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祥坐在办公室里,心生懊悔。他带来的这两个人,一个叫林文正,一个叫林文义,是他的侄子。林文正三十二岁,是他四哥的儿子,林文义二十九岁,是他六哥的儿子。带他们来,也是迫不得已。他们的家乡叫榆树沟,和连城他们那里不同,地少人多,又都是丘陵,生活十分贫困。离市里也远,唯一通向外界的路,仅能容车,是地地道道的山里人。以前都是在家种地,直到两年前,他认识了马占元,那个时候马占元已经包了好几年的工程了,有了点儿实力。正打算上通辽来,四处招人。可巧儿,林振祥的小舅子和他有偏亲,得到了这个消息,不经意间,跟林振祥说了。没想到林振祥上了心,特意来到马占元家里报名儿,另外带了几个本村的人。
第一年到这儿,林振祥给木匠当了两个月的力工儿,后来本组的两个木匠嫌工资低,到别处去了,紧缺人手儿,就让他也跟着学。他不是那种聪明人,能站住脚儿,靠的是能吃苦、认干、事儿少。但是学的十分吃力,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又没出外打过工。但是时气不错,一直也没有人来,他也就一直这样儿干着,逐渐的也就找到了点儿巧妙儿。其实造型在南方多,北方并不多,所以会干的木匠也少,大家也都是摸索着干,就没有显露出来他的不足。一年下来,他也就学个差不多儿了。而且那个时候,还有一样儿便利条件,就是有技术员儿。马占元怕大家干不了,特意聘请了一个技术员儿,专门给他们把图,算料,他们就只管支就完事了。有不懂的,还可以问。这样儿第二年,他就带了一帮儿人,自己成了一个组。到了第三年,也就是连城他们来的这一年,还是他们那一帮人,但是多了他两个侄子,就是林文正和林文义。来的时候,也是跟大家商量好了,才带的他们。没想到干活儿的时候,技术员儿因为要马占元给他涨工资,马占元没有答应,另谋高就了,撇下这些人,谁也不会看图纸,活儿就没法儿干了。别的组还好,老手儿比较多,虽然没看过造型的图纸,一般的图纸也都看过,触类旁通,多少能明白点儿,凑活着能干,他们不一样儿,就靠他一个人儿,忙了个焦头烂额,还没弄明白。人这种东西,顺势的时候,大家都捧你,逆势的时候,就都落井下石,他带来的这些人,虽说都是一个村子的,但是一遇到这种事,就都埋怨起他来。先还不敢说他什么,冲着他两个侄子发火儿,逐渐的也就到了他的身上,人前背后的冷言冷语,最后几个人一商量,去了别的组,把他们晾在了这里。他也是为了赌一口气,呆在这里没走,靠着老工人的情面,干些零活儿,马占元依然按木匠工给他开支。等到挪了工地儿,也就是现在这个地方,有几拨儿木匠回家了,马占元缺人手儿,给马文路打电话,马文路他们过来,两拨儿凑一拨儿,本来是很好的结果,没想到他们不干,林振祥就知道,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回到屋里,把两个侄子叫出来,和他们商量回家。
他们两个人是他带出来的,又是他的晚辈,什么事都听他的。刚才吃饭的情景他们也看到了,知道留下无益,也就同意了,因为还要等马占元的消息,就回屋里等着。
马占元从马文路这里回来,心里有了对策,到林振祥的屋里一看,闹哄哄的一堆人,有打麻将的,有扒眼儿的,还有喝酒的。原来林振祥他们和瓦匠住在一起,另外还有两个振捣工。马占元向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把他们三个人叫到办公室,沏上茶水,每人给他们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喝了一会儿茶,然后问林振祥的两个侄子:“支盒子这活儿怎么样儿?还习惯吗?”两个人都是实在人,而且心里明白,知道隐瞒无用,于是苦笑着说:“不太好干,要是干过,还能凑活,现在根本找不上头儿去。”马占元笑了笑:“谁刚开始什么都会?还不都是学来的?只要能吃苦就行。”
“吃苦倒是能吃苦,但是不会干,耽误活儿,也耽误人家挣钱啊。”
马占元又笑了笑,转向林振祥:”你们就在这儿跟他们一块儿干吧,你的两个侄子,就当是学手艺。回去不也得找活儿吗?还不一定赶得上这儿呢。你回去还得找帮儿,一个人干不了,他们回去也就是力工儿,挣不多少钱。在这儿干咋也比回去强。“
”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我的意思,也是我叔儿的意思。你就跟着他们一起支盒子,他们两个呢,就备料,打下手儿,顺便也学学,学些日子不就会干了吗?“
林振祥是实在人,听了他的话,以为事情都解决了,心理高兴,刚想答应,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细一琢磨,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们两个备料也行,打下手儿也行,干什么都行。那钱怎么算?“
那就不能给木匠钱了,没干木匠活儿,再给木匠钱,到哪儿也说不出去呀。”
“那就是力工儿钱呗?”
“比力工儿多十块。”
“不干!你就跟他们说吧,不给木匠钱不干。”
“你干不了木匠活儿,怎么给你木匠钱?”
“备料轻快咋地?备料比支盒子都累!凭什么给力工儿钱?”
“再累他不也是力工活儿吗?不是说受累多,挣钱就多,越轻快越挣钱。你看技术员儿,看看图纸就挣钱,你得干了。”
“干不了我们就回家,一样儿干活儿,不一样儿挣钱,我们不干。”
“你不干,你凭什么不干?是你托我找的人,不是我求的你!你把人家弄来了,说不干就不干了?想得美!你要是想回去,你跟他们说去,我不管那事儿。他们的工钱我还不管了呢。“
”你管不管,不管拉到。我找的人不假,是你家亲戚。“他回过头来,招呼两个侄子:”文正、文义,咱们走,收拾行李,明天回家!“
林文正和林文义两个人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这时候看见林振祥要走,急忙过来劝阻,他们知道,回家容易,但是这里的工钱还没算,而且回家也不好看。回去跟人怎么说?说干不了回来了?另外回去之后,活儿也不好找,他们那个地方,离哪儿都远,回去上哪儿干活儿去?所以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如此。
“行了叔儿,力工儿就力工儿吧,咱们也没那个能耐,确实也不该挣那个钱。力工也就力工吧。”
林振祥还没有从激动的状态下回来:“干个屁干,就比力工儿多十块钱,吃自己,连饭钱都不够!”
“我管他们俩饭!”马占元接过话去:“饭钱不用他们掏。你们木匠的我不管,自己吃自己的,这到哪儿都是这规矩,他们俩按力工儿算,在食堂里吃。”
林振祥听到这里,又沉静下来:“要是他们会干了,能给他们涨工资吗?”
“那我就不管了。那是你们几个的事儿,我也管不着。”
林振祥看他们没有异议,也就不再多说,又坐了一会儿,回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