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如烟 第27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
作者:覆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江湄澜睡得朦胧,忽而因梦境惊醒了,睁眼盯着塌顶的流苏青纱帐发呆。此刻她脑中一片澄静,仿佛过往一切事情都浮现眼前,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过了不久,她起身点了盏灯,案上沙漏将尽,大约寅时过了。

  她莫名皱起眉头,下意识朝门外瞥了一眼。明明很安静,但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一样。那种感觉像蚂蚁在眉间心上爬行,痒痒的,由不得她不开门看看。

  于是她开门出去,冷不防低头见到一个坐着的背影还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在门外。

  江湄澜望着他皱眉,奇怪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岑寒云闻言忙起身拍了拍灰尘,颇为尴尬地后退两步,支支吾吾道:“才回府没多大会儿。”

  其实并非才回府,只是他一直坐在门外,坐了很久。脑子也是乱的,有点昏昏沉沉,隐隐作痛。

  果然酒不是好东西。

  他正愣神间,突然背后响起开门声,他也没想到她会出来,一时只好掩饰地回答刚回不久。

  “你怎么不敲门进去?”这又更耐人寻味了。

  岑寒云道:“公主就寝了,臣怕吵着公主。再说夜里他们劝酒,臣推辞不过。公主不喜欢这个味道。”

  江湄澜觉得好笑,指了一指他方才坐的地方,问道:“那也不能在门外坐着吧?别人知道了还当我苛待你,本来我的名声已经够坏了。不过一身酒气是挺难闻的,下次不要屈服。”

  “是。”岑寒云觉得胸口似火烧。他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忙道,“臣去东厢房休息,夜半更深露重,公主也快回房睡吧。”

  “你……”江湄澜叫住他,还未开口,惊觉他眼神忽明忽暗,在月色中有种别样的诡异与妖魅,令人遍体生寒。她紧盯那双恐怖的双眼,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岑寒云微微一笑,眼角生花,眸色微凉,声线似华丽又似清软:“臣眼睛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偏头嗤笑一声,伸手拂了拂鬓发,道:“什么问题?臣好得很。”说着他走近她,低头满含兴味地问,“公主,您是想要留臣今夜同寝吗?”

  江湄澜冷冷地仰头看着他,一言不发。岑寒云非但不退,反倒更加放肆地搂上她的腰,伸出食指轻轻抚过她的唇,似笑非笑道:“公主的唇其实很像她……”

  “啪!”

  她伸手就是一巴掌摔在他脸上,又挡开搂着她的手,冷笑道:“调戏我,你还不够格。念在你大约是酒后失德,就不跟你计较了。”

  岑寒云呆了一呆,片刻后眼神一定,霎时羞得满面通红。见江湄澜转身回房,他连忙捂着脸跟上去解释道:“公主,公主,臣并非有意冒犯,臣只是……”

  江湄澜“砰”地关上房门。他拍打了一阵,没人答应,只好收声垂头丧气地往厢房走,同时心底懊恼某个不知名存在的出现。

  翌日风和日丽,弋阳城官家千金来递书帖,邀请庐陵公主同她们一起赴个诗画拍卖会。在京里也有这样名目的集会,但她从来不去,因她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做这样的事只是附庸风雅。

  然而她才要命人拒绝,岑欣来了,手里也拿着请帖,极力怂恿她去。江湄澜深深地凝视岑欣一眼,便没有推辞。

  地点选在城西兰亭阁,江湄澜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十余位大小官员的千金都上前来见礼寒暄,她点点头,面带微笑,举止得体。

  其中父职最高的少女指着兰亭阁的牌匾道:“闻说这里原本叫做‘风雪楼’的,但因出处不好,后来换了主人。新主人才高八斗,又十分向往晋穆帝永和九年王右军等人在会稽山阴的集会,便凭着书册硬将之改成了兰亭景色,专供文人雅士品茗赏谈。名字也随之改成‘兰亭阁’了。公主以为如何?”

  江湄澜想了想,望着匾额道:“千古伤心是兰亭。”

  众人齐叫了声好,方才说话的少女笑着点头道:“公主妙语。”

  她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当先进门。只见入目皆是山光水色,怪石嶙峋,澄江似练,明丽飞甍,杂花喧鸟,目不暇接。想来应是事先打过招呼了,这时辰园子里并无闲人往来,要入内需得先有请帖。

  待众人来到禅机别院落座,江湄澜发现此地已有一名男子在泼墨山水。这人一身宽大的素色深衣,唇红齿白,面目婉转而柔美,哀哀戚戚间仿佛遇见了江南枝头梅子黄时节的烟水气。

  “他是何人?”江湄澜指着男子问。

  少女答道:“他是怀璧园的伶人,名叫愁池,整个弋阳城里提到男旦,很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常常怀璧园的演出都是他压轴,座无虚席。不过他丹青也是一绝,不输国手。公主不妨一观,看看比京中的大家怎样。”

  江湄澜笑着起身,上前道:“既然如此大名鼎鼎,那我倒要考校一番,出个题目你敢不敢接?”

  愁池笔下一顿,将未完成的画作搁到一边,抬头莞尔道:“公主请讲。”

  众人闻言都上前来观看,她想了想,道:“那你画只鬼吧。”

  “嗯?”愁池讶然地扬眉,十分不解其意。

  江湄澜笑问:“难么?”

  愁池理所当然道:“鬼魅无形,自然无从下笔。”

  “此言差矣。昔年有门客为齐王作画,齐王问:画何物最难?门客答曰:犬马最难。齐王又问:那么画何物最易?门客答:鬼魅最易。因‘犬马人所知也,暮罄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者,不肆于前,故易之也’。”江湄澜提醒道。

  愁池听了对她会心一笑,提笔在笔洗中蘸了一阵,旋即在纸上寥寥疾走,很快搁笔道:“公主请看,愁池所画鬼魅是否入眼?”

  众人都随之低头,却见纸上空空如也,纸面依旧洁白如新,唯有温润的水渍带出几抹阴影。

  江湄澜看了一眼,连连点头称赞道:“画得好极了,下次你唱台我去给你捧场。”

  不等愁池拜谢,一名少女奇怪道:“他什么也没有画,怎么就是画得好了呢?”

  愁池反问道:“姑娘可见过鬼魅的形状?若未曾见过,自然画上也是看不见的。”

  沉寂片刻,众人哄堂大笑。眼看拍卖会快要开始,有人解释道:“公主,这里得了头筹的买主,店家都是报个别号,不知公主的别号是什么?”

  江湄澜愣了愣,道:“我没有取号,你们替我随便说一个吧。”

  另一人笑道:“依我看,公主干脆叫个‘妙人’好了。”

  “‘妙人’好是好,就是不够特别,你也妙人,她也妙人,一点意思也没有。”

  “说得也是,公主自己再加一两个字在前头吧?”

  江湄澜不在意这些,随口道:“我公主府的卧房里只有温韦二人的词集,我看就叫‘温韦妙人’好了。”

  “温妙人,韦妙人,温韦妙人。一个号,三个妙人,还是公主才思敏捷。”

  一番真假的夸赞,有人来领她们去会场二楼入座。刚开始还只是一些前朝书画,小打小闹,谁也没有喊价的打算。直到三国陆机的《平复帖》一出,才引爆了整个会场,竞价声此起彼伏。

  江湄澜身旁的少女问:“公主有无兴趣?”

  “好。替我竞价,翻倍地加。”她笑了笑,补充道,“账目回头送去岑府拿钱。”

  最终以九十万贯的天价成交,当“温韦妙人”这四字报出来时,四下里响起一阵啧啧的抽气声。

  紧接着是东晋顾恺之的千古绝品《洛神赋图》,草圣张旭的墨宝,王渔洋亲笔所书《姑苏怀古》……无一例外均被江湄澜买下,价格也是居高不下,直到后来岑欣看着她脸都白了,想要阻止却又说不出口。

  散会回府途中,江湄澜笑盈盈地问岑欣:“这个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怎么你不太高兴的模样?”

  岑欣想,叫她来也没想到她要这样挥霍无度,她这样挥霍无度也没想到要让岑府来付账。明明好些东西都已超出本身所值的价格了,她还是翻倍地加价。

  “岑欣不敢。”岑欣强忍着怒意答道,“公主行事,何用岑欣来多嘴。”

  她笑着转过脸去:“你知道就好。我看,你大约不太喜欢我?”

  岑欣咬牙,幽幽地道:“作为公主,岑欣十分敬重您。但作为表嫂,岑欣心底只有一个孙姐姐。”

  江湄澜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笑道:“那你的孙姐姐怎么不嫁给你的寒云哥哥呢?”

  “那是因为……因为……”岑欣不知如何说,结巴了半天,最终冷哼道,“总之她是有苦衷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是不是前天晚上宾馆空调开太大,我昨天早起就吐个不停,又扁桃体发炎,高烧头晕,昨天挂了水,今天感觉还是不太好,所以写的这一章肯定有点差,待我头脑清醒了再来,么么哒!断更求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