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第九章
作者:大爷嘎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唐云笙凤眼里依旧是凉薄,“我自然肯。犬子唐秋随我习医已有六年,沈教主的伤势,可让他一看。”

  唐云笙话一出口,沈千扬眼顿时眯起来,眼中色彩凝沉,转而落到唐秋身上。

  不过短短一瞬,唐秋就觉得,自己似被对方的目光一层层剖透了来,一直看到内心最深处。那种被人一览无遗的不安感觉,让他从心底感到危险。

  但是,对于沈千扬,对于这个正以犀利目光审视着他的人,除了一些惧意,唐秋心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情绪。

  明知道危险,却想要接近。

  或许是对方的强势,和处于这种状态下依旧表现出来的压迫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想要从这个人身上,学得多一些。

  良久,唐秋觉得自己背心都在那种刀锋似的眼光下汗湿来,终才见沈千扬淡淡扬了眉,出言问道:“唐掌门说的,就是这个少年人吗?”

  唐云笙点头,待要说话,可才张口就被人打断来。

  沈千扬未曾动怒,但陪在他身边那老爷子却没忍住火气,“唐云笙,你不愿相助大可拒绝,一再相辱算什么!我们教主身上的伤,寻遍北疆名医尚且无策,你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替我们教主看诊,这不是明摆着低看我们吗?!”

  那老爷子想是动了真怒,说话间眼中火光簇簇燃起,额头青筋暴怒,手上也运了内力,只怕一言不合便会和唐云笙动起手来。

  唐秋将那老爷子愤怒看得分明,手不自觉按了按腰间的鹿皮小袋。唐门弟子擅长使暗器,众多暗器全分类放在腰间鹿皮小袋中,随手一探,暗器就可入手。唐秋的手隔着鹿皮小袋隐约按到了铁蒺藜的锐刺,一抬眼,却正好映上沈千扬苍白脸上那双深邃浓沉的眼眸,心里咯噔一声,手不自觉放了下来。

  这个人,眼底有怒意,但怒意之外,是深不可测的黑沉寂静。

  心里无缘由地肯定,沈千扬不会和父亲动手。

  至少,现在不会。

  那老爷子厉声质问唐云笙,沈千扬还未曾表态,唐云笙却冷冷一笑,将视线移到沈千扬身上。

  “严老爷子何必动怒,乳臭未干又如何?当年沈教主迫药王谷那小弟子慕少游入赤峰教的时候,对方也不比犬子年长多少。”

  沈千扬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眼里墨浪翻腾,似卷了滔天波浪。

  唐云笙刚刚那话,定是触了对方逆鳞。

  而那严老爷子则是重重一拂袖,“别提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唐云笙,你今日就给我们个爽快话,我们教主这伤,你是肯治还是不肯治?若是不肯治,咱们即刻就回北疆去,绝不多言。但是,走之前,咱们也得顺带告知武林各派一声,让他们知晓唐云笙唐掌门你一些有趣的私事……”

  有趣的私事?

  唐秋见自己父亲眉头猛地蹙起,狭长的凤眼薄薄的唇,一瞬间全布满寒霜。

  他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看这样子,沈千扬手中是真握了父亲什么把柄,所以父亲才不得不来见他。

  只是,对方胁迫父亲的把柄,究竟是什么。

  心里存了想法,唐秋静立在一旁,想听那老爷子再说点什么。

  可一直冷眼相看的沈千扬却突然有了动作,只见他手轻轻一抬,沉声唤了句,“严老爷子,别冲动!”那老爷子立马便缄了口,退半步站到沈千扬身后。只是他心底仍有不平,看向唐云笙的目光似带了利刺,恨不得将对方当场凌迟。

  沈千扬也不管他,冷冷扫了眼唐秋,又转向唐云笙道:“我便听唐掌门的意思,让这少年替我看看。”

  沈千扬这是明显的让步。

  唐云笙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也站起身,脸上有些刺目笑容,向唐秋道:“唐秋,你替沈教主诊治一二。务必尽心尽力,别让沈教主和我失望。另外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就留在这里吧,我过两日再来接你。”

  唐秋心底暗自失笑。

  激怒对方后再将他丢在这,唐云笙对他,果然还是没有多少父子亲情。

  但是,他并没有能力反对,也不打算反对,这或许正是唐云笙对他能力的一次考验,他无法拒绝,只能低头恭敬答道:“是,父亲。”

  唐云笙要离开,沈千扬并无意阻拦。只待唐云笙离开之后,沈千扬吩咐严老爷子去前面院中守着,才将手搁上桌案,向唐秋道:“替我看看吧。”

  唐秋朝沈千扬笑笑,清朗的容颜在笑容中显得尤为柔和,然后隔了桌案坐到沈千扬旁边,手指搭上沈千扬手腕,“得罪了,沈教主。”

  唐秋随唐云笙学医六年,他人极聪敏,无论是在暗器毒物方面还是在医药方面,都很有天赋。寻常的病症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就算稍棘手的疑难杂症,在他手中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唐秋在替沈千扬诊脉之后,却真正觉得难办了。

  难怪沈千扬会来找父亲。

  沈千扬全身的经脉,竟无一处完好。那症状,完全是被人以内力震伤全身脉络,封其武功,使他不得再用内力。可是,对方出手的分寸又把握得很好,虽震伤他全身经脉,却未伤及他性命。可以说,对方是有意留了他一条性命。

  唐秋长在唐门六年,阴狠毒辣折磨人的手段也见得多了,心思早不若当年单纯。但在他查探过沈千扬伤势,猜测出对方受伤缘由后,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发冷。

  以沈千扬当年声威,以及他在江湖中流传的骄傲性情,被人毁伤全身经脉不得用武,只残留一口气吊命,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屈辱再明显不过。

  而对方用这种手段对他还留他性命,只怕也是为了折磨羞辱他。

  真难为他忍得下。

  唐秋暗地里将一点心思转动,自以为不露声色,却突然听一道低沉嗓音入耳,“你在想什么,可怜我吗?”

  被人道破心思,唐秋一惊,骤然抬眼,却再度撞进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潭,潭中沉寂,但在沉寂之下,隐隐有不灭火光,倔强强硬的气息,引得人想靠近看得真切些。

  努力压了心中慌乱,唐秋展颜一笑,老实答道:“我不敢可怜沈教主。而且沈教主也不需要我的可怜。我只是有些替沈教主惋惜而已。”

  唐秋知晓,在这人面前花言巧语并不适合。当自己被别人看穿看透的时候,就要老实,放低自己的姿态,才是最恰当的反应。

  “哦,惋惜?”沈千扬闻言略略挑高眉,眼底浮出些笑意。但整个屋子的气氛却陡然凝重起来。“少年,你替我惋惜什么?”

  唐秋那种压抑气氛中感到头皮发紧,但他还是清声说道:“我替沈教主惋惜,惋惜你仇人太过狠辣,竟故意震伤你全身经脉废你武功,使得沈教主一统江湖的雄心霸业毁于一旦。”

  唐秋话落音,便听对方低低发笑,而他搭在沈千扬手腕上的手指更被一股霸道劲力震开来。

  手指被震开瞬间,唐秋蓦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沈千扬全身经脉俱损,却还有这般内力修为。

  这人,的确不可小觑。

  接着,却听对方一句低语飘入耳,隐约有些不真切。

  “其实,伤我那人,算不得仇人。”

  这般狠辣,还算不得仇人?

  唐秋大了胆子问道:“那他是?”

  沈千扬刚才的好耐性却突然消失了,不再回答唐秋的问题,反问:“我的伤,你可有法子医治?”

  唐秋想了想,“让我试一试。”

  仔细凝神,唐秋将一点真气由沈千扬体外度入,小心沿他全身经脉游走。真气一开始运行的时候,虽感沈千扬体内有阻塞,但还可勉力前行,但行到气府附近,唐秋只觉一阵迅猛阻力扑来,真气再想行进半步也不行,更别说还想运转一周天。唐秋不肯服输,咬牙还想一试,但连续几番也是如此。

  沈千扬气海穴损伤尤为严重,真气行进不顺,唐秋额头累了一层细汗,脸色也有些发白,却仍旧无法,最后只得作罢。

  闭目稍稍调整内息,待呼吸趋于平稳,唐秋睁眼对上沈千扬的目光。

  “沈教主的伤,我无法完全治愈。说句老实话,就算是父亲亲自动手,也没有多少把握可以治好你。我只能让你的伤势缓和。但如果沈教主愿意,我可以马上着手替你医治。”

  沈千扬没有半刻犹豫,直接答道,“你尽管准备,我没有意见。”

  唐秋暗自松了口气,沈千扬肯让他医治再好不过。他能肯定,这是父亲最想要的结果。既不用亲自替沈千扬医治,又不会完全惹恼对方,让自己被握在对方手中的把柄成为他的致命伤。

  唐秋站起身,到一旁取了些要用的药物银针,“那这段时间,在替沈教主医治这方面,所有的事情,还请沈教主听我的吩咐。”

  沈千扬眼神闪了下,问“你是说,但凡治病的事,都得你说了算吗?”

  唐秋点点头,“是。”

  虽然对这个人心有惧意,但是,他还是要争取一定的主导权,在他可以争取的方面。

  事态完全由对方掌控,唐云笙恐怕又会觉得他性情软弱无用缺乏手段。

  如今的他做任何事,都需要先考虑一下,唐云笙对他做法的认同度,这关系着太多东西……留在家里的唐淮,是他必须要超越的人。而他与唐淮在年龄武功心机方面的差距,唯一可以补足的,便是父亲的认同。

  虽是这样考虑,但以唐秋这般年纪,对沈千扬说出要对方服从自己的话,难免显得过于狂妄。可沈千扬听见这话,却没有动怒,只细细看了唐秋清秀的五官一阵,然后笑了来。沈千扬这个笑容,与他之前带了寒意与无尽压迫感的笑容完全不同。似是从内心里涌出来的真心的笑。一时间,沈千扬深邃明晰的五官因这笑而生动起来,那双如墨的眼瞳除了沉寂深邃,又添了无数柔情温暖进去,那些柔情温暖似要将人网住,一点点拉进未可知的深渊。

  唐秋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但仍因这笑有片刻的失神。

  正恍惚中,沈千扬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怔住。

  “你是叫唐秋对吧?你很聪明,我喜欢聪明的人。你要不要到我身边来?”

  “……”

  唐秋整个人因这话僵住,脑袋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对才见面的自己,沈千扬说这话的意思……是要招揽他吗?

  “沈教主的意思是?”

  只见沈千扬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眸中一派暗沉墨色,态度却还是郑重的。

  “我能看出来,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而我更了解你的父亲,唐云笙素来只看重有实力的人,你虽是他儿子,但若不够资格让他认同,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东西。但是,你若到我身边来,我可以让你变强,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