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大地上热闹又繁华,用钢铁合金拼装而成的车辆在宽敞的漆黑道路上如风般驰骋,用混合的砂砾堆积成的高楼顶端深入云端,在上面对着天空伸出手,仿佛天空都触手可及。”
“而在遥远的穹顶之外,由凡人制造出的天眼没日没夜地环绕星球俯视大地,监管着地上的每一个生灵。人们只需要坐在家中打开一种名为“电视”的奇特机器便能知晓遥远彼端发生的每一件事。”
“无翼之物也能翱翔蓝天,无鳃之物也能探究海底,月亮的背面从此变得不再神秘,太阳的伟大人类也能比拟。”
“在那个时代,人所在之处便有光明,人工制造出来的照明耸立在星球表面的每一处,不需要太阳的光芒,人类凭借自身的力量也能为世界带来光明。”
“那个时代充满了美好与欢笑,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犹如巴比伦时期身处通天之塔上一样紧密,每个人都可以用相通的言语描绘可期的美好未来……”
顺着绳索滑下时,尼禄不知为何突然回想起了姐姐维娅曾给他讲过的故事。
这些故事伴随着他度过了整个童年,直到现在他已经完成成年礼,成为了一名成人后,依然还觉得那么有趣。
在排除讲故事的人是他亲爱的姐姐这一因素后,尼禄觉得,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向往故事里的那些事物,所以才对过去这么执着吧。
他抬头望向天空,微弱的光线透过他进来时的洞口撒在半空,而洞外的蓝天看起来则是那么的遥远。
他又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所在好像一口深井,狭义、黑暗,仿佛是在隐喻现在的人类,只能活在狭小的庭院世界中,对外面一无所知。
人类是何时变成如今这样的?过去的世界真的如维娅的故事里说那样吗?
尼禄不禁地低声自语,但在这连光都显得零弱的黑暗里,无人可以应答。
尼禄自己也无法回答自己,所以他决定去寻找答案,这也是他此次的目的。
还记得大约是两年前,来往于各个庭院的贸易商队给即将年满14岁的尼禄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因为他是庭院的合法继承者,所以这份礼物便显得有些别出心裁——一小块刻有旧世界文字的石碑。
即使尼禄当时尚且年幼,但大人们就都知道,这位庭院未来的主人对旧世界文明如痴如醉,所以从尼禄小时候起,他们便费劲了心思想要在这位小小庭主的童年记忆里留下一个好的深刻印象,送给他的礼物都是投其所好、具有浓厚旧世界气息的东西。
从大到一整面画涂着奇怪字画的墙砖,到小到如指甲一般袖珍的琥珀制品,但凡这些人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便二话不说地往云泽拉来。
也是托了这些殷勤者的福,云泽这个美丽的庭院的一角总是堆积着破烂一般的小山堆,不过这堆“垃圾”倒也是发挥了些许作用,让年幼的尼禄小小脑瓜里累计了相当丰富的旧世界文物鉴定知识,到现在,即使是专业人士,也不敢在尼禄面前宣称自己要比这个孩子对旧世界文明了解的更多。
所以尼禄只花了两年的时间,便破解了那块残缺的石碑上的信息——那是一个地名,以及一处坐标。
在反复对比确认坐标无误后,尼禄决定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精神上的“成人礼”洗礼之地,他要独自前去那个地方,只身一人,不带任何他人。
当然,这是一项非常冒险的决定,他贵为云泽这个庭院的少庭主,想要独自一人前往荒野探险是不大现实的,就算他小小的胸脯中蕴藏着大大的勇气也是一样,在这个时代,一位庭主之子代表的东西太多太多,更何况一名孩子独自出现在荒野上大概率会被无情的猎手撕成碎片。
猎手无情,其他人则更甚,所以尼禄需要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来离开。
而有什么理由是比“身为云泽未来的继承者,想要随贸易队去别的庭院亲身体验学习经济是如何流通的”这个理由更加正当呢?
于是尼禄就在大家欣慰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前往石林庭院(一个以制造爆破物为特点的庭院)的贸易车队。
当然,走到一半他就和贸易队分别了就是了。
幸好贸易队的队长与他有一点友谊之情,之后的事都不用他操心,那个油腻的中年大叔早就替他准备了替身,这个替身会帮他应付一切。
目送着车队离开的尼禄深深体会到,有时候谄媚者也是一个相当可靠的助力。
离开贸易队后再徒步跋涉两天,尼禄跋山涉水,经过千辛万苦,才终于到了石碑指引的位置——一片被绿色覆盖了的林地。
如果不是特地学习过专业知识,恐怕在见到这片林地后他就要沮丧的返程了。但幸好他此行做足了充分的准备,无论是物资还是专业知识都好好的携带于身。
出发前他特意找过地质学家咨询过,如果坐标无误,但目的地却没有应有的建筑,而是一片生机盎然,该如何判断其下是否埋有建筑?
地质专家则说:
“按照常理,越容易蓄积水分的地方初生演替越明显,旧世界的先人们曾推平了这个星球的每一寸土地来建造人工建筑,这些人工建筑又通常都是以“混凝土”这种高强度的混合材料浇筑而成的。先人们在建造建筑前便已考虑到了各种问题,所以会做足充分防护处理,使建筑即使充分暴露在空气中也可以屹立百年而不倒,更别说是埋藏在不容易腐朽的地下了。所以要判断一个地方有没有埋有建筑,以及建筑被埋藏的有多深,就从该地的初生演替观察。”
古文明学家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尼禄反正是听不大懂,他对旧世界文明颇有研究,但对地质和地理却不太拿手,不过他还是勉强把专家说的话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
就是说,埋有建筑的地方通常会比没有埋建筑的地方初生演替要慢,如果一个地方周边一圈长满了乔木,而中心却还是灌木丛,就说明此处大概率是埋有东西的。
最后,专家还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但大多情况是会是如此。”
尼禄自动忽略了专家这后半句话,将其他的话牢记于心,在来时的路上他无时不在向先人祈祷,祈祷自己到达目的地后看到的不要是一片乔木林,而是短短的草本灌木遍布满地。
而先人们似乎是听到了他的祈祷,在这数百年间压制了此处的演替,也可能是这个地方的旧世界遗迹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拥有了自我意识,迫切的想要被人发现,总之,尼禄穿过茂密的树林到达目的地后,看到的只是些零散的灌木生长在这个地方,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后只歇息了一小会儿,他便心急火燎地拿出准备的工具开始对土地进行探测。
此行尼禄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筹备了一套工具,当然,大多数的工具都是从云泽一角的那个“垃圾堆”里捡来的,而这些东西有:一把来自古研庭的探测铁锹,一捆来自石林庭的“惊雷”炸药,一柄铁炉庭锻造的铁锤,以及一捆织雾庭编织的绳索,和联农庭的压缩食品。
这些装备看似平平无奇,但如果深究其是如何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个“垃圾堆”的,那可就是一番长篇大论了,所以在此也不多做介绍了。
尼禄将这些工具摆了出来,清点一番,然后他拿起铁锹走到一边,开始进行地质探测。
他探测的方法很简单,非常原始,就是把一根铁棍截成几截,然后在头端绑上一个铁锹,再插在地上拍入地下。
这是古研庭的考古学家们探查地形时经常会用到的工具,据说先人们在探寻更为古老的文明时也会使用同样的方法,这也是「冲击日」过后为数不多传承下来的知识。
“好嘞,加油!”
尼禄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将铁锹插入一个植被生长稀少的地方,开始用铁锤将其敲入地下。
乒——乒——!
“一二!一二!”
他一边喊着号子,一边用力用来自铁炉庭的铁锤敲击铁锹的尾端,眼看着铁锹一点一点没入土地,他的心情也越发激动了起来,敲击的力道也越发得劲。
很快,第一根长管完全没入了地下,但铁锹没有碰到任何硬物,尼禄只好先休息一番,吃点压缩食品,待体力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再在第一根长管的后面装上第二根继续敲击。
因为要瞒着众人,所以此行他只带了三根长管,如果这三根长管全部没入地下却依然没有碰到他想要的东西的话,那他就只能换个地方了。
继续敲击。
第二根长管也深深地没入泥土之中,铁锹依然没有碰到任何硬物,尼禄原本兴奋的心情也不由得开始变得浮躁起来。
他火急火燎地将第三根长管接在了尾端,然后敲击铁管,眼看最后一根铁管也逐渐没入土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砰、砰、砰——这是充满活力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乒、乒、乒——这是铁锤敲击铁管时发出的声音。
两个金属物体相撞所发出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就好像远在天边,悠久绵长。
你听:乒——乒——乒——乒——
乓!
一个沉闷的响声突然如炸雷一般将尼禄从麻木中惊醒,他瞪大了双目,似乎还不太确信,又敲击了一下铁管,又是乓的一声,短促沉闷的响声此刻听起来就如一般,将尼禄逐渐开始沉入低谷的心情带上顶端。
他简直难以置信,然后急忙地将铁铲拔出来,以确认铁锹上留下的痕迹。
是灰色的。
只见铁锹带出的土中夹带着少许的灰色粉末,尼禄见过这种粉末,在他的“生日礼物”中不乏旧世界建筑的残垣断壁,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些灰色的粉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此行的目的地,就在脚下!
没有什么是能比这些粉末更能鼓舞人心的了,尼禄兴奋的就要跳起来了!但最终他还是按耐住了,决定先挖开这里再说!
他当即卸下两截长管,无视发酸的肌肉,用铁铲开挖了起来。
很快,在毅力的支撑下,尼禄挖到了铁锹之前触碰到的地方——说是很快,但也花费了不少时间,西边的天已经有些发黄了。
他站在灰色的墙壁上,费了点功夫将周边的泥土清理开,然后选了个看着顺眼的位置,安置上自己的究极武器——一捆石林出产的炸药!
他将它紧密地贴在挖开的墙壁上,然后再把土回填一点,把炸药压实,只露出引线,接着他在引线的周围撒上一点助燃的火药后,便回身爬出坑去。
爬出坑后,尼禄在周边收集了一些枯叶和干燥的树枝,用火石打出火星,生起火苗后,他将点燃的树枝抛入土坑中,然后转身就跑。
短暂的寂静,随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有着“惊雷”之称的炸药成功被引爆,冲击掀起的尘土短暂腾空后便劈头盖面砸下,跑到半路因体力不支而摔倒的尼禄避之不及,险些被掀起的土给活埋埋了。
“啊呸呸呸!不愧是石林庭赖以生存的东西,这威力够劲!”
尼禄把自己刨了出来,虽然吃了一嘴的土,但他貌似还挺高兴,恐怕他现在正觉得这时候吃土越多越好吧。
待到尘埃落地,尼禄吐完嘴里的土后便迫不及待的回到坑旁,只见先前他填上的土已经被完全掀开,露出了一大片的灰色人工建筑。
而爆破的中心处周边一圈甚至都被火药熏成了乌黑,但是遗憾的是并没有被炸出一个能容纳一个人出入的大洞,只是出现了一个小洞,大概只有拳头大,然后周围有些裂痕。
尼禄有些失望,心道所谓“惊雷”也不过如此,但现在大嘘也没什么用,他只好再次下到坑中。
在下去之前,他在地面上选了个地方立起支点,把自己与支点分别绑在绳索两端,然后才下去。
尼禄拉着绳子慢慢地下降,在身体完全落地之前,他先试着踩了几脚,在确定自己整个踩上去后不会塌陷后,他才安心将身体的重心放下来。
然后他趴了下来,将身子贴在地上,伸头往炸出的洞口里探去。
洞中的视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这也是正常的,不过尼禄惊讶的发现,洞口中居然有微弱的风声。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错觉,但屏住呼吸后他发现,自己的额前发在微微的摆动!
不像是因自身动作而摆动的,他把头往下移了点,把头发放在洞口上方,然后他发现头发摆动的幅度变大了。
这表示什么?!
这表示这下面并不是完全密封的!这个建立于旧世界时期的建筑时至今日居然还有某处与外界相通!
发现了这一点的尼禄几乎是兴奋的要跳起来,他立马想要去寻找相通的地方,但他转而又一想,会不会并不是因为相通,而是建筑里的通风装置依然在正常工作呢?
他不太确定,这个令人兴奋的发现一时间却让他陷入了迷茫。究竟是去寻找那个相通的地方,还是费力破开这里,直接从这里下去?
不管哪个决定都需要花费时间,但就按眼前的来看,破开这个已经有些裂纹的墙壁比去寻找那个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通风口花的时间明显要少得多,所以最终尼禄决定,破开这面墙。
破开已经有裂缝的墙壁花不了多大功夫,即使是坚硬的混凝土建筑,也抵不过此时尼禄手中的大锤。
这个木质柄,顶端装有一个小圆球的锤子是尼禄身上携带的最重的东西,这一路带着它跋山涉水可不轻松,但它也的确值得尼禄带上它,无论是破墙还是自保,它都有用武之地。
一锤、两锤、三锤……尼禄抡圆了大锤,在第十四次砸下后,他脚下的裂缝已经扩散到了足够位置,他再一次挥动铁锤猛砸一下后,一个可供他进入的洞口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得不佩服,先人的智慧在这个建筑的外墙上便可窥见一斑,尼禄本以为这面墙被砸开后会整块脱落掉下去的,还小心翼翼的,但结果却只有一小部分掉下去了,剩下的大部分都被手指般粗细的钢铁以及细若蚕丝的丝线一样的东西连接着,如果不是刚才用炸药炸断了其中的几根钢铁的话,恐怕他锤上几天也锤不断其中一根吧。
感慨还是留着下次吧,将进入的洞口清理出来,尼禄回到地上清点了下物资,然后点上了一根火把,他决定趁早下到洞中。
所以说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如果是让经验老到的资深考古学家来的话,他们肯定会先探测洞中的空气是否适合呼吸,有没有有害物质,然后再测探一下深度,最后再做决定。
但尼禄可不是资深的考古学家,他就是一个秉持实际大于理论的家伙,将洞口破开后他几乎是立即便决定要下去,年轻人独有的冲动劲在他身上正值巅峰,不过好歹起码在下去之前,他还是往洞里面丢了一根火把,看着它落地,燃烧,殆尽。
火焰能够存在,就说明人也可以,在多数情况下这一点都是适用的,这起码说明下面有氧气。
而当尼禄进到洞口,沿着绳索往下爬后,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