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刑案卷宗,其实并不如刑部的文献一般局限于叙述案件过程与罪状,它更倾向于是国史以外,但却有事实依据的野史。
江湄澜伸手取了最下面的一卷,挥袖道:“你们出去,我一个人静静看会儿。”
二人对视一眼,未觉得有何不妥,应声退出门去。
她这才翻开卷宗,一桩桩一件件,曾经惊心动魄、凄风苦雨的案件此去经年,留下的不过是纸上淡如云烟的寥寥几笔,词句简洁、平静而冷漠。早已没人会记得当时明月,只有经历过的人留下了一身伤痕。随着时光推移,人们善于遗忘,苦主的一切都渐渐不再被人理解了。
江湄澜快速掠过的目光忽地定住,只见这一页卷宗上写着:
宝嘉三年冬,岁在庚子。腊月十七降瑞雪,钦天监人称祥。
十九日雪停,帝病愈转醒,结束谈皇后两年临朝专政阴谋,查出尚书左仆射兼同平章事南怀天星为谈皇后一手提拔。二人秽乱宫闱,白日宣淫,为夏姓妃子揭露。
又查谈皇后实为乱臣陇西道都指挥使谈平居之女,指使年幼旧识南怀天星对帝使毒,致帝昏聩终日不能言行。得逞后二人一手遮天,把持朝政,罪大恶极。
复又查南怀天星任职期间,铲除异己,结党营私,图谋政.变。帝下旨论罪,其死于宝嘉四年春,府邸仅一名妾室畏罪自裁,奴仆发配边疆,刑两年半,庶子充入掖庭为宦。越十日,谈皇后出宫于白马寺带发修行,意在赎罪。
“啪嗒。”
她手一颤,卷宗随之掉在地上。
“怎么会是这样……痴月的父亲与我的母亲居然……不可能的!”江湄澜掩口难以置信,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答案。在她心中高贵完美如神袛的皇后,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她缓缓蹲下去,将卷宗捡起来,拍了拍灰尘,咬着牙继续往后翻。然而刚翻过去这一页,她便觉手感不大对,捏起来似乎要比一般的纸更厚。
仔细端详后,她发现这不止是一页,而分明是有人在原来的纸上又黏了一张同样的纸覆盖住了。
江湄澜对异样的事件都有莫可名状的兴趣,尤其这还事关皇后谈离妆当年巨变的真相。
不知是何人所为,纸张黏合得极好,单是放眼看过去并无破绽,因此要撕开亦十分艰难,很可能手一抖便把两张纸都撕毁了。
战战兢兢折腾了半天,终于完整地分开了二者。被覆盖的纸上墨迹已经淡了,还被人用笔通篇批了一道浓墨重彩的划痕,非常难以辨认。
她皱着眉费力看了许久,半认半猜纸上的字:
宝嘉三年冬,岁在庚子。帝病愈,夏妃引帝入昭阳殿,见尚书左仆射南怀天星与皇后意态亲昵,甚怒。
帝问曰:何以负朕?皇后答:汝先负我。
帝又问:使毒于朕,你要朕死?皇后复问:何曾使毒?汝不信我。
帝不答,沉默须臾,最后曰:万般皆浮云,唯牝鸡司晨,祸乱朝纲,朕不能赦。
皇后仰天大笑,泫然泪流,答曰:汝尝谓我,夫妻一人。汝病重,我代为执政,有何不可?
帝冷笑,只一言:朕因何病重?乃皇后素手所奉一味药丸而已。药丸何来?恰出自南怀丞相之手。
帝后相顾已无话。
宝嘉四年春,岁在辛丑。南怀天星因十九宗谋逆罪被处极刑,查抄家产,妾室自裁,奴仆发配徒刑二年半,庶子充入宫中。越十日,皇后于白马寺修行,帝送之,问:还有何求?
皇后拜道:湄澜尚小,请汝爱之。
帝曰:更无其他?皇后默然离去。
江湄澜将前后有微妙差别的两段文字来回对比,终究难以分辨孰对孰错。然而她内心其实已相信被覆盖的记载,因它没有言之凿凿地替皇后定罪,且人总是容易倾向于相信自己的观点。
可是,她仍然觉得难受。她很难从这段扑朔迷离的记载中看透背后的真相,从而知道皇后与皇帝的纠葛。
这使她五味杂陈,幻想破灭。皇后是否真的谋害了皇帝?又与南怀天星是怎样的关系呢?彼时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她犹能质疑皇帝有意欺骗,然而如今面对十年前不知何人留下的卷宗,她只有相信。
不经意间,眼角忽地看到尾端那一句“湄澜尚小,请汝爱之”,她心脏一痛,有泪如倾。
岁月不能腐蚀她心底的亲情,哪怕是只言片语,瞬间温柔。
编史馆外仍是一片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景象,沿路树枝在日头下绿得发亮,连微风拂过都是炽热的。
七月了。
江湄澜自己走回临华殿。从承天门街通往宫城的这条主道仿佛无比漫长,她步履维艰,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于是越走越慢,越来越慢,最后进了宫城门,过华林园时她脚下一歪,跌在细碎的鹅卵石子上。膝盖猛然焦灼地刺痛,她咬牙尝试起身,未果后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有路过的宫人见她神情异样,并不敢上前扶她,只好匆匆奔向临华殿通报。
不久,有人停在她眼前,伸手道:“公主,起来吧。”
江湄澜抬头,见到痴月冷峻的神色与俯视下来的怜悯的目光。她刹那被激怒,拉着他的手向下狠狠一拽,他便也跌下来:“你那是什么眼神?你怜悯我?”
痴月拧眉,静静地凝视她,不言不语。她对视了一会儿,恶狠狠地偏头,却低声道:“对不起。”
“不要紧。”痴月奇异地笑了,幽幽道,“有时觉得公主真像痴月的妹妹。”
她不明所以,皱眉道:“胡说,我去了编史馆,卷宗上说南怀丞相分明只有你一个儿子。”
痴月平静道:“对。家父仅痴月一子。故痴月并无弟妹,只是有时见到公主,会有种恍惚的错觉。大概是因为公主太任性了吧。”说到这,他停了一停,江湄澜瞪着他“嗯?”了一声,面上却不禁笑了。
于是他继续道:“不过想来可笑,痴月区区奴婢,公主可是金枝玉叶。万没有兄妹二人,一个贵,一个贱的,对么?”
“天知道。”
她翻个白眼,不理他头脑发热胡言乱语,直接把脚伸到他怀里去,抬了抬下颌,示意道:“我脚崴了,特别痛,你帮我揉揉。”
痴月叹气,冷冷地垂眼,隔着布袜捏她的脚裸,动作轻柔但不缠绵,反倒有种别样的干脆利落。他头也不抬道:“公主,稍候陛下议事结束会经过此地,是否先回临华殿?”
“不,我就要在这儿坐着。他过就过呗,能怎样?”
“公主,如此不雅。”痴月又替她揉了一会儿,见时辰不早,她仍没有改变主意,遂放开她的脚,起身拍了拍衣服。江湄澜勃然大怒,伸手抓了一把石子,威逼道,“你敢走?”
“痴月得罪了。”他点头,却不等江湄澜出手,已弯腰一把抱起她,转身回临华殿。
江湄澜大吃一惊,呆了一呆,手上紧握的石子不自觉掉在地上,声音泠泠动人。很快她娇羞地将脸埋进他胸膛,双手拽着他的公服低声发笑,笑了一路。
痴月平静地问:“公主脚不痛了?”
她抬眼偷偷觑了他一眼,又埋下笑得更欢快,直摇头道:“不痛了,你捏脚手法很纯熟嘛。是不是常常给漂亮宫女捏呀?”
“没有,只在幼时曾为家父捏过一次。”
江湄澜听了安静少顷,静静地认真道:“我找到了有关尊君的记载,但我无法知道是否冤枉。说来很巧,尊君的案子与娘娘有牵扯,我自己也还糊涂得很,所以可能帮不上你了。”
痴月嘴角微微一斜,似要冷笑,但很快又恢复如初的冷静,点头道:“痴月明白,公主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家父与皇后的往事,痴月略有耳闻——”
“嗯?什么?”
“痴月有一把家父做的壶,回头送给公主吧。”
江湄澜想了想,忽然惊喜地勾住他脖子问:“是不是宜兴紫砂壶,壶底有‘手谈天星’四个字的?”
痴月道:“是。公主不要乱动,不然还是下来走吧,痴月抱不动了。”
“诶?脚又痛了。”她靠回去恹恹地装模作样,同时问道,“你先告诉我,‘手谈天星’是什么意思?手掌之上谈论天空星辰?也不通啊。”
“嗯?”痴月疑惑地撇她一眼,哑然失笑,无奈道,“不是‘手谈天星’,是‘守谈天星’,守护的‘守’。那是家父的号,与痴月的‘慎书斋主’一样。”
江湄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低声念了几遍,脸色一变。
她明白过来,谈……是为皇后谈离妆。
此时此刻,政事堂刚散会。
太子江献将施文放的文状与罪证交了上去,皇帝当时面色冷静,一经散会却拍桌而起,一壁走进华林园,一壁怒斥道:“好一群乱臣贼子!真是让朕开了眼界。”
内常侍泰舟道:“这一回我就不劝陛下息怒了,目下的确应让他们知道陛下的雷霆之怒。”
“说得在理。朕即刻要派人下去查,不然夜长梦多。万一走漏消息,他们见东窗事发,将施文放的亲属灭口,那实在让人扼腕。尤其传了出去,让人知道为朕办差还保不住亲眷,日后谁敢挺身而出?”
内常侍想一想,点头赞同道:“陛下英明。我看还涉及河东道,不如正好连同山南、岭南二道一起查了吧。只是不知陛下意欲派遣何人?”
皇帝走了几步,犹豫道:“朕有意令太子亲自前往,磨砺一番。只是他那性子,怕是不行。”
“是,陛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是考虑周全得好。”内常侍道,“不过陛下有意让太子殿下历练也是好的,要不多派几位协助官员牵制一下如何?”
“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帝京,满朝文武谁能压得住他?”皇帝哭笑不得地随口道,“除非比他更像‘混世魔王’的庐陵还能骑在他头上撒野。”
内常侍泰舟闻言微微一笑,心领神会。太子江献发起疯来谁的账也不买,连皇帝都吓不住。唯独对妹妹庐陵公主的软磨硬泡无计可施。虽并非同出一母,但自幼二人一起惹是生非,打遍帝京城,大约因此感情深厚。
“那么不如就让公主也一同去吧。正好公主的汤沐邑地处江南道,她又并非柔弱可欺,不论明察还是暗访都能胜任。”
内常侍此言吓了皇帝一跳,他猛地回头盯着泰舟,大惊失色道:“泰舟,你是不是嫌太子一人出马不够乱的?这俩要放在一块儿,又带着朕的圣旨出京,还不得一路鸡飞狗跳地打到河东江南去?”
皇帝想了想,又扶额长叹道:“你还别说,要是因此江湖上出个‘雌雄双煞’,被人知道是太子公主,挺有面儿的啊。”
内常侍也笑了,一挥拂尘连连摇头,顺口恭维道:“都是陛下的功劳。话说回来,单是太子公主二人,恐怕也还不够。公主能压住太子殿下是不错,可公主自己也……得再找能劝得住公主的人,便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他们要出去祸害了,好同情被查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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