂脸尖叫,直道:“你快抓住它啊,它立起来了!吓也没吓走它,再等一会儿它该冲过来咬我了。”

  “公主……臣……”他方一开口,蛇便朝前倾了一倾,蓄势待发。他顿时连话也不敢回了。

  江湄澜又好气又好笑,催促道:“你还在磨蹭什么?抓呀!你是不是男人啊?空长了这么大的个头,你再不上,我要替你惊吓它了!”

  岑寒云脸一红,羞愧得无地自容,思及她还在身后看着,怎么也不能认怂啊。遂咬牙一狠心,伸手要去抓那蛇,哪知蛇比他动作更快,一瞬间滑到他脚腕上,越缠越紧。猛地蛇芯俯下去——

  他感到浑身颤栗,那种可怕的、湿滑的、黏腻而冰冷的触感使他血液顷刻冻结,不再流淌,静止到他生命终结。

  然而他并没有受伤。

  江湄澜上前一把抓住蛇的三寸,转身走了两步扔进草丛里,它一溜烟便不见了。

  岑寒云呆呆地望着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保持跪坐的姿势,眼神发直。不知心底除了惶恐还有什么情绪,她只见到他在微微发抖。

  “起来。”江湄澜丢下一句话继续前行,须臾未听见脚步声,回头却见岑寒云仍坐在原地,不由皱眉道,“那个叫黑眉锦蛇,是最常见的无毒蛇。它就算咬你一口也没事,至于怕成这样?——没用。我一声令下,小圆子也敢去抓它,可比你胆子大多了,人家才十八呢。”

  岑寒云转头,满脸煞白,没有情绪,仍然呆呆地问:“小圆子是谁?”

  “我身边一个太监。”她意味深长地嗤笑了一声,止步下山,挥挥衣袖道,“罢了,我不想上山了,你回京记得将印书交给我就行。”

  他盯着她潇洒下山的背影,纤弱而娉婷的身姿仿佛要与方才她手上的黑眉锦蛇融为一体。都是那样冰凉、柔软而残忍的生物——他脑中不断回响她的话:

  “你还在磨蹭什么?抓呀!你是不是男人啊?”

  “没用。我一声令下,小圆子也敢去抓它,可比你胆子大多了,人家才十八呢。”

  “我身边一个太监。”

  “我身边一个太监。”

  “……太监。”

  岑寒云汗如雨下,良久上身外袍湿了一大片,他才醒悟过来,双手撑着地缓缓起身,才一站起来又猛地跪下去。他已虚脱无力了。

  可是他还是不得不再次起身徐徐走上山去。途中他眯眼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日头还是这样烈,仿佛要把人烤干似的,尽管被遮挡了。原来才六月底。他几乎快以为是秋天了。

  微风吹开了树叶,漏下的日光眩得他瞳孔一紧,不由停下脚步,思绪开始恍惚凄迷起来。

  依稀又见黑暗中那白衣女长发如清泉,惊鸿顾盼时,她腰间系的寂蓝的冰绦映射出暗雅流光。顷刻她回头与他遥遥一望,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便决然投入幽泉。

  他从很早开始做梦,近来仍然没有停止。原以为上回公主真的投水之后便没事了,然而并不是结束。最近一次梦境,虽然仍看不清面容,但她却回了头。

  何至于此?究竟在暗示什么?女子真的是公主么?

  他觉得心底隐隐有些抽痛。既是无缘,何必又叫他无数次梦见,既是有缘,为何公主对他如此抗拒,不但投水自尽,还要以尖刻到极点的话来刺伤他。

  作者有话要说:《应国野史钩沉》是我杜撰的,没有这本书嗷,不过应国是有这个国家,还很早,应该在夏商以前吧。

  另,明天开始补更新,连续三天双更~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