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后,几点薄雪黏在湿泥上,几抹淡淡的雾气飘然而起,不凑巧又贴在细长轻薄的竹叶上,聚在一起又化作露珠。
竹林滴答响。
一道白袍影正倚在竹子旁,正用白若雪的袖袍默默擦拭手中长剑。
纵使长剑明若镜,偏偏抚剑。
白袍人一言不发。
沉默是金子,这是山上小师叔告诉他的。不过哪需旁人,这外号剑呆子的道士便是惜字如金。
话多没用。
他忽地直起身,长袖一挥,手腕轻送,长剑已然当空掠去。
呵气运莲心,吐纳养灵胎。
长剑便在手中翻飞,剑气肆掠。小道士身形一晃,挑起一只竹叶,随手一抖,任凭竹叶如何飘摇,就是不落。
不知不觉,剑呆子嘴角微翘。
“少侠好功夫。”一道挺立的白袍身影闯入剑呆子的双眸。
剑呆子沉默不语,抚剑而立。
竹叶飘摇,落地不起。
“少侠,听闻竹林道士道行高深,这不,在下是来观剑洗心的,不过少侠别误会,在下实无与少侠动手之心。”温擒安飘然上岸,腰中所悬铁剑晃了几晃。
剑呆子一言不发。
温擒安讨了个没趣,讪讪退下一步,眯起双眸。
剑呆子终于动了。
剑气横空掠来,剑锋直指温擒安。长剑点点急如雨。
温擒安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手上也不含糊,挥袖间长剑出鞘,一招剑式吹雪便出。
架住长剑,剑气纵横。
剑气滚竹林,竹林叶纷纷。温擒安抬手一挡,回身一刺。
剑式“青竹”。落了下乘。
竹叶震飞,处处射向二人。
剑呆子忽地身体一晃,肩头一刺,便后退一步。剑式落了下乘的温擒安忽地占了上风,一剑逼退剑呆子。
剑呆子脸色如常,负剑而立,一脸冷淡地瞧着脸色微微欣喜的温擒安。
“哈哈,少侠承让承让…”温擒安哈哈一笑随即脸色恢复。
剑呆子叹了口气。
左手食指中指一并,右手长剑横空掠去,剑锋直指青山外。
剑呆子飘然如仙,登上长剑。
飘散而去。
“乖乖,驭剑术啊…”温擒安轻轻吸了口气。
哈哈笑了笑。
温擒安一剑直指剑呆子,那柄寻常铁剑恍然间一去数丈。温擒安哈哈一笑:“少侠等等我!”
嘴中虽是如此一说,但温擒安随即收手,倒并非他惧了这剑呆子,而是他本身能是驱剑便已颇为难得,更别说潇洒之极又令人生艳的驭剑术。
功夫不到家,忧郁啊。
身子莫名一轻,待温擒安眨眼功夫,人已登上铁剑。
一剑出山而去。
莫不是剑势大涨,悟到绝妙剑术不成?温擒安寻常不过能指剑掠出一丈,此时竟能驭剑出山而去。
怪哉怪哉。
“唉,都是奔二的娃子了,这般爱耍,真是个疲懒性子。”老头子蹲在一处软泥上,抠抠地上的一块将要融化的脏雪,随即将冰凉的手指揣在怀中,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滋味。
随即将微抬起的右手再次一托。温擒安驭剑速度快上数分,几乎与那剑呆子平分秋色。
浔阳湖上,两道身影横掠,溅起一层水雾。
此番时分,正是薄阳正躁。
七彩虹现。
正是初春时分,两人两剑,行江南。
“剑有两锋,莫不怕削掉脚杆?”湖心亭中正下子对弈的老棋客异口同声。
是啊,不怕削掉脚杆?
可疼了。
宣宁十九年间,江南南越北阳郡上两剑放空掠去。身后剑气滚碧潮。
老头儿蹲在地上。
嘿嘿傻笑。
是挺傻的。
老头儿猛地起身,微微眯着眼睛,静静聆听响彻北阳郡的那沉沉鼓鸣。
好像就他听得到似的。
一个骑着黄牛的老道士昏昏欲睡,缓缓从老头面前经过。
老道士道袍破破烂烂,胡子拉碴,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人间数十年,还真没几个比这老头更糟心的了,巧了,今日,还真遇上一个。
那黄牛慢吞吞的向前,老蹄子扣扣泥土。牛背挂柄旧旧的桃木剑,正随蹄子一起一落轻轻摇晃。
好怪得一番景象。傻的冒泡。
老头对着老道士嘿嘿一笑,猥琐至极。
“老家伙,借你一剑。”老头抽剑而去。
老道士轻轻打个呼噜。
牛背上的那柄桃木剑留下个破烂剑鞘。
老道士鼻子冒个泡。
黄牛向前走。不时刨下软泥,扬起憨憨的脑袋嘶鸣一声。
天际中,一柄桃木剑掠去,朝向北阳郡城。
老头不看身下,微驼的背直了起来。
登上城头。
城门压云云欲摧。
老头怔怔眺向远方几点乌鹊。
乌鹊南飞,无月也无星。
沉鸣鼓声响彻北阳郡。嘶鸣鹤唳遍及江南里。
浔阳湖畔。
绝美白衫女子收起琵琶,挑逗草丛后怯生生不敢露面的一只小鹿。
“呼…”头顶掀起一番掠风。
本就胆小的小鹿吓得撒腿就跑,几个呼吸间便没了踪影。
白衫女子眉头一皱,抬首望去,却见两道驭剑身影一晃而过。
当下嫣然一笑。
百媚生。
正埋下头,捋捋发丝。又是一道风起。
长发飘散开来,袖袍涌风。
宛如天上仙女。
“驭剑本是年轻侠士做的事,老爷爷悬柄桃木剑也来掺和。”绝美女子望向老头,缓缓呵出一气。
呵气养身心。养的是气。
老头驭柄桃木剑,双眸微眯,嘿嘿直笑。
桃木剑横空而去,眨眼间已至温擒安身后。
一手贴去,温擒安袖袍便被老头黏住,当下气机不稳,便从铁剑上跌落下来。
老头哈哈一笑,伸手收回铁剑。铁剑刹那而止,被老头反手抹入温擒安腰中剑鞘。
剑呆子回头,罕见一笑。
身形一去,化作墨点。
“老头你干嘛?放开我!”温擒安被悬在桃木剑下,脸色大变。
安然落地。
“臭小子,闹够了便回去了。”老头子脸一板。
“老头,你这家伙啥时候会的驭剑术?偷学的?”温擒安脚触地,惊魂未定。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驭剑术学了个皮毛的人,能离地十丈已是极限,这老头二话不说便追上他,哪里有平时见着麻烦抱头鼠窜的道理?
“给你说了,老汉儿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主,不学些风流术,难得当个数一数二的大将军嘛。”老头子老脸一红。
“哼,方才我与那剑呆子切磋的好好的,你来掺和一脚,让的我丢了脸面。”温擒安瘪起嘴,愤愤然地说道。
老头儿哑然失笑:“就你?那剑呆子溜你跟遛狗似的,看你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内力还能撑住几时?那剑呆子人虽呆,那根骨却是极佳,练的剑可谓有几分上乘意味,即便在飞上一昼夜,也是毫无疲惫感,哪像你这么没出息。”
温擒安欲言又止,似乎无言以对。
“这就对咯,走,上岸了。”老头显然十分满意,又抠抠鼻子,随手抹在那柄桃木剑上。
老头儿嘿嘿一笑,抬手抛出桃木剑。
桃木剑掠去不见。
“小子,回家了。”温老头哈哈一笑。
“当真送我回家“温擒安怔怔出神。
老头前些时日道温擒安再过一年便及冠了,愣说要送温擒安回家乡。可笑,浪了十九年,还有家乡不成
“有的,在南越那边。”洪老头那时候牵着一匹老马,望向远处,良久才道。
岸上,一高一矮缓缓贴湖而行。
竹林后。
老道士轻轻接住桃木剑,顺手将剑身那坨显眼的鼻屎在徒弟肩上一蹭,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剑呆子默默擦拭长剑。
“方才用竹叶封了你的内力勿怪我,我也怕你伤了那小子。”老道士讪讪说道。
“嗯。”剑呆子轻轻嗯了一声。
肩头穴位一动,老道士解开穴位。
骑着黄牛悠然而去。
“对了,上山时挑两桶水来,师兄弟们缺水了。”老道士抛出一句话。
剑呆子袖袍一抖。
叹了口气。
下次山便担水,这谁顶得住?闯什么江湖,多险恶,看看老道士便晓得了。
算了,上山罢了。
剑呆子心中又叹一口气。
谁道人呆便无心?呆子也有呆子心。
不过,驭剑游遍江南,大概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