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临渊 第六十一章 人间
作者:小楼又雨的小说      更新:2020-05-14

  人间有多远?

  是漫漫的无尽,

  还是一目极尽的远方?

  又或许,

  只是简单的,一目了然的无穷重叠的沙土,

  人们步步跨出,沙土寸寸重叠,

  在无数次的重复之后,才有了如今这个名叫人间的地方。

  有人御剑飞在天上,

  有人卷书握在塌上,

  有人随意坐在山上,

  有人仓促行在路上,

  有人以火烛取暖,

  有人愿焚币照明,

  有人求冰粥一口,

  有人弃豪宴一桌,

  有人杀人如麻,

  有人胆小如鼠,

  有人事无巨细,

  有人粗心大意,

  有人求功名,

  有人求清闲,

  有人求随心,

  有人求权财。

  这是人间,却不是所有的人间。

  人间纷纷扰扰,缠绵纠葛,岂是三言两语能尽?

  “你说,人间究竟是什么呢?”少年枕着手臂,躺在一方草坪。

  “人间啊......”姑娘坐在旁边,也看着天,“不知道,反正你放眼望去,全是人间。”

  “嘶——你还别说,就你这一句话,还挺有意思。”

  “嘁,我看你最近好像看书看傻了,听些什么都能听出别的味道来。”

  “不对不对,你是在讽刺我?”

  “我......我不说话了。”少女一甩手,闭嘴了。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静装模作样嗅了嗅空气,“酸腐味。”

  “什么?”张天生赶紧低头闻闻自己的身上,“也没味啊......”

  “唉——”

  “又怎了?”

  “没怎,只是突然从一个很有世俗气的人,变成了一个满脑子都是哲学的文化人,我有些难以接受,这变化太快了。”

  “我可不是什么文化人,我不识字,你知道的。”

  “但你总有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哪里奇怪?”

  “没有人会问人间是什么。”

  “谁也不会?”

  “或许......几岁大的小孩子会吧?”

  “那还是有人会问嘛!”

  “你真的和许多人不一样。”清静突然严肃起来。

  “哪里不一样了?”

  “你很通透,比我们所有人都通透,你应该去修禅,一定会有大出息。”清静又笑了。

  “你想让我去做和尚?”

  “修禅又不一定要做和尚。”

  “不做和尚修什么禅?”

  “你做了和尚又修什么禅?”

  张天生直勾勾地看着那双灵动的眼,那里还带着笑意,只是离得有点远,看不清眼中的东西。

  他叹息一声:“完了,我发现我越来越听不懂你说话了。”

  “你也差不多。”

  于是两人对视着,又呵呵笑了起来。

  “其实老头曾和我讲过极西的蝉林,他说那里有天下最大的禅宗什么什么的,但是我没太记住,当时困得不行,不过有一句话我倒是记得清楚。”

  “什么?”

  “他说所谓修禅,就是修的抬杠,谁会抬杠谁就厉害,谁说话听不懂,谁就厉害。”

  “噗嗤!”清静眼睛弯成月牙,捂着嘴巴,肩膀颤抖,“倒也有八分道理。”

  “可那修的是什么禅呢?”

  “你又来了!”

  “呃......我以后尽量控制,但是我真的很疑惑。”

  “你说他们禅宗,不是说要什么度化世人,什么造化极乐吗?修的东西世人都看不懂,他修的是什么?”

  “讲的东西一团浆糊,讲的什么?”

  “看的东西虚无缥缈,看的又是什么?”

  “说不定修到最后发现根本度不了一个人,又一生凄苦。”

  “哦对,禅宗还讲究生死轮回,因果报应,那你说他们万一生生世世都凄苦,可怎办?”

  清静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歪头看着草坪上躺着的少年。

  她的眼中映着草色,映着人影。

  张天生猛地坐起来,双眼放光似有天雷地火:“决定了,我要去人间走走!”

  “去人间走走?”

  “嗯!”

  “去哪里?”

  “人间啊。”

  “人间也总要有个具体的方位。”

  “嗯......先去极西蝉林看看吧。”

  “可你现在仍旧在筑基......”

  “嘿嘿,现在可过了半年还多,总不能还和半年前一样。”

  “嗯。”

  “你去不?”张天生问。

  “我不能去,清净观中事务繁多,师父与长老们难得有闲碎时间处理杂事,只能我来。”清静说。

  “哦。”张天生眼中的火雷暗淡。

  “平安结还带着呢么?”清静突然问。

  “带着呢!”张天生抖了抖衣裳,平安结就露出来。

  “嗯,什么时候出发?”

  “准备准备就走。”

  ......

  “什么?要去极西?”

  “对。”

  “去那干什么?”

  “转一转,本就答应带离渊去人间各处走走,总不能食言。”

  “可你现在还太早,随随便便有个人都能捏死你!”

  “总不能我好端端走在路上就有人跳出来要捏死我吧?”

  “不行,我不同意!”

  老头与少年争执着。

  “为什么?”

  “太危险!”

  “哪里危险?”

  “人间处处是凶险!”老头咆哮着,“你现在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就非要到生死关头,被被人发现你身体里的东西才开心吗!”

  “可总不能我走在路上,就有人要杀我?”

  林光衍沉默下来,紧紧地盯着张天生。

  张天生被盯得有些发毛,心虚道:“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你走在路上,就没有人要杀你了么?”老头这样问。

  少年猛地想起某些已经被遗忘的东西,脑海忽地充斥了灰尘的味道,像有狂风吹进他的脑浆子,掀开了尘封往事的盒子,乌烟瘴气。

  “或许有......”张天生说。

  “所以就不要去,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难道我要一辈子待在这里么?像庭前的鱼?”

  “你不是鱼,你是鸟,是鹰,是大鹏!你总有一日可以飞出这里,站在千万里的高空中俯瞰人间。”林光衍很认真,也显得有些激动,“但那一日,还远远没有到来!”

  张天生低着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什么是人间呢?

  平白无故就要被杀,也是人间么?

  生来白纸一张,却被迫多了个举世不容的身份,也是人间么?

  十几年浑浑噩噩,只为生存,也是人间么?

  睁眼而来,满眼猩红,扑鼻血腥,也是人间么?

  ......

  张天生短暂而激烈的想法不幸夭折,只好重新回到那片草坪,感叹人生不易。

  又有弟子匆匆赶来,气喘吁吁。

  “咋了?”张天生觉得疲惫,很疲惫。

  “有......有个小姑娘要见你,已经......”那弟子跑得太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哎呀,你快说,急死人了!”

  “已经打到紫莲台前了!”

  “打到?没人拦着吗?”

  “拦不住啊!而且,点名要见你。”

  “你们观主呢?”

  “观主也没办法,我来的时候,观主正劝说那小姑娘千万不要把灵池中的金鳞给祸害死呢!”

  “我靠......”张天生头大,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一号人物。

  清净观主都没办法?

  点名见我?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不?

  来不及了。

  因为......

  “清静,你怎么也来了?”

  “来找你啊,刚去了后山,太师祖说没同意你下山,我就猜你在这了。”

  “哦哦哦!”

  张天生正想着怎么跑路,却发觉清静的表情不是很对,于是问道:“怎么了?”

  林清静轻轻一笑:“我道是为什么突然急着下山去,原来是有目的。”

  她巧笑嫣然。

  “什么目的?”张天生一头雾水。

  “哟,还装呢?”

  “装什么?”

  “人都追到家里来了,你还在这里躲着,不去看看?”

  “我......谁啊?我真不知道啊!”

  “去看看不就知道?”

  不知怎的,张天生总觉得清静的身上透着一股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