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孟章顺着瘸腿红枣马已经日益稀疏的毛发,眼神不时地往老刑身上瞟去。不知什么时候起,老刑已经微微闭上了双眼,虽说看不清眼中的神色但他苍面颊上的些许红润清晰可见,有遗憾也有激动……
……
硝烟散尽,西蜀碧波亭前一片死寂。三万残兵败将对上十二万精兵,这一战血流成河,遍地残骸,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烈火燃烧了十日十夜,最后还是败了……
但是这一仗,打得畅快淋漓!
徐邢依着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迎风而立,夕阳西下,秋风吹散了满城血腥,烈酒刷净了满目惊红,八千书具去店,九万藏书出城,巴郡城慢慢回复道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在等,等那些胜利的士兵将领来摘掉自己的头颅,之后换酒的换酒请赏的请赏,都和他无关。
他曾满腹才华,他曾风流儒雅,他曾出口成章,他曾是巴郡城中最深刻的一笔……
徐邢缓缓抬手,响亮的碎裂声随风飘向远方。他抬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城,一个白影闯入脑海,如雪一般朦胧,干净得一尘不染……
“书画江山,闲云书帘。饮罢长歌,捻阙星河。”恍然间琴声悠悠传来,晚秋的冰凉沁入衣间。复顾往夕,琴声漫卷芳华,庭前花开花落,惊鸿一瞥,惊艳了多少年华?!如今满目苍痍,桃花落尽,浮生尽处,诗酒怎耐年华?!硕果早已结满枝头,你,又在何方?
站在城墙上,他看向远方隐没的夕阳,墙内落叶飞花,墙外流光漫彩,头顶落花与夕阳的光辉共舞,夜色悄然藏在远黛间,怯怯偷望着不归人沉浮的魂,又轻轻踩着夕阳落花走过,一点一点,随风声漫向远方。
月光不知何时已泻了他一身清冷,墙内墙外连成一片黑暗,树影散乱一地,落花铺了一地惊红,展开双臂,触手一片冰凉。墙外枫叶灼灼如火,片片抛洒孤寂。墙内火光烈烈似刀,刀刀直插心肺。
他站在城墙上,身前是残叶凄风,身后是烈焰浊酒,一墙之隔,天涯海角。
巴郡城的景色果然很美,美到让人心碎。
“夜来了……”他轻轻启唇,声音细若蚊蝇,又仿似呓语。火光枫叶,黑夜尘烟相互交汇融合,鎏光映红了半边天。轻声一叹,眼前渐渐模糊,一滴泪,划过脸颊。
朦胧中,桃花漫天飞舞,琴声宛如。那人一袭白衣似雪,唇角微扬,笑容惊艳了年华。
情丝万缕,相思如狂。
他也曾爱着风流。
他原来不姓刑的……
周孟章缓缓起身,也不管还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老刑,不过这傻笑着露出缺了一口门牙的黄牙的老刑倒也有几分憨厚,但是看久了还有点说不出口的猥琐。要不怎的这三年游学,逮着个村庄,两人一马去“化个斋”,要说这卖相,老刑比那匹红枣马还不遭人待见。这小村小庄里的村姑农妇逮着周孟章就是一顿小脸摸摸,小手牵牵,这领着去自家炕头吃饭的时候还总会顺上一句:真俊儿呢。不过这老刑到没那么好的待遇了,给通白眼撒下几个铜板那都算好的,这要是遇到那么个脾气差的,这扫帚就招呼上了。倒也不是说这关中人氏怎地这般冷漠,主要还是这老刑总是盯着人媳妇闺女一个劲的瞅,搁谁家要是被一个弓着腰憨憨傻笑,时不时还能滴下几滴哈喇子的“乞丐”使劲瞅,谁乐意呀,更别提领到屋里了,这不引狼入室吗?
这起初咱这世子爷只当是老刑生的一副磕搀脸,不讨喜,想着好歹也是跟了自己一路的“恶奴”,这真要把他给活活饿死了,自己对着一匹老马说话也忒不是个事了,这还不得孤单出毛病来,于是周孟章也就在每次被占完便宜后多拿几个窝窝头给老刑带去。这时间长了,世子爷也奇怪呀,合着你没讨到吃食能够“归功”在你这张脸上,可这人提着扫帚铁犁追着你打算是麻子事吗,这不一观察,水落石出了不是。
这周孟章费了好一通口舌,跟着老刑又是拍着胸脯保证又是指着天发誓的:“这要是回了燕州城,十个黄花大闺女我都给你捆了来暖床,不过这眼下你能不能收一收,再讨不到吃的,别说黄花大闺女,就是咱们自个而都不一定能看见燕州城的城墙”这老刑到也是可爱,连着摆手道:“少爷,着黄花闺女可看不上咱,就算是真要有了,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糟蹋了人家不是,少爷还是算了吧。”“……”周孟章也是无语,好歹你先把口水擦一擦,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呗……
周孟章站起身来,摇了摇头,缓缓走出马厩,向着老爹的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