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如烟 第29章 人不寐
作者:覆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说了这句话,那个夜便如暗石沉没湖底一般悄然寂静了。..m.乐文移动网

  她听见窗外夜来风疏雨骤,一片凄迷的哗哗雨声,打在颤巍巍的花枝上。花苞犹未盛开,已经凋零。

  很久以后,东方既白。江湄澜半梦半醒,下意识伸手拂过床榻,他所在的地方已经空落落的,只是还有余温。她一下醒了,睁眼瞅着榻前披衣的岑寒云,慵然问道:“昨日忘了问你,江献是不是到江南道衙门里了?”

  岑寒云正系腰带,闻言回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应道:“是,太子殿下与施公子一同去江南道,意在先救出宣州刺史衙门关的亲眷,以免日后东窗事发时伤及无辜。不过公主安心,殿下身旁有大内高手护卫左右,即便救人不成,自身安全也应当无虞。”

  她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

  “眼下时机成熟,准备分头收网了。臣要赶往石州刺史衙门调审前任幕僚长史,随后请家父发兵驰援,缉拿犯官。公主不必忧心此事,臣自当尽力而为,使案情水落石出,回京复命。但凡只要公主想要,臣没什么不愿意的。”他语气镇定而平淡,同时不在意地整了整衣袖上的褶皱。细长的手指捻起玉冠两旁垂下的带子看了看,眸光却透过博带落在腰间的鸾凤和鸣图案上。

  很快他笑了笑,将带子拂到身后,转身踏出门去。

  怕只怕,她要的是他给不起的自由。

  江湄澜撑着手半坐起来,“诶”了一声,皱眉急道:“我不是提醒你这个!我是说你自己小……罢了。你不乐意听,我还不乐意说呢。”她见他走得急,话到嘴边人已看不见影子了,她于是把后半句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他其实脚步停在了门外回廊上等她说下去。他没有让她看见他。她没有说下去。

  江湄澜唯恐表露出一丁点儿多余的关怀,她极不喜欢自己的好意被冷待。她觉得只有完全不付出关怀,才不会有这样的尴尬与难过。

  用毕早饭,门外晨光熹微,从斑驳的叶间洒落,有些刺眼。千层底的绣鞋踩过庭中石板上积了水的小洼,再走回干净的石板上,她回头见到一串脚印。

  她想,这已是秋天了。

  河东道石州城,刺史衙门外大晌午仍旧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民众往来倒比街市更甚,一时摩肩接踵,毫无缝隙。

  岑寒云见状目瞪口呆,与一名护卫挤上台阶,拱手施礼,不解道:“这位官爷,敢问此处可是刺史衙门?”

  “正是,你头顶那么大四个字瞧不见呐?”衙役腰悬大刀,手掌刀柄,昂首威武地蔑视二人,扬一扬下巴道,“干什么的?”

  他老实抬头去看大门上的匾额,明明是黑字白底,他却觉得像金字红底。金是金子的金,红是百姓的血。

  岑寒云想了想,随口道:“在下姓韩,是刺史衙门上一任幕僚长史喻征荀的表亲。喻伯母许久不见喻从兄捎信回家,很是挂念,故特别嘱咐在下来探望一番。在下入城后办完正事,已听闻喻从兄大罪下狱,很是心痛,意欲请明公开恩,令在下探监,回乡也对伯母有个交代。”

  衙役见他仪容斯文,衣袍花纹虽不繁复,格调却挺高。说话语气也一本正经的模样,像个读书人。顿时不疑有他,伸手一指台阶下排着长队的民众,道:“下去等着吧,登记了自然会给明公过目。至于所求之事成不成,那得看你心意诚不诚。明白不明白?”

  “心意?什么心意?”岑寒云微微一笑,客气道,“在下不太明白,还请官爷不吝赐教。”

  衙役瞪他一眼,龇牙咧嘴道:“嘿,我说你这人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么不开窍呢?你求人办事,总得……意思意思吧?”衙役的手松开刀柄,冲他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继续道,“你得让明公看到你的真诚,明公才能体恤你的一片心意。这是照规律办事,你要还不明白,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每日想见明公的人多着呢,哪儿有空管你的破事。”

  他摇头失笑,意味深长道:“原来这就是石州刺史衙门的规矩。明公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岑某而今涨了见识。”

  衙役双眉一竖,正要拔刀恐吓,他身后护卫立即取出金令一亮,冷冷道:“中书舍人岑寒云前来拜访石州刺史,速去通报!”

  “你?你不是姓韩吗?怎么又姓岑了?岑……岑?弋阳岑氏?”

  “你说呢?”

  “啊!是,是,小人这就去禀报。”衙役忽觉不好,快步冲进衙门里去禀告刺史。不多一会儿,有名参议模样的中年人领着他们拐进了后院。

  衙门后是官吏休息之地,与想象中的干脆简洁不同,院落建造精美,回廊壁上雕刻了忍冬花纹,蔷薇花藤一簇一簇披枝而下,又小桥流水,假山奇石,怎么看也不像官邸。

  石州刺史一身朱红的官服迎上来,满面春风地拱手笑道:“哎呀,岑舍人大驾光临,某公务缠身,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岑寒云回礼,不动声色地笑道:“哪里,早听门下差役说过,刺史每日要见许多心意真诚的人。岑某空手登门,实在不足挂齿。”

  “并无此事,是他们偷懒,就以这套说辞要好处,某回头定要好好惩治这股歪风邪气。”石州刺史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他入座。凉亭石桌上摆了一张棋盘,石州刺史道,“不知岑舍人可有雅兴与某下这盘棋?”

  “自然并无不可,请刺史先手吧。”

  二人下了四十余手,岑寒云两指捻起一枚白子,似笑非笑地道:“提起下棋,岑某倒是想起一个典故。”

  石州刺史端茶欲饮,闻言一顿,哂笑道:“可是‘南柯一梦’?”

  他忽地一子落下,在夜未央,与棋盘上白子连成一条大龙,将黑子拦腰斩断。午后的风拂起他的耳发,只听他一字一句地笑道:“不,是‘围棋献贿’。”

  石州刺史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斜,茶水险些倒出来,好在一旁参议及时提醒。刺史回神,忙将茶盏放下,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随意落了一子,心不在焉道:“前朝蜀州刺史安重霸的确是个罪大恶极的贪官……”

  那一子臭得可以,惊得参议连连咳嗽示意,不过石州刺史大约有心事,并未理解。岑寒云笑着看了一眼参议,温和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参议干笑两声,讪讪地闭了嘴。

  棋场如战场,一步错,满盘皆输。石州刺史无力回天,以二十四子半输了,拂乱棋局后摇头道:“岑舍人业精六艺,才备九能,连棋艺小道都如此精湛,某输得心服口服。罢了,谈谈正事吧,舍人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岑寒云道:“施文放进京告了御状,替石州刺史衙门上一任幕僚长史喻征荀鸣冤,岑某奉旨前来调审此案,还请刺史全力配合。哦,对了,施文放此人刺史有印象吧?”

  石州刺史面色镇定自若,只是大怒地拍桌而起道:“岑舍人万不可听信施文放此子信口雌黄,他因某贬了他的官职而一直心怀怨恨,多番栽赃陷害,所说皆是一派胡言。若不信,某可与其当面对质!”

  “呵呵,岑某只说他替喻征荀鸣不平,何曾提到过刺史。这好端端的,怎会要您与施文放对什么质呢。”岑寒云深深地笑了一笑,起身道,“是否信口雌黄,岑某一审便知。刺史不如先请升堂吧。”

  “且慢。岑舍人,你说你是奉旨,旨意何在?”

  “口谕。有御赐大内金令还不够么?”

  石州刺史胸有成竹地冷笑道:“没有圣旨,请恕某不能从命。再说即便有圣旨,喻征荀一案也是我石州刺史衙门的内部事务,岑舍人一介京官,怕是不好插手吧?这可是越权。要审也是某自行调度,轮不到阁下插手。”

  岑寒云静静地凝视对方一阵,也冷笑诘问道:“刺史此言是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了?”

  “大言不惭!岑寒云你不过区区中书舍人,有什么资格代表陛下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堂堂正三品实权大员,此前对你以礼相待已经算是给足岑氏和驸马都尉的面子了,你别得寸进尺。这可不是你的弋阳城!石州,是我的一亩三分地。”

  “诛心之言。”他摇头叹息,道,“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那么我也不拐弯抹角,刺史还请速将喻征荀交给岑某,否则——”

  石州刺史也不废话,一挥袖袍,四周立刻涌出上千名带刀卫士,将他与护卫团团围住。

  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刺史大笑道:“否则什么?岑舍人,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个刺史衙门吧。早在你们出发之日,我的顶头上司——河东道布政使与江南道曹布政使就收到京中的消息,知道你们要来查,所以早有准备,要将你们一举拿下。想必现在太子殿下已经落入网中了。”

  岑寒云眯着眼问:“你们这是想谋逆?”

  “逆胜则为正,正则为逆。世间本没有绝对的正反——你看这历代开朝君主,又有哪个在前朝政权下不是谋逆呢?今朝腐朽太久了,应该换换血液,才能开疆辟土,一统中原。”

  “痴人说梦。”岑寒云冷淡地应了一句,仍不疾不徐地坐了回去,并无忧色。

  石州刺史也不屑同他辩论,只奇怪为何眼下状况他还能如此镇定。谁知顷刻,衙门外大批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衙役大惊失色地奔进来,喘着粗气拱手道:“明、明公,大事不好了!淮南道都指挥使领兵七千人包围了衙门各个出口,不准任何人进出!”

  “什么!”石州刺史僵在原地,缓缓偏头看过去,岑寒云对之自信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我试试拉回来,崩的有点大。我已经好多了,么么哒!谢谢你萌~今晚应该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