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如烟 第24章 芙蓉帐暖
作者:覆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听闻七月初二是个吉日,诸事皆宜,又逢公主大婚,自然普天同庆。

  婚典在公主居邸,位于皇城中央路段,七进七出,异常华美富丽。高墙巍峨,楼阁耸峙,单是房舍就有三百多间。若非不是地处宫城,那么应当足以媲美东宫群殿。

  而前朝御史台因昨日黄昏——庐陵公主纠集帝京七雄打砸刑部衙门一事炸了锅。数十位大夫轮番上奏,从踢倒衙门大门到殴打官员到私放囚犯,再到提刀欲杀大臣,条条款款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皇帝早朝被谏得头大,心底有气又不知往何处撒。后来枢密院有人推波助澜,将事态扩散,已牵扯到太子与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南国公等人。这下才叫过犹不及,捅了蚂蜂窝。一时朝上双方阵营大吵起来,急赤白脸、唾沫横飞。

  不知谁最先开了头推搡对方大臣,顿时群臣激愤,大家都捋起袖子开打。大清早的好不热闹,看得皇帝都精神了。

  一年到头,就指着朝会上这点戏找乐子。皇帝兴致勃勃欣赏完毕,垂怜诸卿骂架劳苦,便大发善心退了一步,拟旨遣庐陵公主大婚后出京,未有悔过,不得回来,以示惩戒。

  然而到底怎么算悔过……这个还是皇帝说了算。

  不单单是这样,连出京也并非遣走,因为皇帝刚给驸马都尉岑寒云放了假,命他与公主一道回弋阳。

  有人愤愤不平:这哪儿是惩戒?诗人游山玩水也没有这么名正言顺的。

  外臣单知道这是偏袒,但江湄澜知道得更多,故而一点也不担心。皇帝要查施文放一案,又不能走漏了风声,令他们先一路回淮南道,做个暗线。紧跟着江献还要一路南下巡视诸道政务,这是个明线,明线有明线的好处。

  江湄澜一点也不拘谨,凤冠霞帔早自己扔了,又叫婢女将榻上的干果收拾好,她便侧卧在锦榻上,口中吃着红枣,挑眉翻看某些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压箱底的教导图集。正看得聚精会神,岑寒云推门进来了,浑身没有酒气,看来成功让人挡了一劫。

  今日新郎官吉服加身,那火一样撩人的色彩衬得他唇红齿白,清秀过人中透着妖气。

  江湄澜见他便神神秘秘地笑道:“来,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岑寒云不解其意,听话地走过去,歪着头目光瞟了一眼那图册。恰逢她翻到异常精彩的一页,他霎时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但脸上表情还努力要作出很正经的样子,道:“公主,看、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江湄澜白他一眼,伸手拉他袖子,皱眉道,“你坐下,挡着光了。这个是那两个笑容奇异的嬷嬷给我的,你有没有,拿来我看看。呐,我不占你便宜,我们可以交换。”

  岑寒云知道图册是什么,但他确实没有,他用不着那个。所以他没法儿跟她交换着看……这真是个尴尬的问题。他坐在榻边,无奈道:“公主,臣没有,这个有一本就够了吧?”

  江湄澜想了想,赞同地点头:“也对,回头要是谁传出去了,你脸不好搁。”语毕她又低头去翻图。

  岑寒云坐在一旁紧挨着她,看也不是,不是也不是。一个人呆愣了半晌,他起身把酒樽递到她面前道:“……公主,要不先饮……”“合卺”二字尚未出口,江湄澜已不耐烦地推开他,打断道,“饮什么饮呀,难闻死了。我跟你讲,你别沾酒啊,要不然待会儿不可以睡在榻上。”

  “啊?哦。”他衡量了一下利弊,十分果决地将酒放回去。虽说高歌纵酒,落笔如烟才是文人形态,奈何偏偏他不胜酒力,一饮酒脑子就乱了,一乱就压不住另一个他。

  婢女们见状都要熄掉几盏灯出门去。方才摘掉灯笼,拿起剪子,便听江湄澜制止道:“不要剪,我在看书呢,你们自己去休息便行了。”

  几人面面相觑:公主真是不解风情,这时候还看什么书。等下烛光亮如白昼,可叫驸马怎么好下手。

  一名婢女善意地提醒道:“公主,天色已晚,书还是明日再看吧?夜里烛火有些晃眼睛。”

  江湄澜抬头凝视婢女。此刻她眸光很缥缈,朦朦胧胧一如与他初见时,蕴含“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的哀愁。婢女无法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他也不知。

  “不晃,我看着挺好的。”她莫名笑了笑,并不开心。婢女们便不再多言,垂头鱼贯而出。

  一时闲人散尽,岑寒云只觉房内清凉自在许多。眼见公主看得津津有味,他不想打扰,也自己在案上取了本书,走出来坐在珠帘前那张罗汉床上翻着。

  直看到四更鼓过了。江湄澜抬头揉揉眼,将图集随手抛在枕下,起身下意识要去熄灯。卷起珠帘时见到罗汉床上有人,不禁刹那恍惚,少顷才记起今夕何夕。她整整表情,撒开帘子,去取剪子经过他时,随口问道:“你看的什么?”

  岑寒云抬眼注视她的一举一动,不见丝毫睡眼惺忪,神采奕奕地答道:“臣从案上取的,是温飞卿的词集。”

  “哦,我知道。我统共就让人放了两册词集在案上,一册是温飞卿的,一册是韦端己的。冯正中的《阳春集》前一阵赏给小圆子了,我便没有再要。闻说他们分鼎三足,我看还是韦端己的笔调更清丽凄艳。”江湄澜说着抬手去剪灯芯,方灭了一盏,她好似想到什么,停下询问,“你还要看么?”

  岑寒云诧异公主竟然谈及这样的题目,但并不吃惊,合上书册放回去,起身道:“不早了,臣改日再看。端己浣花词意境骨秀,飞卿词精妙绮靡,正中则深美开阔,都是大家。不过臣倒是偏好读正中。”

  她剪到一处高的烛台,顶尖那支明明够不上,但她偏要坚持踮着脚尖去剪。岑寒云忙上前接过剪子一刀断了灯芯。江湄澜见状顿了顿,索性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了,慢吞吞退回榻上道:“你是喜欢里面呢,还是喜欢外面呢?”

  “什么?”岑寒云留了六盏烛台稀疏地亮着,放剪子时回头奇怪地看她,什么叫喜欢里面还是外面?

  江湄澜跪坐在被子上,更奇怪地瞪着他,一指锦榻道:“我说就寝呀!你在里面还是外面?我要拿被子在中间隔一条楚河汉界,你不能翻过来。你要是翻过来了,我就把你踢下去,还有,明日咱们回弋阳时,我也不给你面子!明白不明白?”

  他到榻边坐下来,呆呆地摇头:“公主,臣不是太明白。”

  江湄澜恼羞成怒,用脚踢了他后腰一下。岑寒云没躲开,平白无故挨了一脚,但他不生气,就是有点哭笑不得。她跪着被子直起身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道:“我对你很有成见,你明白吧?”

  他点头:“明白。”

  “我们一点也不琴瑟和调,你无时无刻不在惹我发怒,你明白吧?”

  “这个……臣现在明白了。”

  “所以回了弋阳城,人家见到庐陵公主与你这个驸马都尉一点儿也不亲密,你们岑氏肯定很丢面子吧?”

  岑寒云隐隐觉得不对,但此时还未发觉错在何处,只是继续点头:“公主的意思是?”

  江湄澜得意地抱臂道:“你求我呀,你求我给你面子呀,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岑寒云无言以对,只好扶额道,“公主,别闹了。快五更了。”

  她气势一垮,不悦地坐下来道:“五更怎么了,你今日又不用上朝。他们收拾行礼还要收拾到下午去呢。你别把我的话当做玩笑,我是认真的。”

  “好吧,公主请讲,臣洗耳恭听。”

  江湄澜正要说话,忽见纱窗外有人影走过,瞬间心中既惊且怒。她完全知道这是何人。如此丰腴到臃肿的体态,一来还是两个,很明显除了夜间给她图集的二位嬷嬷再没有别人。这鬼鬼祟祟的举动,想必是皇帝要她们打探虚实来了。

  可耻!这种事也不放过!

  她拉起被子一下裹了岑寒云倒在榻上,同时使劲儿把他的双腿往里卷。卷不动就用掐的,掐一次那条腿就往里缩一下。

  突然被乌云罩顶的岑寒云感到很惊恐,他手忙脚乱地去挡公主掐人的手,不解地问:“公主,为什么突然掐臣?”

  “嘘。”她把手放在唇上,压着他胸膛窃窃私语道,“你小声点,有两个女人来了,他们是大人派来检查我们的。我掐你是因为你露馅儿了,赶紧把鞋脱掉,躲到被子里来啊!她们不敢掀被子的,只是要偷看一会儿。”

  岑寒云连忙点头,脱了鞋滚进被子里。两人完全被遮挡,只有交织的长发散落了一枕,在烛光里旖旎而流曼。

  两个嬷嬷轻轻地将门推开一丝缝隙,从昏黄的灯光映照下,能瞥见高耸的锦被下抖动得厉害,隐约还有压抑的喘息声传来。二人相视一笑,又突然听见锦被中江湄澜猛地尖叫了一声,怒道:“岑寒云,你弄疼我了!”

  紧接着响起驸马都尉温柔讨好又带着微妙隐忍的道歉,嬷嬷们遂闭上房门,奸笑着离开。然而——

  江湄澜单手掐着岑寒云的脖子,忍无可忍道:“松手!”

  岑寒云咳了一声,面红耳赤地艰难道:“公主先松手。”

  “不行!你先松手!”

  “公主……快松手。”

  “不松!谁让你掐我的?你还……不准乱动!你再动我就对你不客气了。”江湄澜另一只手掐着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威胁道。

  作者有话要说:明明说好要加更,结果却断更了……我对我的懒癌表示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