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炳林当然不是来和连城聊天儿和发牢**的，他这次来，还有一个任务，原来市政府规划了一个千亩建大棚项目，由于是新兴事物，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大多数儿老百姓不认，而且流行起了一句话：要想穷，扣大棚。要败家，扣俩三。事实上几年之后，印证了这句话。刚开始扣大棚的人，并没有赚到钱，尽管政府兴建了市场，给了很多补助。但是当时蔬菜价格偏低，根本没有打工赚钱多，所以头一批扣大棚的，有很多人根本没赚到钱，这也是事实。直到什么时候才开始赚钱的呢？就是08年以后，物价飞速上涨，各地立起了无公害蔬菜的牌子之后。当然，也有发展好的地方，不能一概儿论，我说的，是我所知道的。而且当时规划的大棚，也一律偏小，一般都是五十米，或者五十米以下，八十不多，因为长度不够，大棚高度也不够，导致采光量不足，棚内温度低，产量少。当时的大棚产量，要比现在新型大棚的产量低很多。加上技术不成熟，大家都是摸索着干，基本不挣钱。所以后来有很多大棚都荒废了，到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但是当时的政策比较优惠，贷款容易到手，所以胆儿大一点儿的，就干上了。

　　薛家洼这个地方，下来的是二十个大棚的指标儿，过年秋天必须完成，并且投入使用，现在征地已经结束，赔付也已经和地主达成协议，每亩地四百斤玉米钱，按当年粮价折合，用谁的地，给谁钱。这些都由大队直接管，扣蓬户年年把钱交给大队，大队再发给地主。当然后来也出现了很多问题，有人耍赖不给钱，有人荒废了把架子扔在地里，没人管等等，但是大方向还是向好的一面发展了。

　　张炳林他们自从项目下来，就没闲着，先是征地。有痛快的，有的根本就不讲理，不管你怎么说，给多少好处，就是一句话，不行。没办法，只好请他爷爷再度出山，靠着摔面子才完成任务。动员扣蓬就不一样儿了，老头儿压根儿就反对，认为他们是没正经事儿，扯王八蛋，更别说帮忙儿了。所以他们忙活了好几个月，没几个人扣，就是答应扣的，也都没定下来，不止他们这里，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于是市政府向他们下达了死命令，每年三月份必须全部动工，九月份必须投入使用。并且让他们起带头儿作用，村里所有的在职人员，包括大队书记、村长、会计、妇女主任都要扣大棚，每人至少一个，如果到时候还没有人扣，剩下多少，他们就承包多少，不愿意扣的，立刻免职。张炳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来动员连城，虽然他知道他不可能答应，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连城听完了张炳林对他介绍的情况，想了半天，缓缓的问他：“扣一个大棚得多少钱？”

　　“两万多块钱儿？”

　　“扣完之后，一年能挣多少钱？”

　　“咋也两万多块钱吧。”

　　“纯剩？”

　　“毛着，纯剩谁能剩那么多？”

　　“那就是一万多块钱儿，”连城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这样儿一来，扣棚两万多，一年挣一万多，回本儿就得两三年，也就是说，这两三年白干了。还有一样儿，我现在一年能挣四五万，我要扣大棚，就得扣五个。五个还不行，五个自己就忙不过来了，还得雇人。那就得六个，我的天，六个大棚，扣下来十四万！“他盯着张炳林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知道十多万要是养羊得养多少羊吗？“

　　”多少？“

　　”一只羊五百，十只羊五千，一百只羊五万，二百只才十万。十五万就是三百只羊。三百只羊！什么概念？第二年最少就是六百只，当年就能回本儿，还纯剩下三百只羊。你这个，不行，有那个钱，我养羊也不扣大棚，大棚扔了，就是一堆废墟，羊不养了，你可以都了，没有白瞎钱的地方。再说，就是不养羊，光打工，也比扣大棚强。“

　　张炳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想不出能够反驳他的理由，想了半天，才说道：”那你也不能总打工啊？“

　　”那怎么不行？我现在二十二，还能在干三十年吧。这三十年不用多剩，一年纯剩三万，这不是问题吧？一年三万，三十年就是九十万，不用九十万，去一半儿，还四十多万呢吧？那是纯剩，犯得上扣大棚吗？“

　　说到打工，张炳林有了话题：”你要说打工，我也干过，累不说，也危险。尤其是你们木匠，更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儿。一旦出了事儿，攒多少钱不都得给医院赞助吗？再说，打工也不长远，世界上有个经济危机，你知道吧？“连城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将来，中国也得摊上。中国之所以还没有爆发经济危机，是因为中国的经济，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一旦生成过剩，出现泡沫经济，活儿就该不好干了。到时候一年没活儿干，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你们建筑业，现在红红火火，还能坚持几年？年年盖楼，得盖多少楼？住得起搂的人又有多少？就咱们街里，现在就有三四年没出去的了。到时候都不出去，谁还搞建筑？没人搞建筑，你们不就失业了？还有劳动力过剩的问题呢？咱们不要细算，粗略的估计一下，每年，连大学毕业，带初高中就不念的，得下来多少人？最少也得几千万吧，咱们就算两千万，一年两千万，十年多少？就是两个亿。两个亿，这些人到时候都干什么去？在家呆着？真到那个时候，人多活儿少，咱们就不占优势了，你没人家文化高，没人家有背景儿，没人家见识多，还没人家年轻，人家凭什么用你呀。还有黑心老板呢？都说重视农民工，不拖欠工资，你干这些年，哪一年开支痛快了？不打官司告状的，不也得年年去老板家里蹲着吗？往后挣钱，拿到手里才算钱，拿不到手里，在人家手里，那是人家的钱。“

　　连城当然不会在意他的这套理论：“危险这玩意儿，都是自己找的。干活儿你自己不知道保护自己？我干了七八年了，一次大事儿也没出过。就算是有经济危机，对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没活儿干，种地还能活着呢。再说，要是有经济危机，活儿不好干，其他行业能好的了啊？在咱们国家，建筑业一完蛋，所有的就都完蛋了，扣大棚也一样儿。你说过几年下来的人多了，这不假，但是人多了，也就是闲人多了，并不是说干活儿的多了。我们这一代往下，你看哪还有受累的？他们都是家里娇生惯养养出来的，没了钱，去偷去抢，他也不会去受累。而且那个时候，咱们都该成精了，手艺到家，到哪儿还愁没活儿干？就是欠工资，咱们也不怕。不把握的地方咱们不去，宁可呆着也不去。”

　　“那你就年年出门儿？”

　　“有何不可？”

　　“家里呢？家里你就不管了吗？”

　　“家里有小雪，还有我爸我妈呢。”

　　“你就为了挣钱啊？”

　　“不挣钱，不挣钱怎么过日子？”

　　张炳林笑了：“过日子，挣钱只是一方面儿。不信你问问小雪，她愿意让你出门儿，还是愿意让你在家。”

　　这句话戳到了连城的痛处，看着小雪，说不出话来。